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朱允熥不知不覺在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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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細雨斜斜掠過青瓦,在集市石板路上洇出深色水痕。

  朱允熥肩頭落著細密水珠,小心翼翼將阿朵護在懷中,跨進掛著」迎客來」酒旗的飯館。木格窗欞漏進的天光里,塵埃在溫熱的菜香中緩緩沉浮。

  阿依娜解下外袍裹住阿朵瑟瑟發抖的身子,粗陶碗盛著的薑湯冒著裊裊白霧。

  」小囡,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她指尖輕輕擦去孩子臉上乾涸的淚痕,聲音比屋檐滴落的雨珠還要輕柔。

  阿朵的睫毛顫動了兩下,呆滯的目光終於有了焦點。

  她盯著阿依娜發間搖晃的野菊,乾裂的嘴唇翕動許久:」阿……朵。」

  」真好聽!」阿依娜眼眶突然泛紅,轉頭看向朱允熥時,笑意里還噙著水光。

  少年正用匕首削著竹筷,刀鋒與竹節碰撞的脆響突然停在半空。他望著阿朵空洞的眼睛——那雙本該盛著星光的眸子裡,此刻只剩枯井般的死寂。

  」以後你就跟著哥哥生活吧。」朱允熥放下匕首,伸手將阿朵冰涼的小手包進掌心,」我叫朱允熥,她叫阿依娜。

  以後你就是我的親妹妹!」話音未落,鄰桌食客嗑瓜子的聲響突然變得刺耳,遠處傳來貨郎搖鈴的叮噹聲,卻驚不起阿朵半點反應。

  朱允熥喉頭髮緊,目光掃過飯館樑柱上懸掛的鹹魚干,忽然想起獵戶家牆上那幅被血染紅的蠟筆畫。

  」哥哥給你取個名字怎麼樣?」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阿朵平齊。少女機械地點頭,髮絲垂落遮住半張蒼白的臉。

  雨聲漸密,檐角銅鈴在風中輕晃。朱允熥瞥見阿朵頸間褪色的紅繩——那是苗疆父母系上的平安結,如今只剩半截線頭在風裡飄。

  」就叫朱念安吧。」他聲音發澀,」念著平安,歲歲長安。」

  阿念安的睫毛劇烈顫抖,一滴溫熱的淚水突然砸在朱允熥手背。

  這滴遲到的眼淚像融化的春雪,終於在少女死寂的面容上裂開第一道縫隙。

  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木桌,青椒炒臘肉的香氣混著米酒的醇香在狹小的飯館裡瀰漫。

  朱允熥特意要了一碗白粥,又將新出鍋的玉米餅掰成小塊,小心吹涼後遞到阿朵嘴邊。

  」來,念安張嘴。」他舀起一勺粥,瓷勺邊緣還沾著幾顆晶瑩的米粒。阿朵木然地張開嘴,機械地吞咽著,目光仍呆滯地望著窗外。

  朱允熥見狀,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蘿蔔,笑著說:」你知道嗎?這蘿蔔可厲害了,它跟小兔子是好朋友,小兔子每次餓了就去找蘿蔔幫忙。」

  阿依娜在一旁輕輕點頭,配合著說道:」對呀對呀,蘿蔔可甜啦,吃了就能像小兔子一樣蹦得高高的!」她伸手輕輕戳了戳阿朵的臉頰,試圖讓這張小臉上多些生氣。

  朱允熥繼續講著故事,聲音溫柔而生動:」有一天,森林裡來了個大壞蛋,想要搶走所有的蘿蔔。

  小兔子們可著急了,這時候,蘿蔔們突然說:'別擔心,我們有秘密武器!'」他故意壓低聲音,眼睛瞪得圓圓的,」你猜,蘿蔔的秘密武器是什麼?」

  阿朵的睫毛微微顫動,死寂的眼神里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朱允熥見狀,眼睛一亮,繼續繪聲繪色地說:」原來啊,每個蘿蔔心裡都藏著一團光,當壞蛋靠近時,蘿蔔們就一起發光,把壞蛋嚇得屁滾尿流!」

  說著,他用筷子在阿朵眼前晃了晃,模仿著發光的樣子。

  阿朵的嘴角動了動,雖然只是極輕微的弧度,卻讓朱允熥和阿依娜驚喜不已。

  朱允熥趁熱打鐵,又夾起一塊玉米餅:」快嘗嘗這個會發光的玉米餅,吃了就能和蘿蔔一樣勇敢!」

  這次,阿朵主動張開了嘴,眼神中多了幾分好奇。

  朱允熥笑著把餅餵進她嘴裡,」好吃嗎?」阿朵輕輕點了點頭,眼中那抹死寂的灰色,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了些許溫暖的色彩。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陽光透過斑駁的窗紙灑在阿朵臉上,映得她微紅的臉頰像初綻的花苞。

  朱允熥看著逐漸有了生氣的阿朵,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幾分,夾起一筷子青菜放進她碗裡:」多吃點,吃完哥哥再給你講更有趣的故事。」

  秋陽穿過斑駁的梧桐葉,在青石板路上灑下細碎金斑。

  朱允熥背著阿朵走在集市中央,小姑娘的辮子隨著步伐輕輕搖晃,發梢繫著新換的紅綢帶。


  阿依娜舉著糖畫在旁側引路,琥珀色的糖絲在陽光下拉出剔透弧線,引得阿朵的目光終於從地面上移開。

  」快看!是踩高蹺的雜耍班子!」朱允熥突然駐足,肩頭的阿朵被高高托起。

  三丈高的木蹺上,紅衣藝人翻著筋斗掠過戲台,彩綢在空中甩出艷麗的扇形。

  阿朵下意識攥緊少年的衣領,指節泛白,卻不再像初時那樣瑟縮。阿依娜趁機掏出油紙包著的桂花糕,甜香混著糖畫的焦香鑽進鼻腔。

  」嘗嘗這個,比烤紅薯還甜呢!」阿依娜掰下一小塊,輕輕餵進阿朵嘴裡。金黃的糕屑落在她嶄新的月白裙裾上,那是朱允熥用獸皮換來的。

  小姑娘咀嚼著軟糯的糕點,喉間發出含糊的聲響,驚得兩人同時屏息——這是血案後她第一次主動發聲。

  行至賣風車的攤位前,朱允熥解下腰間玉佩抵帳。五彩紙頁紮成的風車在風中呼呼轉動,他蹲下身將竹柄塞進阿朵掌心:」拿著,風一吹就會唱歌。」

  阿朵的指尖剛觸到粗糙的竹紋,突然一陣勁風掠過,七八個風車同時發出歡快的嗡鳴。她睫毛劇烈顫動,忽然」呀」地輕呼出聲,聲音清脆得如同山澗清泉。

  暮色降臨時,三人歇在茶棚。阿依娜將阿朵抱在膝頭,用草莖編著螞蚱。朱允熥則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撥浪鼓,紅綢繫著的銅鈴叮噹作響。

  」以前我在家裡,總有人給我變這種把戲。」他晃著撥浪鼓,看阿朵的視線追著晃動的流蘇,」現在換我來逗妹妹開心。」

  夜風送來遠處村落的燈火,阿朵忽然指著天上的弦月,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像...像銀鉤。」

  阿依娜手中的草編螞蚱啪嗒掉落,朱允熥更是猛地轉頭,兩人看著小姑娘微揚的側臉——那雙曾盛滿死寂的眼睛,此刻映著月光,竟泛起星星點點的光亮。

  歸程路上,阿朵睏倦地趴在朱允熥肩頭。少年穩穩托住她的小身子,聽著背後傳來均勻的呼吸。

  阿依娜走在前方舉著油紙燈籠,暖黃的光暈里,三個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長,長到仿佛能延伸到沒有傷痛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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