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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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允熥在三十六寨的木屋裡緩緩轉醒,潮濕的霉味混著草藥的苦澀氣息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想要撐起身子,左手卻如遭火灼般傳來尖銳刺痛,喉間不由自主溢出一聲悶哼。

  纏裹左手的繃帶層層疊疊,白得刺眼,繃帶縫隙間滲出的血漬早已乾涸,在紗布上暈染出詭異的暗褐色紋路。

  吱呀——

  木門被推開的瞬間,冷風裹挾著未散的雨腥灌進屋內。

  巴沙裹著濕漉漉的披風立在門口,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深褐色的眼眸里盛滿疲憊。他伸手掩上門,厚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床榻邊。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巴沙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沙啞中帶著難以察覺的關切。

  朱允熥猛地轉頭,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我還好,找到阿依娜了嗎?」

  他掙扎著要坐起來,牽動了渾身傷處,劇烈的疼痛讓眼前炸開無數金星。

  巴沙按住他顫抖的肩膀,力道卻不敢太重,生怕碰碎了這人搖搖欲墜的理智:」沒有。斷崖下荊棘叢生,我們搜遍了每一處岩洞和水潭...」

  他的聲音頓住,喉結艱難地滾動,」沒有任何阿依娜的蹤跡。

  暴雨沖毀了所有痕跡,也許...」他閉上眼,將後半句話咽回喉嚨。

  」也許是被野獸拖走了……」

  」不可能!」朱允熥突然爆發,掙開巴沙的手就要下床,撕裂般的劇痛從五臟六腑竄上來,讓他眼前一黑。

  他跌回床榻,劇烈的咳嗽震得傷口滲出血珠,染紅了胸前繃帶。

  」一定是你們沒有好好找!怎麼會...」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指節死死摳住床沿,青筋在蒼白的皮膚下暴起。

  巴沙蹲下身,與朱允熥平視,眼中泛起血絲:」阿依娜是我的女兒!」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又在尾音處泄了氣,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我比誰都想找到她。但現在你必須養傷,你的經脈被聖蠱之力灼傷,再這樣下去...」他攥緊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只會讓阿依娜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

  朱允熥僵在原地,如墜冰窟。巴沙的話像一把重錘砸在他心上,記憶如潮水湧來——阿依娜那單薄的身體被捲入懸崖。

  他緩緩躺回床榻,目光空洞地望著漏雨的屋頂,雨水順著茅草縫隙滴落,在他滾燙的額頭上炸開細小的水花。

  屋內陷入死寂,唯有遠處傳來零星的狼嚎,像是為這場無果的搜尋奏響輓歌。

  巴沙從陶罐里舀出半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湯,木勺碰撞陶壁發出清脆聲響。

  藥香混著苦澀在屋內瀰漫,卻驅不散空氣中凝滯的壓抑。

  他將藥碗輕輕擱在斑駁的木桌上,金屬藥碗與桌面碰撞出細微的悶響,驚醒了蜷縮在牆角打盹的老獵犬。

  」你是我們三十六寨的大恩人,也是整個苗疆的大恩人。」

  巴沙蹲下身,布滿老繭的手掌輕輕按在朱允熥纏著繃帶的肩頭。

  」你幫我們解決了落花洞,聖蠱一除,苗疆百年的血咒就此終結,整個苗疆子民都會記住你……」

  朱允熥側過臉,目光落在窗欞外搖曳的火把上。跳躍的火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潮濕的泥牆上扭曲變形。

  他喉間溢出一聲冷笑,沙啞的聲音裡帶著自嘲:」那又有什麼用,我連阿依娜都保護不了……」

  話音未落,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的血珠滴落在粗布被褥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巴沙沉默良久,粗糙的手掌摩挲著腰間的骨笛,那是阿依娜用獸骨親手為他雕刻的。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唉,還有一個不幸的消息。你強行激發身體的潛能又被聖蠱之力灼燒,你的左手……」

  」廢了是嗎?」朱允熥猛地轉頭,眼白上布滿血絲,空洞的眼神卻仿佛早已預知了一切。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巴沙喉結滾動,艱難地開口:」那倒沒有,只是經脈受損嚴重,不能再舉重物,也不能用左手施展武功。」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消散在潮濕的空氣里。


  朱允熥突然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癲狂,震得胸口的繃帶都在微微起伏。

  他抬起纏著繃帶的左手,在昏黃的油燈下緩緩轉動,繃帶縫隙間滲出的血珠隨著動作滴落:」已經無所謂了!武功沒了可以再練,左手廢了還能用右手……可阿依娜……」

  他的聲音突然哽咽,猛地將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顫抖。

  屋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寨民們端著新熬的草藥過來了。

  巴沙起身擋住門口,向眾人擺擺手,又回頭看了眼蜷縮在床榻上的朱允熥。

  夜風呼嘯著灌進木屋,吹得油燈的火苗明滅不定,將兩個孤獨的身影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忽聚忽散。

  山雨初歇,三十六寨的青石板還泛著水光。朱允熥扶著雕花木欄,看著寨門前跪著的人群。

  他的左手依舊纏著素白布條,每走一步,經脈中殘留的聖蠱餘毒便如蟻噬般鑽心。

  身旁的阿朵攥著浸透汗水的帕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自從尋找阿依娜無果後,這個向來活潑的苗家少女,眼底再也沒了笑意。

  馬蹄聲由遠及近,鐵蹄踏碎水窪,濺起的泥漿在苗繡裙擺上綻開暗色的花。

  為首的太監身著蟒紋補服,懷中明黃聖旨裹著金線繡的蟠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巴沙挺直脊背跪在最前方,銀飾項圈隨著呼吸輕輕晃動,額前的鷹羽卻紋絲不動。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監尖細的嗓音撕破凝滯的空氣,朱允熥看著巴沙脖頸繃緊的青筋。

  」苗疆蠱禍既平,乃天下之幸。巴沙率眾歸降,深明天下,著授苗疆宣慰使,總領三十六寨諸事!」

  巴沙叩首時,銀冠擦過潮濕的地面:」謝陛下隆恩!」

  」另設苗疆撫治司,遣大理寺少卿徐明遠為正使,率三千明軍駐鎮。凡賦稅、刑獄、兵防諸事,宣慰使需與撫治司共議!」

  太監拖長尾音,將聖旨重重甩在巴沙面前,黃綢掃過地面,驚起幾隻黑水牛虻。

  朱允熥已經知道所謂」共議」,分明是要將苗疆徹底納入朝廷掌控。

  他望著巴沙緩緩起身時挺直的脊樑,想起兩個月前這人在斷崖邊說」阿依娜是我的女兒」時發紅的眼眶。此刻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卻像覆了層霜,映不出半點天光。

  」殿下留步!」太監突然轉頭,朱允熥看見他袖中滑出的密信,火漆印上的蟠龍猙獰可怖,」陛下另有口諭——速歸應天,莫要逗留。」

  山風掠過吊腳樓的銅鈴,發出細碎的嗚咽。

  朱允熥攥緊腰間阿依娜留下的銀鈴鐺,聽著身後巴沙用苗語向寨民解釋新規,字字句句都像沾了毒的箭矢,射向這片他拼死守護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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