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8章 並非無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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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7章 並非無因

  急促的馬蹄聲敲碎了春耕的節奏。

  村頭土道上騰起一溜煙塵,百餘名身著窄袖胡服、髡髮結辮的烏桓騎兵,風一般卷過。

  馬是高大健碩的并州馬,鞍韉鮮明,蹄子踏在土路上鏗鏘作響。

  騎士腰挎環首刀,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田間勞作的農人。

  農人們瞬間凝固了動作,腰彎得更低了,同時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

  這又是哪位去晉陽玩耍的貴人回來了?不太像啊,路過的騎士似乎就是本地貴人的子侄,看著有點眼熟。

  能讓這些心高氣傲之人當先開路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在河邊捶衣的婦人慌忙將濕衣塞入木盆。

  馬蹄聲越來越急,旗幡一面接一面。

  風似乎都凝結了,只剩下河水奔騰的嗚咽聲。

  婦人們竊竊私語,操著漢語、烏桓語、鮮卑語夾雜的奇怪口音,低聲討論著。

  神奇的是,她們都能互相聽懂對方的話。

  漢人能聽懂部分烏桓、鮮卑詞彙,烏桓、鮮卑也能聽懂部分漢語,交流毫無障礙——久而久之,大概會形成一種以漢語為主體,夾雜部分胡語詞彙,音調奇怪的方言。

  煙塵尚未散盡,田地里才剛剛重新響起鍤犁破土之聲、鞭牛吆喝之聲,遠處又有一群騎士相向而來。

  他們遠遠下馬,隨意看了看田間、河畔的自家農奴,便急匆匆地向前,侍立於道旁。

  一隊隊盔甲明亮的步卒走了過來,先站好位置,然後喝令這些在陰館跺跺腳都震三震的貴人們解下兵器,挨個列好隊。

  有人朝農田走來,用漢語大聲喊道:「殿下非為擾民而來,爾等繼續耕作,農時耽誤不得。」

  喊完之後,又至下一處,重複之前的話。

  農人們互相打聽。此人說的是洛陽話嗎?好難聽懂,還是并州官話聽得舒服。

  片刻之後,農人們三三兩兩地忙碌了起來。

  農時確實耽誤不得。

  牧草已經返青了但這會還不到大規模驅趕牲畜啃食的時候,得再長一會。趁著這個空檔,抓緊把粟麥種好才是真的。

  等春播完畢,還有修繕房屋、照料牲畜等一堆事情,農家是一刻不得閒,尤其是他們這些從遊牧轉變為半耕半牧的農人,比單純遊牧或單純種地的人都要忙。

  才彎腰幹活沒多久呢,驛道上忽然響起了鼓樂之聲,再度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想像中身穿華麗衣著的貴人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紅色獵裝的青年,被諸多官員、將軍們簇擁著,邁著不急不緩的步伐,向前走著。

  農人們紛紛直起腰,乃至踮起腳尖,夠著頭看著。

  青年先是說了一些什麼,往日裡高高在上的貴人們紛紛拜倒在地,恭順無比。

  有些人不自覺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著魔似地看著這副場景。

  手中的鐵鍤沉重無比,仿佛再也舉不起來了,也沒那份心氣了。

  曾幾何時,因為轉為耕牧,他們的生活得到了相當程度的改善,就連災害都有了一定的抵禦力,心中喜悅無比,覺得幸福的人生就在眼前,雖然壓在他們頭上的貴人們似乎賺得更多,愈發奢侈起來了。

  可這會呢?他們稍微冒犯一下就要被鞭撻個半死的貴人們,集體跪拜在路邊,臉上掛著他們從未見過的諂媚笑容,哪怕被視而不見,也不敢表露出絲毫不滿。

  許多人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權力的衝擊。

  「叱奴,你以前說步鹿根家的大人勇武豪邁,沒人敢折辱他。但他現在像條狗一樣在路邊搖尾乞憐,你有什麼話說?」有人低聲說道。

  叱奴只有十六七歲,臉上還殘存幾分稚氣,這會顯然看呆了,沒想到他心目中如天神一般高不可攀的貴人,在中原貴族面前卻這般低三下四。

  他的大腦第一次真正思考了起來。或許,陰館縣這方天地太小了,縣上面那個馬什麼郡也太小了,自然而然,步鹿根家的貴人們也很渺小,放到整個天下不值一提。

  去年的時候,他們與續家的人爭奪公地草場的放牧權,很是打了一架,當時就想如果步鹿根家的貴人們起兵造反,他就跟著造反,把續家的人屠光了,反正步鹿根家能拉出一千多弓馬嫻熟之士,幾個年輕的貴人勇猛無比,外人真不一定能拿他們怎麼樣。


  但這一刻,他的固有認知破滅了。

  如果步鹿根家的貴人們再想要叛亂的話,他真不知自己該怎麼辦或許該認真考慮一下吧。

  這個天下,遠不是他想像的那樣。

  ******

  日頭西斜,將巨大的村影投在泛著金光的河面上。

  農人們扛著沾滿泥巴的鐵鍤,拖著疲憊的耕牛,沿著田埂往家走。

  村落里,炊煙再次升騰,只是更濃了些。

  遠處,陰館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模糊而凝重。

  城牆之上,隱約可見戍卒巡弋的身影。

  城牆之外,篝火已然生起,熱情的少女們如草原上的雲雀,為大梁太子獻上輕盈的舞蹈。

  有那麼一瞬間,邵瑾似乎想到了什麼。

  當年就是這樣的場合,他著了姚老羌的道。不過現在他成熟多了已可遊刃有餘。

  正如叱奴所想的那樣,步鹿根家的貴人在鄉間耀武揚威,甚至有點蠻橫霸道,但這會卻是個和善的君子,滿嘴談的都是「門路」、「買賣」甚至是家族能不能擠進「塞姓」之中。

  「代國廢藩置郡,馬邑一片安定,諸君都有功。」邵瑾端起酒樽後,笑道:「歷次發役,並不落於人後,孤都看在眼裡。今既入中朝,只要好生做事,聽命於朝廷,富貴定然短不了。來,飲了這杯。」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馬邑太守羊權趁機上前,為太子一一引薦地方豪強。

  第一個便是張通。

  此人在拓跋鮮卑時代當過馬邑太守,後轉任郡丞。如此落差,心中肯定是不滿的,但他一大把年紀了,雄心壯志已然消磨,而今就想為子孫謀。

  邵瑾聽完介紹後,便道:「令郎既識文斷字,又會寫算,入東宮為錄事可也,卻不知舍不捨得?」

  張通一聽,喜出望外,連聲道:「那是小兒的造化,捨得,捨得!」

  錄事是吏職,非官,但東宮的錄事能和郡縣錄事一樣麼?這真的是造化。

  其他人聽完羨慕不已,更有些期待。

  羊權又開始介紹續家。

  「君家鎮邊多年,功莫大焉。」邵瑾說道:「且是名門之後,家學淵源,何不入太學讀書?將來也是條出路。」

  他說這話,自然就是要給續家子弟入學名額了。這甚至不用請示天子,憑他的影響力就能輕而易舉辦到。但對馬邑郡的土豪續氏而言,卻又困難無比,故在太子許諾後,他們千恩萬謝——放在魏晉年間,這不算什麼,可國朝的太學生是真能當官。

  續氏退下後,羊權又介紹起了蘇氏——此為蘇忠順之子蘇坤這一支。

  邵瑾聽完後,敬了蘇坤一杯酒,道:「卿將自家部眾編戶齊民,響應朝廷大政,小小一陰館令著實屈才了。」

  蘇坤面色沉穩,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只道:「朝廷有命,理當遵從。」

  邵瑾點了點頭,放下酒樽,嘆道:「真藎臣也。」

  除了這一句外,再無多餘的話,但蘇坤心中有數,這個當了多年的陰館令可以卸下了,必能往上走一走。

  天子不是白讓太子過來的,是讓他過來施恩的。既然施恩,就要給太子一定的權限,即便此時沒有,回去後也會一一落實。

  此事不用著急,耐心等待便是。

  蘇氏之後則是田氏……

  羊權一一介紹,太子一一撫慰,就如他父親當年所做的一樣。只不過父親威望高,稍稍籠絡一番即可,甚至不給好處也能壓著讓人賣命,但他不行,需要切實地給出好處,拉攏人心。

  馬邑四縣其實是比較重要的,地接平城、盛樂,背靠雁門關、寧武關,本身農業條件尚可,是一線邊塞後方重要的糧秣、馬匹、兵員、器械供給地。

  此郡共有12000餘戶、49400餘口,大部分人口掌握在豪族手中,朝廷在此度田,但又沒完全度——其實只是查清了四縣的戶口、田畝數量,以利收稅,但默認豪族對田地、人口的占有,不動他們的特權,畢竟很多人才從部落時代轉變過來,代國又剛剛被吞併,朝廷並不想多事,以穩為主。

  元真坐在邵瑾身邊大吃大喝,偶爾插一兩句話。但沒有人忽視這個少年,因為他是涼城四縣正兒八經的主人,再加上他母親出身廣寧王氏,在這個烏桓後裔占多數的地方,元真的身份比想像中尊貴多了——至前晉年間,烏桓形成了王、祁、蘇等大姓,一番爭鬥後,王氏已然成了烏桓族群中當之無愧的第一名門,而今他們甚至有點想「重造」族譜,攀附太原或祁縣王氏,說是他們的分支,原因也很簡單,太原王氏已經接近毀滅了,正適合「借殼」。

  邵瑾也注意到了這點。

  在他心目中,元真的重要性再度躥升一大截。父親讓他們一路同行,並非無因。

  不知道能不能想辦法影響元真的婚娶,讓他們的關係更親密一些……

  四月二十五日,邵瑾抵達馬邑縣,停留三日後,折向東北,進入雲中郡地界。

  而這個時候,他已經見到了第一批奉詔匯集而來的外藩兵士:扶餘國兵五百。

  看到這支人馬後,他下意識覺得,大梁朝的軍事機器又緩緩低吼了起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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