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船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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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4章 船海(下)

  河水不言,濤濤入海。

  諸葛甝站在船樓之上,只覺心曠神怡。

  海上稍稍有些薄霧,令天地間一片昏黃。

  紅日漸漸升起,如同掛在桅杆上一般,慢慢驅散了薄霧,將海天之間的陣容展現給世人。

  驀地,一陣高亢的歌聲響起。

  諸葛甝低頭望去,卻見碇手們正哼唱著歌謠,通過絞盤將巨大的石碇拉起。

  船身晃了一晃,開始在水中隨波逐流。

  歌謠並未停歇,慢慢轉到了舵工和帆手那邊,一人歌唱,百人齊聲而和,聲音幾乎壓過了波濤。

  諸葛甝大笑。

  他現在也是慣看風浪之人了。

  初去之時,在船上暈頭轉向,幾乎連苦膽都要吐出來。但慢慢地,他也適應了,只要不是特別大的風浪,他能保證自己不暈船。

  至於航海時的種種要領,他也粗略地掌握了不少,不精通,但可以指揮下面人幹活,而不至於懵然無知。

  紅日漸漸升高,船隻劈波斬浪,在近海浮浮沉沉。

  說實話,就平穩性來說是相當不錯的,側方有大浪打來,總能很快穩住,安全性較高。

  他們從船屯出發後,一路北上,然後在吳郡停泊了許久,半是等待貨物,半是為了躲避惡劣天氣。

  七月初拔錨起航,沿著海岸線向北。

  期間經過了長江入海口附近的一連串「沙頭」(水下沙洲),看到了徐州東側外海的千里長灘(江蘇近海灘涂),然後沿著青州外海航行,其他地方還好,東萊郡東端外海多淺沙,差點出事,最後於閏七月底泊於蓬萊。

  就這麼一段距離,一邊走,一邊記錄航線,有時候靠岸測量水深,觀察沿岸地形,前後竟然花了兩個月。

  八月時,風向紊亂,於是又在蓬萊耽擱了些時日,接著繼續北上,於月底靠泊在漂渝津。聞天子東行,於是同樣向東,泊於碣石山外海。

  總體來說,這艘船順利完成了任務——只是完成了這一次任務而已,事實上開闢航線是一項長期的任務,比如前番北上的船隊就沒注意到東萊郡東側外海有那麼多淺沙。

  高興之餘,諸葛甝也認識到了這艘船的缺點。

  首先是載貨量不如平底海船,畢竟船艙底部結構不一樣。

  其次是過「沙頭」時沒有平底海船方便,即這艘船吃水較深,而平底船吃水淺。

  如果雙方水師在海上交戰,平底海船或可將他們引入沙頭、礁石較多的水域,然後敵方船隻縱橫往來,你卻束手束腳,大不利也。

  當然,若是遠離了海岸,或者那一片近海水較深,那就是他們的天下了。

  平底海船晃動劇烈,遠不如他們那麼平穩,再加上安全性方面的差距,他們這類新船可穩操勝券。

  在這一瞬間,諸葛甝想了很多,而他能想這麼多說明他也是個「半桶水」專家了——你要是真的一點不懂,就不可能有這麼多心得感悟。

  及至正午,薄霧盡散,天氣一瞬間變得晴朗了許多。諸葛甝下到甲板上,身形隨波濤微微晃動著,靜靜看著遠處,感慨道:「此謂蛟龍入海也。」

  「有官人來了!」突然有人大喊道。

  諸葛甝看向岸上,卻見大隊騎軍洶湧而至,幾位朱紫官員正站在臨時修建的棧橋上,對著海上指指點點。

  「靠岸。」諸葛甝下令道。

  船工們紛紛領命,一時間呼和聲四起,轉舵敲帆不斷。

  諸葛甝靜靜聽著各色響動,如聽仙樂。

  船隻的航向很快調整完畢,在東北風的輕輕吹拂下,慢慢靠向岸邊。

  入海口附近的水深都反覆測量過了,他們儘量避開泥沙淤積的淺灘,小心翼翼地航行著,慢慢靠近了棧橋。

  水手將一捆繩索扔到了棧橋之上,橋上之人一把接過,麻利地系好。

  「陛下何在?」諸葛甝在甲板上大喊道。

  「碣石山。」有人應道:「一會須來此處,萬不要出岔子。」

  諸葛甝神色一凜,立刻吩咐了幾句,然後又對岸上之人問道:「陛下可會上船?」

  「會。天子要在船上召見臣子你可有把握?」


  諸葛甝扭頭看了下桅杆,還好,今天風不大,應不至於有事,就是不知道天子能不能適應船隻的搖晃。

  同時也有些暗暗感慨,今上真是太能折騰了。這船雖然停泊在岸旁,且牢牢系泊著,海上風浪也不大,可有必要麼?

  「此船無事。」心裡翻湧著各種念頭諸葛甝嘴上卻應道:「能不能勸下天子,在岸上看看就行了。」

  棧橋上沒有回應。

  諸葛甝懂了,重重嘆了口氣,然後吩咐水手將一些新鮮的海貨取來準備好,天子說不定想吃海中食物呢。

  要想在仕途上有所進益,你就得想得非常全面。

  天子想到的,你要準備好。

  天子沒想到的,你也要給他準備好。

  龍顏大悅之下,什麼好處都來了。

  諸葛甝屏氣凝神,開始巡視全船。

  ******

  碣石山上,邵勛有些驚喜。

  雖然曹操有過「東臨碣石,以觀滄海」的詩篇,但他真擔心登山後看不到大海。

  不過這個年代的海岸線與後世大不一樣,在山上看得十分清楚,他甚至懷疑碣石山以前是海中礁石或小島,海退陸進之後才慢慢變成山的。

  山宜男穿了一件禦寒的錦袍,依偎在邵勛身旁,看著洪波湧起的大海,臉上滿是笑意,低聲問道:「這就是莊子說的北冥嗎?」

  邵勛無言以對。

  《逍遙遊》頗具浪漫主義氣息,但也就是浪漫主義了,怎麼能和現實地理對應上呢?強要說一個的話,北冰洋?唔,以前北半球鯨確實很多,但自從人類大肆捕鯨之後,而今大部分鯨生活在南半球。

  「這就是遼海,非北冥。」邵勛說道。

  山宜男輕笑一聲,她顯然並不在意這是不是北冥,只道:「吾輩終日囿於庭院樓閣,方寸之地竟以為天下。今日見此洪淵,方知天地之浩蕩,蜉蝣之渺小。」

  說完,將頭靠在邵勛懷裡,道:「若不是你,我這輩子都沒機會看海,哪怕我掌握江東權柄,卻也只能在庭院樓閣方寸之地發號施令。」

  邵勛輕輕抱住她,覺得這話挺有哲理的。

  拘束在宮中,看似威風凜凜,其實在自由度方面比那些喜歡四處遊山玩水的士人還不如。但世間本來就沒絕對的自由,深究下去沒有意義。

  羊獻容也有些驚訝,良久之後嘆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仲尼臨川之嘆,今觀滄海,其感尤深!人生百年,譬如朝露,而此海自洪荒以來,吞吐日月,見證興亡。人世之悲歡離合,於滄海不過一瞬之微瀾耳。」

  邵勛輕輕鬆開山宜男,又摟著羊獻容。

  她年紀大了,致有此嘆。

  不料羊獻容卻推開了他,道:「我還沒到七老八十了。」

  邵勛哈哈一笑,又拽過諸葛文彪,道:「文彪,你也發表下感想。」

  諸葛文彪微微一掙,卻被邵勛抱得越來越緊,只能臉一紅,道:「終日困於樊籠,今見海天一線,鷗鳥翱翔,方知『逍遙遊』之樂為何物!恨不能化身為鵬,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一窺天地之全貌,也省得……省得老有人氣我。」

  「不會了,以後不會氣你了。」邵勛說道。

  諸葛文彪見他一臉誠懇的模樣,微微低下頭,輕嘆一聲。

  邵勛抱著諸葛文彪,又用眼神示意石氏。

  石氏身懷六甲,本不該來的,但登高望海之事一生就一次,她頗有興趣,於是邵勛便讓人將她和王銀玲一路抬上來。

  石氏被應氏、王氏攙扶著,見狀說道:「浪奔浪涌,無有停歇。此潮汐漲落,豈非如人世之沉浮?建鄴烏衣之巷,今則尋常巷陌。見此海之恆久,更覺塵世變遷如幻夢。前塵往事,大抵已隨風而散。」

  說這話時,她悄悄瞥了諸葛文彪一眼。

  諸葛文彪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竟然想要流淚。

  邵勛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人生苦短,不過數十春秋罷了,於此海實不足道,我會對你好的。」

  諸葛文彪將臉埋在他懷中,輕輕抽泣。

  邵勛抱著她,非常有耐心地在她耳邊私語。

  諸女身後還有一眾女官。

  諸葛文豹卻沒那麼多「愛恨情仇」,此刻頗有些雀躍地低聲說道:「此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之神女所居耶?其色青冥,與天一色;其聲澎湃,如萬壑松風。煙波浩渺,雲霞明滅。此景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觀!」


  邵勛見懷裡的諸葛文彪已不再哭泣了,情緒穩定了許多,便扭頭笑道:「文豹,朕對你好不好?讓你見到了海。」

  諸葛文豹傻在了那裡,這從何說起?

  諸葛文彪則輕輕捶了一下邵勛,邵勛喜形於色,從對諸葛文豹的「下頭男」,瞬間變成了對諸葛文彪的「舔狗」,道:「好了,依你。」

  段氏帶著她家一眾女眷站得稍稍遠了一些,見得邵勛和諸女互動,有些驚訝。

  這個男人,曾經像急色鬼般趴到她身上,仿佛半輩子沒見過女人一樣,這會卻又對這群江東亡國婦人這般關愛,真不知什麼才是他的真面目。

  邵勛也沒放過她,笑問道:「彌娥,此海無垠,無有堤岸之限,無有路徑之拘。觀之,心神亦為之舒展,似有長風滌盪胸中塵埃。你有沒有覺得——」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一頓,見成功吸引了段氏的注意力,便道:「禮法綱常,竟如陸上之阡陌,於此浩瀚之前,何其狹隘也!」

  王銀玲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賊廝,為了拉女人下水,竟然說出這麼一番歪理。

  諸葛文彪也忍不住了,輕伸玉指,捂住了邵勛的嘴。

  石氏看了兒媳一眼,諸葛文彪臉一紅,又趕緊收回了手低頭擺弄著裙邊花紋。

  山宜男挽住了邵勛的胳膊,又指向前方,道:「那就是溫麻船屯送來的船?」

  「正是。」邵勛說道:「走,下去看看。」

  說罷,轉過身去,朝山下而行。

  山宜男、諸葛文彪一左一右,仿佛護法一般。

  行經段氏身旁時,山宜男仔細打量一番段氏。

  當年冊封慕容廆為燕王,其實附帶冊封了慕容皝為王太子、段氏為太子妃,詔書還是她手擬的。

  行至碣石山下時,邵勛發現隨駕臣子竟然還準備了案幾和筆墨紙硯,不由得啞然失笑。

  朕非不能做詩,而是沒有詩興!

  再者,做詩哪有逗弄這些女人有趣。

  傍晚時分,單于府主簿糜憑帶著一支人馬,押著慕容皝等百餘人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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