第340章 秦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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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雪在秦淮河面凝成薄冰,細碎的冰碴隨著暗流撞擊畫舫的朱漆船舷,發出細碎的聲響。

  阿依娜攥著腰間的秦字令牌,望著兩岸飛檐翹角的樓閣,腹中傳來的絞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三天水米未進,長途跋涉的疲憊與飢餓如影隨形,她踉蹌著扶住雕花廊柱,指甲深深掐進斑駁的朱漆里。

  「喲,這是哪家的妹妹?」柔媚的嗓音裹著脂粉香襲來。

  阿依娜抬頭,只見一個身著桃紅織金襦裙的婦人正倚著門扉,滿頭珠翠隨著動作叮咚作響,眉間一點胭脂痣在冬日的蒼白里格外刺目。

  老鴇上下打量著她沾滿泥漿的裙擺,目光突然定在那張雖沾著污垢,卻難掩秀麗的臉上。

  阿依娜被盯得發慌,後退半步卻撞上身後的門框:「這裡...是酒樓嗎?」

  她的苗疆口音在寒風裡斷斷續續,引得街邊幾個醉漢扭頭張望。

  老鴇掩唇輕笑,繡著並蒂蓮的絲帕拂過阿依娜凍得發紅的臉頰:「正是呢,妹妹快進來暖暖身子。」說著便挽住她的胳膊,指尖的力道大得驚人。

  踏入樓閣的剎那,阿依娜被撲面而來的暖意嗆得咳嗽。

  屋內燭火搖曳,鎏金獸首香爐中騰起裊裊青煙,混著胭脂水粉與酒菜的香氣,讓她本就昏沉的腦袋愈發混沌。

  穿過垂著湘妃竹簾的迴廊時,她隱約聽見暗處傳來調笑與酒杯碰撞的聲響,卻因飢餓難忍無暇細究。

  「翠喜,帶這位妹妹去淨房!」老鴇揚聲吩咐,轉頭又對阿依娜笑道,「先洗去風塵,姐姐讓人備下熱乎的飯菜。」

  阿依娜望著桌上擺滿的八珍糕、水晶餚蹄,喉頭滾動,剛要開口道謝,卻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架住胳膊,半推半就地往內室走去。

  淨房蒸騰的水汽模糊了銅鏡,阿依娜盯著木盆里渾濁的洗澡水,這才驚覺自己竟渾身污穢不堪。

  指尖撫過小腿上結痂的傷痕,她兩個月前前在苗疆山道上接過令牌的那個雪夜。當那個人說說的

  「來了應天你就會知道一切答案。」

  猶在耳畔,可此刻的應天,卻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將她困住。

  待她裹著簇新的月白中衣走出淨房,一桌豐盛的酒菜早已備好。

  翡翠燒麥、松鼠鱖魚在燭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阿依娜再也按捺不住,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來。

  老鴇倚在門框上,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目光在她纖細的腰肢與泛紅的臉頰上游移。

  「妹妹這模樣,若是好好打扮,定能艷壓群芳。」老鴇抬手,親自為阿依娜擦去嘴角的油漬。

  「來,嘗嘗這桂花釀,最是暖胃。」阿依娜接過白玉盞,酒液入口甜膩,卻帶著股奇怪的藥味。

  她皺了皺眉,老鴇卻已拍手喚來丫鬟:「把新制的石榴紅襦裙拿來!再取那套點翠頭面!」

  暮色漸濃時,阿依娜被推到銅鏡前。鏡中女子身著錦繡華服,青絲高高綰成凌雲髻,眉間硃砂、眼下花鈿,將原本素淨的面容襯得艷麗非凡。

  她下意識摸向腰間,卻發現秦字令牌早已不翼而飛。

  「妹妹這副模樣,連天上的嫦娥見了都要自愧不如。」老鴇捏著她的下巴左右端詳,眼中閃過貪婪的光,「今晚定能賣個好價錢。」

  阿依娜這才驚覺不對,猛地起身卻雙腿發軟。桂花釀中的藥力開始發作,她扶著梳妝檯,指甲在檀木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你們...要做什麼?」

  話音未落,門突然被推開,幾個龜公堵在門口,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做什麼?」老鴇塗著丹蔻的手指划過阿依娜滾燙的臉頰,「妹妹這麼好的姿容,自然要讓全應天的公子哥兒都見識見識。」

  她轉頭對龜公使了個眼色:「今晚天香閣有場豪宴,王公子早就等著新鮮面孔,把人送去,就說是新來的頭牌『醉紅妝』。」

  阿依娜掙扎著後退,卻被龜公一把抓住手腕。她張嘴欲喊,卻被塞進一方繡著並蒂蓮的絲帕。

  恍惚間,她想起阿朵被擄走那天,自己也是這般無力。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心中默默祈禱——朱允熥,你在哪裡?

  與此同時,馬車內,朱雄英正強行給朱允熥換上嶄新的衣袍。銅鏡里,朱允熥鬍子拉碴、眼神空洞,與往日意氣風發的模樣不同。


  「今晚二叔有安排。」

  朱雄英將玉佩重新系在他腰間,「聽說天香閣新來了個舞姬,舞姿冠絕應天。」

  他沒說的是,暗衛剛剛傳來消息——秦字令牌出現在秦淮河畔。

  暮色浸透秦淮河時,朱雄英半架著腳步虛浮的朱允熥踏入醉仙樓。

  鎏金宮燈在檐角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雕花廊柱上。

  朱允熥的玄色錦袍沾滿街邊糖畫的糖漬,發冠歪斜,絡腮鬍里還沾著半片秋葉,整個人失魂落魄的模樣與樓內奢靡的氛圍格格不入。

  推開包間雕花木門,暖香混著牛乳甜香撲面而來。朱樉斜倚在檀木榻上,四爪蟒紋長袍拖曳在地,膝頭坐著個粉雕玉琢的女童——正是槿兒。

  小姑娘攥著一串珊瑚珠,咿咿呀呀地揮舞著,發間銀鈴隨著動作輕響,與阿依娜的銀鈴竟有幾分相似。

  尚析則扶著矮几攀爬,小小的身子一扭一扭的。

  「雄英、允熥。」朱樉抬手示意,聲音漫不經心。

  「來見見尚析和槿兒。」

  朱雄英目光一凝,他從未想過會在此處見到兩個幼童。朱允熥卻突然僵在原地,槿兒手中晃動的珊瑚珠,恍惚間竟與阿依娜臨終前散落的銀飾重疊。

  尚析搖搖晃晃撲向他,軟糯的小手抓住他的衣擺,奶聲奶氣地喊著「堂哥」,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讓他仿佛被電流擊中。

  「二叔帶孩子來這煙花之地作甚?」朱雄英皺眉,手卻下意識擋在朱允熥身前。

  朱樉輕笑,指尖撫過槿兒的發頂:「孩子們悶在王府無趣,聽聞秦淮河夜景如畫,便來湊個熱鬧。」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朱允熥。

  「允熥侄兒這副模樣,倒讓孩子們見笑了。」

  槿兒突然舉起珊瑚珠,亮晶晶的眼睛望著朱允熥:「哥哥,漂亮!」童言童語如清泉,卻讓朱允熥眼眶發燙。

  他彎腰抱起尚析,幼童身上的奶香味縈繞鼻間,這一刻,竟讓他想起了阿朵的模樣。

  燭火搖曳,映得屋內人影綽綽。

  朱樉望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而尚析和尚槿懵懂的笑顏,在這暗流涌動的包間裡,顯得格外天真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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