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大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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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泰十八年,辰王病重。

  他最近幾年身體一直不太好。前年有段日子一直臥床不起;調養數月又好了。

  去年斷斷續續生病,一年有半年時間喝藥。

  今年才開春,他再也起不來床。

  辰王才五十五歲。

  皇帝發脾氣,詰問太醫院眾人。

  前年才上任的新院判,是顧湛。她接了她祖父的差事。

  她醫術出色,十餘年在太醫院供職,做出了成績,無數個經典的醫案,甚至願意分享,人人信服她。

  她是皇后特旨放在太醫院的太醫。

  她公公胡七山前年放了兵權,深得皇帝信任。皇帝給胡七山封了魯國公,賜了十萬畝爵產,是本朝第一人。

  這不僅僅是肯定了胡七山十六年南征北戰的功績。

  本朝元年的時候,周邊有二十四個小國或者部落,有些不乏能征善戰;到前年,只餘下了三個,還都宣布臣服。

  天朝國土前所未有的龐大,胡七山功不可沒。

  如此大功勞,他在放兵權的時候沒有玩任何花哨,乾脆利落放了。

  別說皇帝,朝臣都感念他這份忠心。

  胡七山賦閒,皇帝便發瘋似的封賞胡家。

  胡七山的兒子胡云驍,成為新的翰林院祭酒。這個官位,在文官中品級不高,但名聲非常好,又極其重要。

  有種「天下座師」的架勢。

  胡家想從武將門第轉為清貴門庭,這官位就是他們的墊腳石。皇帝是不遺餘力抬舉胡家,來表彰胡七山。

  顧湛能做太醫院院判,也是得益於此。

  「……陛下,辰王殿下乃『油盡燈枯』,無力回天。」顧湛說了實話。

  要說辰王有什麼重病,這倒是沒有;可他身體一直不算好。

  前年就不停生病,顧湛去給他請脈,就覺得他脈里微弱,不太妙;她開了調養的方子,辰王似乎也很想活著,老老實實按方吃藥。

  可人與樹木一樣,一旦老去了,枝椏一點點枯萎,拯救不過是一時手段,無法叫他回春。

  去年又覺得他不太行了。

  直到今年,顧湛已經摸到了他的絕脈。

  「再想辦法!」皇帝震怒又悲痛。

  他還要說什麼,辰王府派人來報信,說王爺嘔吐後暈厥了,醒不過來。

  蕭懷灃立馬站起身。

  他起身回了坤寧宮。

  駱寧換好了一件家常衣裳,收拾妥當了,隨時可以出宮。

  「把孩子們都叫上。」蕭懷灃說。

  如果……讓孩子們都見見三哥最後一面。

  駱寧道好。

  她握住蕭懷灃的手:「別發脾氣。好好跟三哥說幾句話。」

  蕭懷灃頷首。

  他們趕到辰王府的時候,顧院判已經領了太醫們先到了。

  顧湛給辰王施針。

  停針半個時辰,眾人都靜默等候。

  剛滿十四歲的太子蕭景齊立在父母身後,有了穩重。他不僅自己定定站著,還看好弟弟妹妹。

  他一直牽著小弟弟的手。

  他小弟弟的性格內秀文靜,不怎麼折騰人,又非常崇拜大哥,乖乖貼著太子。

  一個時辰後,辰王才悠悠轉醒。

  貼身小廝服侍著他換了件乾淨衣裳,他掙扎著要起身見蕭懷灃夫妻倆,蕭懷灃領著駱寧已經進了他的里臥。

  這個時候,什麼規矩都不用講了,他們只是親兄弟而已。

  「三哥。」蕭懷灃坐到床側,握住辰王的手。

  辰王的手冰涼,枯瘦。

  「懷灃,三哥年紀大了,真撐不住了。還好你有賢妻、能臣,兒女成群,三哥也放了心。」辰王說。

  駱寧站在旁邊,低聲說:「三哥,你有什麼未盡的心意?你說出來,我們儘量辦到。」

  辰王搖搖頭:「先不說這個,叫太子進來。」

  駱寧去門口吩咐一聲。


  很快,孩子們都進來了。

  蕭懷灃讓他們四個人都給辰王磕個頭,而後才叫大公主蕭景珞領了兩個小的出去,留下太子。

  「三哥,你給太子賜個字吧。」蕭懷灃說。

  本應該等到及冠,再由蕭懷灃賜字的。

  可辰王教導了太子十餘年,這個字由他賜,更合適。

  「我早就想過了,《莊子》有雲,『明者察淵』,字就叫明淵。」辰王說。

  太子跪下:「明淵多謝三伯。」

  「往後,要沉穩、多思,穩固你父皇打下的江山。」辰王又道。

  「是,明淵牢記!」

  又磕頭。

  辰王請他起身。

  駱寧輕輕拍了拍太子肩膀,對他說,「你且出去吧。」

  太子眼中有淚,轉身走了。

  說了這麼幾句話,辰王似力竭了般,渾身冷汗涔涔,濕了鬢角。

  蕭懷灃親自為他擦汗。

  「懷灃,我沒有尋死。這些年我努力活著,能吃藥的時候就吃藥,從不懈怠。」辰王突然說。

  蕭懷灃:「朕明白。」

  「婉兒臨終時,叫我給她兩個承諾:一是活到壽終正寢、兒孫滿堂;二是做出一番功業。」辰王說。

  蕭懷灃心中劇痛。

  「『兒孫滿堂』,著實無能為力,不過看著太子成才,我也便像是有了後人;

  我沒有作賤過自己身體,好好活著。只是功業,實在太平常了。懷灃,你覺得三哥可幫到了你?」辰王問。

  「若無三哥,朕便少了最強壯臂膀。三哥幫了朕良多。」蕭懷灃道。

  辰王一笑。

  他微微闔眼,似乎是緩解疲倦,也像是感受此刻的欣慰。

  「懷灃,這番話對我很重要。」他道。

  他活到了暮年、他有功業,黃泉下遇到了孟婉,他便可以向她交代了。

  辰王著實無力再說話,就這麼安靜閉眼半靠著;駱寧與蕭懷灃也不說話。

  室內安靜。

  蕭懷灃目光有些呆滯。

  他像是很久沒有體會過失去。駱寧離開京城時候,也痛,可痛苦裡帶著希望。

  駱寧會回來的。

  三哥這一走,卻是永不回頭。

  「三哥,三哥!」門口傳來帶著哭腔的呼喊。

  辰王睜開眼,淡然一笑:「正卿來了。」

  崔正卿闊步闖進了里臥。

  他奔到床前,順勢跪在腳踏上,去看辰王的面色:「三哥,你感覺如何?」

  「還好,就是有些累。」辰王說。

  說話沒什麼力氣。

  「喝些參湯,養養精神。我有好幾根百年老參,我馬上回去取來。」崔正卿說。

  辰王:「王府也有,你不要慌忙。」

  崔正卿這幾年成熟了些,此刻卻又無措得像個孩子。

  他跪在那裡,眼神淒切看著辰王:「三哥,咱們不是約好了開春去騎馬?咱們還很年輕。」

  「你是很年輕,我老了。」辰王笑道。

  「三哥,我把老二過繼給你。要不老大也行,那孩子長得更英俊,三嫂應該喜歡。」崔正卿又道。

  辰王忍不住被他逗樂:「你想混淆宗室血脈?你好大膽子。」

  崔正卿:「……」

  駱寧也忍不住勾動唇角。

  她說:「三哥,把勤兒過繼給您,將來他供奉您的香火。」

  「胡鬧。」辰王笑著擺擺手,「勤兒是懷灃的嫡次子,他怎能降格來做我的嗣子?太委屈孩子了。婉兒若是知曉,她也會不安心。」

  蕭懷灃便說:「朕從端王的兒子裡,給三哥過繼一個。」

  端王是他們的兄弟,當年父皇的孟昭儀所出。

  他早早去了封地,安分守己。他有正妃一人、側妃二人,美人無數。沉迷美色,生了一大堆孩子,故而從無閒心弄政。


  偏偏又很會拍馬屁。

  他時常孝敬皇后一些好東西,時新有趣,駱寧很喜歡,故而蕭懷灃對端王印象不錯。

  端王府上族譜的兒子,就有十一人。

  親王的兒子要降級承爵,庶子可能得不到什麼。如果過繼的話,不管是端王還是他的孩子們,應該都欣喜若狂。

  「此事由你們安排,我都行。」辰王說。

  幾個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

  辰王誇了蕭懷灃,說他這些年勤政愛民,又把朝臣們治得服服帖帖;他也誇了駱寧,說她做皇后很稱職,心系黎元、德配乾坤。

  還誇了崔正卿。

  「……當年先皇交代你,要把盛京城的細作都抓出來,叫你流連秦樓楚館,很多細作會埋伏在這些地方。

  你做得很好,至少抓獲了三撥細作。為此還得了個浪蕩子的名聲,有些委屈你了。」辰王說。

  胡七山滅屬國,有兩次是崔正卿抓到了細作,提供給他的情報。

  此事沒有公開,只是胡七山領了軍功。

  辰王不知是怕蕭懷灃忘記了還是怎的,特意在臨終時提起:別忘記了給崔正卿封國公,他應得的。

  「三哥,朕不會忘記正卿的功勞。以前就同正卿說過了,等太子繼位後,會封賞他的。」蕭懷灃說。

  崔正卿淚流滿面。

  他也是上了年紀的人,哭起來仍似孩童。

  「……如今正卿與靜樂夫妻恩愛,我心裡很高興。」辰王說。

  他又說了好些話。

  最後,他反覆問蕭懷灃:「我可變了模樣?」

  蕭懷灃說:「和從前別無二致,只是添了白髮。」

  「只怕婉兒認不出我。她走的時候韶華正好,我如今是風燭殘貌。」辰王說。

  「也許做了鬼,就會變成少年人的模樣。」駱寧道。

  這句話,很大鼓舞了辰王,他臉上有了淡笑:「借弟妹吉言。」

  平陽長公主與駙馬是最後知道的,在傍晚時候也趕來了辰王府。

  辰王與她也絮叨了好些話。

  而後,他無力虛脫,說要睡一會兒。

  幾個人從里臥出來。

  蕭懷灃心情沉重;其他人也不說話,沉默坐在東次間。

  辰王這一覺,再也沒醒過來。

  他睡得很安詳。

  顧湛診脈,確定他已經辭世,蕭懷灃的眼淚猝然而落。

  哭成一片。

  駱寧想起初見辰王時,他溫和包容每個人,心裡也是大痛。

  蕭懷灃對太子說:「辰王既是你三伯,也是你恩師。他的葬禮由你來辦。」

  這是歷練他,讓他經手大事。

  太子知道如何辦事,他從十歲就時常接手一些公務。哪怕沒經歷過,只要有人可用,就能辦妥。

  辰王的葬禮,辦得很熱鬧。

  端王府第七子,是個庶子,過繼給了辰王。

  這個嗣子,也是太子蕭景齊親自去挑選的。

  嗣子扶喪,辰王下葬。

  蕭懷灃與駱寧送辰王去了皇陵,結束後兩個人站在墓前,看著辰王簇新的墓碑與新墳,沉默片刻。

  「阿寧,你說三哥會與三嫂在地下重逢嗎?」他問駱寧。

  駱寧:「會的。」

  語氣很篤定。

  人可能需要從這種篤定的話語得到力量,蕭懷灃輕輕舒口氣。

  「阿寧,我們也快老了。」蕭懷灃對她說。

  駱寧:「我沒覺得老,我尚且力壯。」

  蕭懷灃笑了下。

  「趁著力壯,我們出去走走。」他說,「這兩年,慢慢過渡,後年把皇位禪給太子。」

  「太子很像你,咱們把他教得很好,他撐得起江山。」駱寧說。

  蕭懷灃握緊她的手。

  回眸看她。

  她今年也四十餘歲了,目光澄澈、肌膚緊緻,的確不怎麼顯老——母后在她這個年紀,很有疲態。


  蕭懷灃便想,他對駱寧應該很好。

  「阿寧,我是個好丈夫嗎?」蕭懷灃問。

  駱寧便說:「宮廷這十餘年,你從未在我面前自稱過『朕』。懷灃,你一直都是我丈夫。」

  蕭懷灃輕輕攬住她肩膀。

  駱寧依偎著他。

  夫妻倆便要規劃著名出行。

  蕭懷灃想帶著駱寧去趟韶陽,可能會在那裡住三五年;而後再往其他地方走走。

  朝廷有了不少能臣,應該放手給太子歷練機會。

  「……等我們出去玩的時候,要把孩子們帶上麼?」駱寧笑問。

  蕭懷灃:「帶上喏喏和勤兒。」

  喏喏是他們的第三女蕭景珣,勤兒便是幼子。

  這兩個孩子年紀小。

  太子繼位後,大公主蕭景珞差不多要及笄了,得準備開府、招婿,她不能跟著父母走。

  「朝朝的駙馬還沒有選好。」駱寧道。

  大女兒小名叫朝朝,這是蕭懷灃一開始就定好的。

  「選個貴胄子弟。」蕭懷灃道。

  駱寧又說,「把長纓大將軍帶上。也許,它會葬在韶陽。」

  長纓大將軍是一隻很長壽的狗,再過兩年,它就活了三十年,這是很罕見的。

  它的狀況不好,懶得吃喝,也不怎麼動彈了。

  「它要是能再撐兩年,把它葬在母后身邊。」蕭懷灃道。

  如此,他們都得了自由。

  「要是撐不住,就葬在皇陵。將來我們皆要葬在皇陵的,讓它陪伴著我們。」蕭懷灃道。

  駱寧道好。

  這兩年內,蕭懷灃要帶著太子,為他繼位做足準備;駱寧要管好內廷,替太子選妃,替大女兒朝朝擇婿。

  她還收到了崔正瀾寄過來的禮物。

  想起從韶陽回京前,與崔正瀾的話。

  那時候,崔正瀾問她是否會後悔。

  駱寧盤點自己這十幾年的生活,那句話又在唇邊:「『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這次,不是為了鼓勵自己。

  是真心話。

  ——*——*——

  又寫完了一本書。

  這本書寫得很絲滑。我入行就是從寫宅鬥文開始的,十幾年不知寫了多少本,如此順利開篇到結尾的卻不多,這本算一個。

  也許是因為人設做得很好,男女主都是我擅長又喜歡的,腦海里一直有他們很清晰的畫像,每天打開文檔進入故事,就像推開了一扇異世界的大門。地圖與人物太清晰了,寫作就會容易很多。

  好的人設往往可遇不可求,需要極大的運氣。

  我這本書運氣真好。

  我很喜歡寫宅斗,可以塑造很多女性,寫每個人的高光、困境,能把我對現實生活中的感動與不滿都宣洩出來。寫宅鬥文的時候,我自認為人物刻畫更加深刻,比如說這本書,還有顏心那本書。

  我忘記了是哪位書友說,這本書里每個女性角色,正派、反派都不慫,看上去勁勁的。這是我最近幾年最喜歡的一句評價。

  可能這也是我愛寫宅斗的另一個原因。宅鬥文,女性角色是絕對主場,整個世界都是她們的,她們的愛恨是整本書的基調,男性角色只是為了她們而生。可以寫一些很有勁的人物,不管她所求是否符合常理,她都努力去爭取,去擊破攔路的所有困難——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我很愛這股子勁兒。

  感謝老朋友一直都在,也很開心認識了很多新朋友。我每天看書評,大家對角色都很友善,一起營造這樣溫馨的氛圍,彌足珍貴。

  暫時告別,願你們健康、平靜,下本書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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