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 近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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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2章 近鄉

  不過才十月底,天居然就下雪了。

  邵勛還是聽元真等人在外面奔馬說笑時才知道的,他立刻掀開車簾但見陰風怒號,飛雪漫天,一派冬日景象。

  他想到了最後撤離遼東的義從軍和幽州突騎督,他們應該已經到北平了。

  他又想起了四子虎頭,這會的他應該是在旅順吧。

  連續兩年海運了大量糧食、農具、牲畜、工具至馬石津,駐軍又修建了許多營房,撤走時沒有拆掉。如果準備很多乾柴的話,這個冬天並不難度過,蓋因旅順這個地方並不比一海之隔的東萊冷多少。

  實在不行的話,北上平郭,住慕容仁家裡去就好了。

  不知道他明年能不能在遼東初步站穩腳跟,入夏之後,還得讓沙門鎮給遼東轉運資糧、工匠和器械。

  他還想起了李重。

  邵勛讓他兼領平州刺史,以幽、平二州都督的身份,移治棘城。這會他應該已經帶著幽州世兵過去了,過年也會在棘城。

  不知不覺,一年就要過去了,馬上就要到知天命之年了啊。

  「那是梅花嗎?」王銀玲攬著邵勛的腰,從他身後伸出頭來,看著不遠處的幾株樹,好奇地問道。

  「是啊,天寒地凍之時,梅獨清絕。咦,這是哪家,怎麼沒見過?」邵勛有些奇怪,記憶中的老家沒這麼牛逼的人物啊,宅子這麼大?

  「陛下,那是中常侍侯三家的宅子,十年前新起的。」邵貞不動聲色地給侯老三上了一次眼藥。

  王銀玲直接笑出了聲。

  邵貞面無表情地騎著馬,一副盡忠職守的模樣。

  邵勛也笑了,不過沒說什麼。

  王銀玲又縮回了身子,與段氏擠在一起。

  段氏神色有些怔忡,一天中大部分時候都在發呆,時而朝隊伍後方慕容皝、慕容儁所在的位置看,時而撫著已經孕育了生命的小腹,心事重重。

  兒媳可朱渾氏就沒她的道德負擔了,她只怨自己為什麼沒能懷孕。

  「我下去看看。」邵勛對幾個女人說了一聲,然後躍下了馬車。

  王銀玲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這般年紀了還逞強。

  她本來都要回平城了,不過天子一定要她跟著回老家,她眨巴了幾下眼睛,然後很高興地答應了。

  這裡已是朐縣境內了,離天子舊宅不過幾里路,先鋒更是提前一天抵達,這會已經紮下了營盤。

  郡縣官員要來此地拜謁不過全被這個男人擋回去了,他只想清淨地四處走走、看看,臨走之前再去郡城召見官員,讓他們一一述職。

  「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王銀玲拱了拱段氏的胳膊,問道。

  段氏不解其意。

  王氏只比她小三歲,但她總覺得她們是兩個時代的人,經常難以捕捉對方的想法。

  「梁人便是死,也想死在家鄉。不管多難,都要回家看一看。」王氏說道。

  段氏瞭然。

  她可以理解,但覺得沒必要。其實她還算好的,像燕王夫人宇文氏那種,就只喜歡生活在草原,無論哪個草原,她是沒有家鄉這個概念的。

  「到時候他會在祖屋住上一陣,我們也要去。」說到這裡,王氏湊到段氏耳邊,輕聲說道:「天子的鄉黨看到我們,都會指指點點,說我們是邵家婦。」

  段氏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也不知道是天冷還是怎麼回事,總覺得脖子上起了點雞皮疙瘩。

  她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旋又止住了,手不自覺地輕輕放在小腹上。

  車很快停下了。

  雪地上到處是沙沙的腳步聲,軍士們仍然在前進著。

  風中傳來了男人爽朗的笑聲:「是啊,我回來了……」

  王氏好奇地掀開了車簾,卻見路旁的田野中,一滿臉溝壑的老人正在向男人行禮,卻被他一把拉住了。

  仿佛感應到了女人的窺視,邵勛轉過身來,招了招手,讓她們都下車。

  王氏白了她一眼,不過還是給了男人一個面子,拉著段氏下車了。

  段氏有些不情願,但鬼使神差地跟著走了下來。

  可朱渾氏不用任何人催,亦跟著下車。


  邵勛看到只有三人下來,又招了招手。

  高氏、公孫氏扭扭捏捏下來了,低著頭走在最後面。

  「這是我鄉人陸進。」邵勛拉著老人的手,笑道:「只比我大一歲。」

  王氏帶著眾女行了一禮。

  陸進慌忙還禮,道:「可不敢讓小——讓宮裡的貴人行禮。」

  王氏打量了一下此人,暗嘆一聲。

  到底是農家人,才五十歲就一臉老相了,田園生活可不是士人想像中那麼輕鬆愜意。

  「當年讓你跟我一起出來,你還不願。」邵勛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笑道。

  「被東平王徵發了一次,全軍大潰,嚇破膽了。」老人唏噓了一聲:「死了好多人啊,好多人……」

  邵勛也不再開玩笑了。

  人各有志。陸黑狗其實算是陸進的遠親,但他出來了,而今是御史中丞。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若無他邵勛,陸黑狗會是什麼命運呢?誰都說不清。

  王氏款款上前,為邵勛緊了緊披風的系帶。

  陸進不敢多瞧。

  宮裡的女人是真好看,邵小蟲居然是天子?!

  雖然早就知道這回事了,但見到真人,他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小時候割草時經常見到小蟲,還一起玩過幾次,甚至——打過架。

  那時候他大一歲,記得似乎是打贏了,只有六七歲的邵小蟲哭著回了家。

  那時候他是勝利者,而現在麼……唉,家裡婆娘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而跟在小蟲身邊的婦人卻一個個光彩照人,縣裡的大戶都沒法娶這樣的女人啊,容貌不說了,一身貴氣,舉手投足間就和鄉里女人不一樣。

  「走,去你家看看。」邵勛說道。

  「哎,好。」陸進將草鞋在地上擦了擦,準備前頭帶路。

  「將我的皮靴取來。」邵勛喚來邵貞,說道:「我和大山的腳似乎一般大。」

  邵貞愣了一下,很快便離去了。

  天子有很多雙鞋靴,有的是穿過的,有的是新做的,材質也不一樣,他真不知道取哪一雙,甚至到底要取幾雙。

  如果童千斤在此,他應該能理解陛下的想法吧?

  邵貞懊惱地想著,很快就回到車隊中,取了一雙在幽州新做的狼皮靴。

  邵勛一看就笑了,道:「朕在軍都陘親手獵的狼,甚好。」

  說罷,將狼皮靴塞到陸進手中,道:「去車那邊換上吧。」

  見陸進有些猶豫,邵勛擺了擺手,讓邵貞扶著他去換,又道:「再賜一件錦袍。」

  說完,轉身看著天地間越來越猛烈的風雪,道:「闊別三十年,家鄉的雪還是這般美。」

  「讓你到東木根山去感受下雪就好了。」王氏上前挽住他的手,道:「每年冬天下暴雪的時候,都有牧奴凍掉腳趾。北風最盛的時候人都不敢出帳篷,便是出了,也被吹得搖搖晃晃,站不直身子,甚至要趴在雪地里,待風小一些再起來。彌娥,你說是不是?這人就是沒吃過苦。」

  段氏低下頭,似乎不想說話,不過很快又抬起頭,看了邵勛一眼後,再度低下了頭。

  邵勛哈哈大笑,伸手拉過段氏,強行把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臂彎內。

  段氏就這麼和王氏一起,左右挽住了邵勛的手臂。

  陸進很快過來了,腳上穿著暖和的狼皮靴,身上披著山川、星辰圖案的錦袍,感覺渾身不自在。

  邵勛在前面走著,隨口問道:「你怎搬來此處了?我記得以前這裡是陳——」

  「陳幢主的家。」陸進說道:「他死了三十多年了,當年有個封——封什麼的人打到徐州,他被徵發上陣,不知道死在哪裡了。」

  「封雲。」邵勛說道。

  陸進有些茫然他記不清了,就連那個叛將姓封也是聽別人說的。反正當年徐州世兵死傷很厲害,就連東海都被徵發了幾百人,最後只回來一半。

  後來好像東海王又跑回來了,再度徵發一批兵馬,結果又大敗,徐州世兵算是被傷了元氣——陸進當時也被司馬越徵發了,僥倖從蕭縣逃回來。

  「認識的人都不在了啊。」邵勛先是感慨了一句,然後又苦笑。


  他都快五十歲了,上一輩的人有幾個還能活到現在?就連他的同齡人,大概也凋零得差不多了,能見到陸進已然運氣不錯。

  「大山,看看我的軍隊,比起當年如何?」邵勛又問道。

  陸進其實早看過了,這會又仔細打量了下正排著齊整隊列前進的侍衛親軍,道:「和他們一比,我們當年那點本事,真不夠看的。」

  邵勛大笑,道:「我提此軍,北上平城,敗拓跋鮮卑,復東下棘城,取慕容皝父子。」

  王銀玲白了他一眼。

  段氏本來已經很自然地挽著他的手了,這會又僵了一下。

  不過陸老頭不知道這倆鮮卑是咋回事,邵勛這番裝逼好似媚眼拋給了瞎子,沒任何效果。

  好在走了里許後,前方遠遠出現了一個村子。

  邵勛精神一振,卻又有些疑惑。

  世事變幻,村子和以前大不一樣了。

  「陛……陛下,那就是老槐村。」陸進說道:「郡守、縣令每年都會過來,秋收後宴饗耆老,還時常賞賜布帛,和以前不一樣了。陛下你家還在一里地外,要過了曹家橋才到呢。」

  邵勛緩緩點頭,傳令道:「在曹家橋置宴,朕要大酺鄉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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