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7章 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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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6章 狼狽

  城大慕輿根匆匆下了城頭,驚疑不定地看著有些躁動的街道。

  幾乎一瞬間,正在城牆根、街道上休息的軍士們就都站了起來,四下張望。

  大部分人懵懵懂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準確地說並非一點不知道。

  棘城處於什麼境地,他們還是明白的,只不過大部分人習慣於聽從指揮自己許久的人的命令,麻木地廝殺、吃飯、休息,已經沒時間也沒那個精力思考其他的了。

  這個時候需要外力來打破他們這種麻木的習慣,讓他們清醒過來,城中的躁動起到了這個作用。

  慕輿根帶著少許親兵沖向了街道。

  「坐回去!坐回去!」他推開了幾名正夠著頭張望的軍士,厲聲呵斥道。

  「坐回去!後半夜還要上城呢。」親兵們拿著刀鞘劈頭蓋臉砸下去,態度比慕輿根還要凶蠻。

  軍士們抱頭鼠竄,紛紛縮到牆角。

  不過在慕輿根走後,他們又站起身,著了魔般地看向前方,仿佛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要發生了一樣。

  石琮也被驚醒了。

  他正在藏兵洞內和衣而眠。征戰多日,早已憔悴不堪,而身體上的勞累只是其次,精神上的內耗才是他一副土木形骸的根本原因。

  既想投降,又擔心被世人指責,過不了心裡那一關,可不就糾結了?

  他剛剛起身,就見親兵疾奔而來,低聲耳語一番。

  石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無力地坐到了地上。

  早該想到這一天的,不是嗎?

  梁人大舉來伐,兵分多路,拓跋、宇文騎兵洶湧而至,本就是已經查明的事情,只不過之前還寄希望於能頂住,寄希望於倉皇東撤的部落民們能擋住這些草原上的敵人,寄希望於他們能以少勝多,寄希望於他們至少能拖延些時日……

  現在希望破滅了。

  事實證明梁人還是能打,南北對進,兩路夾擊。戰局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棘城還沒破,慕容鮮卑的根基卻受到了威脅,不得不說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石家部曲慢慢聚集了過來。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沉默地看向石琮,這是無聲的催促——其實他們心裡什麼都明白。

  石琮苦笑一聲,道:「無路可走了嗎?」

  「郎君何謂無路?」有人沉聲說道:「開城不就是了?西城門這片,除了我等石氏兵,便只有那三百僮僕看他們失魂落魄的模樣,顯然沒法阻止。至於城樓上的那些兵,其實無妨的。守住城門就行,等他們反應過來,梁兵早入城了。」

  「郎君,別打了。」又有人勸道:「一個月前我們有千餘人,今不過六百,死傷近半,再打下去,一個都活不了。」

  「郎君,外頭的梁兵是鐵了心了。當年司馬懿暴雨中圍了襄平一個多月,反覆攻打,梁兵也圍了月余,不曾退去,這般韌性豈是烏合之眾可比的?五月時有人說梁兵攻城半個月就受不了要撤退,想來甚是可笑。再打三個月,我看他們都打得起。」

  「郎君……」越來越多的人勸道。

  石家軍這般作態,外間的豪族僮僕們都察覺到了不對勁,有聰明的人已經悄悄溜了,剩下的人則神色複雜,更有些不知所措。

  石琮沉默許久之後,長嘆一聲,道:「唉,我終是做了此等逆事。」

  說罷,以袖掩面,又進到了藏兵洞中。

  親兵追了進去,片刻後又出來,道:「斬斷絞索,放下吊橋,再開城門。」

  眾人神色一振,各自依令行事。

  ******

  燕王府中,一片混亂。

  一牆之隔的大街上,更是響起了清脆的馬蹄聲。

  一批批馬被從槽櫪中拉了出來,鮮卑騎兵顧不得城內不得隨意縱馬的規矩了,在各自首領的招呼下,大肆聚集。

  慕容皝先奔到後宅,說明了情況。

  段氏還算鎮定,雖然眼中含淚,臉色發白,但半句廢話都沒有,強自鎮定著催促眾人換上普通衣物,準備出逃。

  高氏、公孫氏哭哭啼啼,直接被她一人扇了一個耳光。

  二婦倒也算靈醒,很快抹了抹眼淚,換上了婢女的服飾。


  段氏又將兒媳可朱渾氏及丈夫的妹妹、女兒等女眷叫出來,勒令她們更換衣物。

  眾女都嚇得不輕,但在段氏嚴厲的目光注視下,都戰戰兢兢地換好了衣物。

  院中已經準備好了幾輛馬車,段氏拉著高氏、公孫氏、可朱渾氏及小姑慕容氏、女兒慕容氏擠上了一輛車。

  那邊廂的慕容皝已經帶上了慕容遵、慕容恪、慕容霸等人。

  此三子甚至挎刀持弓,做好了戰鬥準備。

  至於他們年歲尚幼的弟弟妹妹們,則乘坐馬車出逃。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大門轟然打開。

  這個時候,街道上已經愈發混亂了,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哀聲痛哭,有人發怒呵斥,不一而足。

  慕容皝披掛整齊,騎著一匹駿馬,手持長槊,在侍衛們的簇擁下,當先而出。

  臨出門之際,他最後看了一眼從小長大的燕王府,不由得潸然淚下。

  慕容家的基業傳到他手上,完了!

  「大王!」前方響起了高聲呼叫。

  慕容皝定睛一看,卻是相國封奕。

  他身邊還帶著數十名隨從,或持弓刀,或牽著戰馬。

  慕容皝穩了穩心神,道:「相國欲阻我乎?」

  「非也。」封奕披頭散髮,衣服上還有血跡,鞋都跑掉了一隻,聞言泣道:「願隨大王左右,九死而不悔也。」

  慕容皝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決堤了,他翻身下馬,握住了封奕的手,道:「事至此也,還有相國隨我,復有何恨!」

  封奕泣不成聲。

  「大王,快走啊。」丘力居不知道從何處竄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隊騎兵,他狠狠剜了封奕一眼,道:「有什麼話路上再說不行?我看城西鼓譟不休,許是有人叛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慕容皝清醒了過來,立刻上馬,看了一眼西邊,道:「走!」

  封奕亦翻身上馬,竟然連家人都不顧了,追隨慕容皝而去。

  街道上愈發混亂。

  開道的鮮卑騎兵一開始還用馬鞭抽那些擋路的百姓或步卒,到後面乾脆刀砍槍挑,乃至放箭射殺,生生清理出了一條血路。

  有那被砍倒在地的士卒一時未死,用盡全身力氣痛罵道:「慕容皝你不得好死!」

  有那被馬撞到一邊的士卒氣不過,直接將身旁的鮮卑騎兵拉下馬來,墜地的騎士又氣又急,與他扭打在一起。

  司隸王斌剛剛收拾完細軟,帶著家人出門結果就與慕容皝的出逃隊伍撞在一起。

  「大王,臣——」王斌話喊到一半,就被開路的鮮卑騎兵一槊挑起,然後就聽「嘭」地一聲,屍體被甩落地面。

  王家眾人見了,眼睛都紅了。

  王斌的三個兒子勢若瘋虎,抽出佩刀與鮮卑騎兵幹了起來,一時間人仰馬翻。

  蘭融剛帶著數百騎行至街口,見狀立刻沖了過來,從後方一陣砍殺,將王氏眾人屠戮一空,然後又親自下馬,將人馬屍體搬開,讓車隊通行。

  慕容皝無暇感動了,護著燕王府的馬車向東疾行。

  但剛走到街口,卻發現出逃的人實在太多了,司馬韓壽、太僕王寓、常伯宋該等公卿家的車馬將街道堵了大半。

  此時又是丘力居上前,帶著如狼似虎的鮮卑騎兵下馬,手持刀槍,見人就砍,逢人就刺,一時間燕國的忠臣孝子們紛紛倒斃,剩下的也慌忙逃散,車馬翻了一地,女人、小孩的哭聲不絕於耳。

  也是在這個時候,棘城西門外響起了更大的喧譁聲。

  慕容皝下意識回頭一看,卻見西邊人影憧憧,好似有無數兵士正在入城一般。

  「大王,梁兵似乎入城了。」有侍衛惶急地說道。

  慕容皝神色一凜,也顧不得想到底是誰放梁兵入城的了,立刻催促道:「快走。」

  慕容遵發現父親似乎是在招呼自己,也不遲疑,招呼兩位騎在馬上的弟弟慕容恪和慕容霸趕緊跟上。

  慕容霸沒有遲疑,策馬而前。

  慕容恪猶豫了一下,然後咬牙回到一輛馬車旁,大聲道:「阿娘,你在麼?」

  「吐伏,是你嗎?」馬車內響起了高氏顫抖的聲音。


  「阿娘,是我。」慕容恪說道:「你快出來,我帶著你走。」

  馬車內頓時一靜。

  高氏似乎明白了什麼,剛想起身,卻被坐在一旁的可朱渾氏死死拽住了臂膀。

  「阿娘,快出來啊。」慕容恪看看亂成一團的西邊,又看看漸行漸遠的父兄身影,急得不行。

  高氏哭了起來,道:「吐伏,你走吧,快逃吧,阿娘陪不了你了。」

  可朱渾氏死死看著高氏,用神經質般的語調低聲說道:「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高氏滿臉淚水,想要說些什麼,但生性懦弱的她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段氏嘆了口氣,剛要開口,卻聽喧譁聲陡然加大。

  慕容恪剛剛下馬正準備進入馬車,把他母親請出來,卻見西邊湧來一股亂糟糟的潰兵,把他撞得東倒西歪,馬也嘶鳴地跑了出去。

  護衛馬車的侍衛被衝散了,車夫見狀,發一聲喊,直接跳了下去,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之中。

  慕容恪愣愣地看著這一切,只覺萬念俱灰,無力地垂下了手。

  他不跑了,就算死也要和母親待在一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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