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9章 清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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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8章 清明(上)

  庾亮奉詔入覲時,邵勛剛出洛陽,正在前往陸渾山的路上。

  他換上了一身獵裝,馳騁在伊水之畔。

  時已四月初一,春水大漲,伊水河面上出現了三三兩兩的船隻,滿載去歲秋收的稻穀,輸往洛陽。

  伊闕關外有新城、陸渾二縣,位於伊水西岸,曹魏以來就是北方少有的水稻產地,並且誕生了著名的「新城稻」品種,曹不為之賦詩。

  新城稻是北方長期培育出來的優質水稻品種,史上一直到南朝梁時期,長沙當地培育出來的稻種才首次被認為超過了洛陽的新城稻,讓人頗為驚訝一一南方固然種稻多,但先進的農業生產、育種技術還是在北方,包括水稻種植。

  在大梁朝,最好的水稻品種還是羊氏培育出來的「廣成稻」,以口感順滑為主要特點,唯一的遺憾就是生長周期相對較長,且產量相對粟麥沒有太多優勢。

  當然,這年月的水稻整體有產量優勢,但真不大,而且生長周期都挺長的,粳稻甚至超過春種的粟麥生長期一一真正生長期短的是占城稻,北宋首次引入時只要一百天就可以收穫,後來培育出了八十天、六十天的品種,一度掀起了早稻種植熱潮,但單季產量並不具備優勢,且口感很差,營養成分也不足,北宋時種植面積並不大,甚至到元末時南方都沒普及。

  當天中午,邵勛駐踏伊闕關,令煮稻米為食。

  庾亮這廝穿著一身布衣,蹭到邵勛附近,小心翼翼地吃完一碗粥後,又準備親手煮茶,為天子漱口。

  不過邵貞攔住了他,然後拿走茶團、茶鼎,到一旁生火烹煮。

  「元規,一如往昔啊。」邵勛仔細看了看庾亮的面龐,笑道:「還胖了點。」

  別人開這個玩笑庾亮就要翻臉了,但這會只是附和道:「陛下一統天下,四海安寧,

  臣憂慮盡消,難免體肥。」

  「在鄢陵這三年,可有所得?」邵勛問道。

  「臣居喪數載,多思先親養育之恩,恪守喪禮,未嘗敢懈。」說到這裡,庾亮看了眼邵勛,見他看著遠方的草木,似乎沒什麼不耐之色,便放下了心,繼續說道:「雖處哀毀之中,然誦讀經典,稍得修身之益,於天人之際略有所悟。若蒙陛下召還,復喬職位,臣敢不盡忠竭力,毗贊大業!」

  「唔,好,好啊。」邵勛收回目光,笑道:「元規的才能,朕是一貫知曉的。」

  說到這裡,他沉吟了下,道:「不過如今卻無甚合適的官缺。」

  庾亮心下一個咯瞪。沒官缺?真不至於。便是稍稍調整一下官位,怎麼著都擠出來一兩個適合他出任的職務。

  「元規,你可知當下朝廷之要務?」邵勛問道。

  庾亮沒有絲毫猶豫,不假思索道:「貞明改元赦文里所提諸事,尚闕收復西域。」

  「不錯。」邵勛沒有吝嗇自己的讚美。

  亮子的政治敏感度還是可以的。貞明這個年號已經用到第五年了,有心人查一下五年前的改元詔書,便可知道此年號期間朝廷的國策是哪些,又有哪些任務尚未完成。

  「完成這些之後,朕若改元,該做哪些事情?」邵勛繼續問道。

  這個就不是送分題了,需要你能跟得上思路。

  庾亮想了想,給出了幾個答案:「貨殖、海運、道理、治產業。」

  邵勛微微點頭。

  這幾個沒錯,都是需要長期推進的事情,甚至需要不止一代人接力完成。

  「還有麼?」邵勛問道。

  「還有便是塞上之事了。」庾亮說道:「以陰山為屏,遮護中夏腹地,以保萬民。」

  「元規說得好啊。」邵勛意味深長地說道:「朕欲設關西轉運使一職,往武威積存糧草、器械、車馬,並整頓涼州諸營軍士。元規可暫理此職,如何?」

  庾亮有些失望。

  「關西轉運使」就是一個臨時性職務,因事而設,事了即罷。聽名字大概是為了收復西域而提前做好後勤轉輸方面的準備,且需要任職不止一年。

  這是一個事務繁雜,非常消耗精力的吃力不討好的職務。

  不過看到天子默默注視著他,庾亮心中一凜,低頭應道:「臣遵旨。」

  「你先回洛陽吧。」邵勛說道:「稍事休整旬日,最遲四月下旬便搬去長安,招募員吏,操辦資糧囤積之事。」


  庾亮又應了一聲,情緒不是很高。

  他年紀也不小了,收復西域要等多久?幾年之後,真有機會進政事堂嗎?

  他默默思考著,卻沒有任何把握。或許,將來得尋個機會,和妹妹、外甥商議一下了******

  或許因為清明、寒食二節離得太近了,而今不少地方居然把兩節並一起過了。

  抵達陸渾山陵寢之時,山間松濤陣陣,天空細雨連綿。

  早上杏仁米冷粥後,邵勛踩著略顯濕滑的石階攀登上山。

  邵、王蕙晚二人一左一右,跟在邵勛身後。

  行至半山腰時,邵勛指著不遠處那片掩映在松柏之中的陵墓,問道:「蕙晚,那便是你娘安息之處麼?」

  「嗯。」王蕙晚性情賢淑,只輕輕應了一聲。

  「臨行前提醒我下。」邵勛叮囑了一聲。

  王蕙晚又嗯了一聲。

  母親的陵寢看著不遠,其實在一處山腰上,走過去要繞很遠的路。不過那也是離邵氏皇陵區最近的一處山頭了,母親長眠於彼處,興許將來能和天子一一父親遙遙相望。

  「郎,你去年來過這裡麼?」邵勛微微有些氣喘,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向遠處。

  軍士已在山腳下停駐,環車為營。

  宮人張著傘蓋,幾位隨駕而來的宮嬪正小心翼翼地登山。

  天雨路滑,難為她們了。

  「阿爺,母親走後,我每年都來的。」邵悶聲說道。

  「你娘一定很高興。」邵勛一邊說,一邊繼續登山。

  前方出現了兩排石質的鎮墓獸,守墓民戶及侍衛親軍的士卒侍立於側,靜靜等著邵勛的到來。

  其實這裡只是陸渾山皇陵區外圍一一有些人甚至不認為這裡是皇陵,因為只有歷代帝後的陵寢才能被稱為皇陵。

  修容盧氏按理來說真不一定有資格葬在陸渾山。說難聽點,如果邵勛先死,盧氏後死,新君未必會允許盧氏葬到這裡來,畢竟不是每個嬪妃都有資格陪葬帝陵的。

  邵勛加快腳步,很快來到了陵前的廣場上。

  往上還有百餘級台階,太上皇后劉氏就葬在山體內部。

  待到六七月間,太上皇邵秀的棺也會被移至此處,與太上皇后合葬。

  邵勛的陵墓也已經造好了,位居正中,其他單獨的陵園如眾星拱月一般簇擁著他。

  他今天不打算去看自己日後的葬身之地。

  稍事休整之後,他一鼓作氣走完了百餘級石階,看著前方高聳的門闕以及一圈依山而建的圍牆,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山陵使及以下官員恭敬地立於門外。

  邵勛緩步入內。

  牆內鳥語花香,看著不似陵墓,更像是一處苑囿。

  正前方是一座帶有左右廂屋舍的享殿,一般是山陵使主持祭祀及其他禮儀的場所。

  殿前有神道碑,殿內供奉著太上皇后的靈位,此時香菸畏,貢品擺放得整整齊齊。

  「陛下。」山陵使跟了進來,恭恭敬敬地指揮小史擺放好香爐。

  爐中放滿了蒿、澤蘭等物,另外還有一些香料。

  邵勛從他手中接過火種,開始焚香祭祀,山陵使則在旁邊抑揚頓挫地宣讀起了祭文。

  邵勛心中有種感覺,那就是母親其實早就走了,蓋因這裡讓他感受不到絲毫母親曾經存在過的氣息。

  其實就是個追思的場所罷了。

  但他依然恭恭敬敬地走完了整個流程,最後看了一眼靈位,默默嘆了口氣,離開了享殿。

  楚王邵立於院中。

  邵勛朝他點了點頭,道:「進去祭拜下祖母。」

  邵應了一聲。

  邵勛則在院中著步子,邵貞舉著一把傘,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山陵使幾次想要上前說話,見天子沒有和他說話的興趣,便作罷了。

  邵勛花了許久才轉完了整座山陵。

  此陵周里許,開有四門,旁邊住著五十戶守陵百姓,設有山陵使以下七八名官佐及小史。

  北門直通山體內部,裡間便是墓室了。此刻用磚石封著,將來父親葬過來時,還得重新啟封,將二老合葬在一起。

  邵勛是第一次當皇帝,也是第一次建皇陵。

  也是在此刻,他才領悟為何有的皇帝一登基就開始修陵墓,確實是一項不小的工程。

  與他們相比,自己動手都算晚的了。

  回到南門時,見邵已等候許久,他取出絲絹,為兒子擦了擦額頭上雨珠,道:「隨我去看看你娘吧。」

  「好。」邵乖巧地應了一聲,緊緊跟在父親身後,下到了廣場之上,然後向左拐穿過茂密的山間小徑,來到一處規模小許多也要簡陋許多的寢園內。

  這裡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小院,一座不甚高大的享殿,本身也沒有山陵使這種職官不過卻打理得非常清爽、潔淨。

  小院後方,則是圓錐狀的墓家封土。神道碑、石虎、石羊等立於墓家之前,四周立有石柱,封土上則植滿了松柏。

  裴靈雁站在廊下,朝邵勛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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