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雪中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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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異星戰場,二層圈與三層圈的交接之處。

  一片晦暗難明的混沌之地,即便是血陽也無法透過濃厚的烏雲灑下多少赤色的光焰。

  然而,卻有一束虹光於中央天穹筆直落下,如瀑布般映照而來。

  仔細一看,卻是一座古老石塔因為直插雲端,刺破烏雲才能落下那瀑布虹光。

  「目前整個三圈層,以我們所知的信息,就剩此地還未調查清楚了。」

  距離石塔外的一座光禿禿的孤峰之上,數道人影正注視著。

  白星雲翻看著手中用元芯科技打造的通訊手冊,上面記錄來自靈犀一族的元芯網絡輸送而來的有關三層圈的諸多要點信息。

  自那場神樹一戰後,萬族共聯起始,雖然目前還無法完全做到整個宇宙所有萬族生靈共同在一個平台上共聯交流,但一些和藍星有密切關係的種族卻已經可以共享許多科技了。

  共享後首要的,自然是清剿三層圈。

  當然不是剔除異獸了。

  萬族共聯發起後,異獸群體因為生命特殊,並不完全屬於清剿的行列。

  雖說在這之前,異獸和人類有著生死般的仇恨。

  可卻並不包括所有異獸。

  只是三層圈有許多危險地帶,比如古墓海需要重新梳理,無界斗場等等這些獨屬異獸勢力範疇的地帶都需要重新統合。

  他們這一批武神,目前就是受命前來負責清剿統和三層圈地帶的頭號強將。

  「此等奇觀建築在三層圈都罕見。」一位同行的大鷹武神皺眉道,「之前我們在深空前哨調查了不少,如今有靈犀一族的元芯網絡提供信息渠道,但對這座『萬族塔』的了解依舊有限。」

  「只知曉此地似乎關押著許多名震戰場的異獸亦或是異族強者。」

  「恐怕想要順利統合收編,很有難度。」

  「尤其是那位神秘的萬族塔塔主。」

  這時,前面傳來一聲輕咳。

  鑽天鼬站在一名女武神背後的長槍上輕輕握著手放在嘴邊當做話筒似得說道:

  「各位聽我說,這萬族塔我還是略知一二的。」

  說罷,它略微抬起胸膛。

  女武神轉過身,露出一張冷峻的絕美臉龐,看著眼前這隻小鼬鼠不由笑道:

  「小鼬子你又知道什麼?」

  其餘武神將視線轉移過來。

  「那燕姐姐就聽我細說一二,說不定老大和靈犀族都未必知曉…」鑽天鼬正欲開口。

  這時。

  遠方一道彌天黑影驟然落下,在落下的過程緩緩變下,最後變成了一尊暗金色的異獸。

  這異獸獅頭獒身,金色的鱗甲上似有星辰般的紋路,體內還能看到宛若血陽般的星核微光,隨著呼吸律動著散發著磅礴的力量感。

  「天星古獒?」白星雲眼尖一眼看出這邊是之前他們在深空前哨遇到的那隻天星古獒。

  只不過麼,當時的天星古獒是因為那位假扮王閒的魔神柱喚出來。

  現在經歷過神樹一戰,當時假扮王閒的魔神柱,本就是王閒,那也就意味著…

  「老大讓我過來給你們傳個信兒。」天星古獒在虛空中佇立,掃了一眼當下的幾位武神,微微點頭道,「主要是關於這萬族塔,目前老大那邊有全新的消息…」

  天星古老話音未落,鑽天鼬立刻大聲打斷道:

  「等等,什麼老大?誰是你老大…」

  「你便是老大之前收的那隻小耗子是啊吧?」天星古獒瞥了一眼鑽天鼬,「我和武神們對話,你別插嘴。至於老大,我老大自然是王閒武神了,也是,你這丁點兒實力,也沒參與那幾戰。」

  「?」

  鑽天鼬確實沒參與過那幾戰,無論是深空前哨還是神樹一戰,它不太清楚。

  它一般只在帝江防線,亦或是潛伏在藍星,偶爾也會在異星戰場鑽來鑽去打探一些消息。

  神樹一戰後,它還是後來才知曉王閒已經復活了,並且還成為了魔神柱,同時也魔庭覆滅了…

  雖然無法參與其中感到很可惜,但那一戰後,它在異星戰場反而有了更多的活動空間,經常和眾多武神一起行動清剿三層圈並提供很有用的信息。


  但此時,鑽天鼬才得知老大竟然還養了一隻異獸…

  甚至還讓它來傳信。

  而且親自派來不是用靈犀族的元芯網絡通訊傳遞,就說明這信息必然是第一時間知曉的。

  第一時間知曉就就親自派來傳信。

  已經信任到這種程度了麼?

  其餘幾位武神頓時有些憋笑。

  他們幾個都是深空前哨的,自是知曉一二。

  天星古獒掃了鑽天鼬一眼,沒有理會這隻小耗子,轉而面向眾武神,繼續說道:

  「老大讓我告知諸位,這座萬族塔非同小可。下層關押的不過是一些桀驁難馴的異獸,以諸位的實力足以應對。但從第十層開始,關押的便是當年在星源古域沾染過古神血脈的狂戾異族,他們大多曾在九祖座下修煉,掌握了不少權柄碎片之力,遠非尋常武神所能匹敵。」

  白星雲眉頭緊皺:「星源古域?」

  「古神培養萬族天驕之地。」天星古獒的星辰紋路在鱗甲下微微閃爍,「後來命爻主宰叛變,帶走了一批天驕,而另一批則因走上了歧路,或妄圖以權位之力吞噬同族,或試圖繞過九祖的試煉直接繼承至高權位,被古神懲罰,其中一部分關押於此。這便是萬族塔的起源。」

  它頓了頓,語氣凝重了幾分:「至於那位萬族塔塔主,其來歷更是特殊。他曾執掌過一界,實力不下於全盛時期的魔神柱。當年他與一位古神打賭,輸了,便依約來此鎮壓萬族塔,至今未曾離開。」

  此言一出,眾武神面面相覷。

  不下於魔神柱。

  他們在神樹之下親眼見過戰冥一刀逼退四大武神的場面,那種力量至今想起仍令人心悸。

  若萬族塔塔主當真到了那個級數,憑他們幾個確實不夠看。

  「所以,」天星古獒總結道,「老大說了,此地不需要諸位強行收編。之後他會親自來處理。諸位若是想挑戰,可以嘗試,但切記,不要勉強。萬族塔在漫長歲月中衍生出了一條鐵律:凡挑戰失敗者,皆會被關押其中,與那些古神時期的囚徒為伴。」

  「這……」白星雲合上手中的元芯通訊手冊,苦笑道,「既然王學弟都這麼說了,我們這一趟倒是省了力氣。」

  幾位武神紛紛點頭,開始收拾裝備準備撤離。

  唯獨站在隊伍最前方的燕昭雪,瞳孔仍緊盯著石塔頂端那道如瀑布般垂落的虹光,一動不動。

  「燕姐姐?」鑽天鼬站在她背後的槍桿上,察覺到了不對。

  燕昭雪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們先走。我試試。」

  「我說老燕,這……」白星雲欲言又止。

  他當然知道燕昭雪的實力,龍威赤光在深空前哨已臻化境,九霄盤龍槍在她手中使出來連劫空的虛空鎖鏈都能震碎三道,放眼藍星新生代武神,唯有葉彌月能與她並稱雙驕。

  但萬族塔不是深空前哨。

  那裡關押的每一個囚徒,都曾在古神座前修煉。

  白星雲還想再勸,燕昭雪已經一步踏出,赤色龍威在周身燃起,整個人化作一道赤紅流星直射萬族塔入口。

  孤峰上只剩下一陣漸漸消散的龍威餘韻,以及鑽天鼬怔怔望著她背影的眼神。

  天星古獒搖了搖頭,轉身便要踏空離去。

  「等一下!」鑽天鼬猛地回過神來,跳到天星古獒面前,兩隻小爪子叉在腰間,下巴抬得老高,「忘了告訴你,我可是老大收的第一隻異獸!按輩分,你得叫我一聲大哥!」

  天星古獒連腳步都沒停。

  「喂!你聽到沒有!」鑽天鼬急了,在它身後蹦跳著追趕,「現在大哥命令你,立刻帶我回藍星找老大!」

  天星古獒頭也不回,龐大的身軀在虛空中漸漸縮小成一道金點,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被風吹過來:「老大隻讓我傳信。傳完了,走了。」

  「你——」鑽天鼬氣得渾身絨毛倒豎,「你個狗崽子!等老子見到老大非告你一狀不可!」

  金點已經消失在天際。

  鑽天鼬跺了跺腳,深吸一口氣,小爪子猛地向身前一撕,一道細小的空間裂隙應聲裂開。

  它雖然沒有劫空那等執掌虛空權位的本事,但在異星戰場鑽了這麼多年,鑽出一兩條空間蟲洞的本事還是有的。


  它咬牙切齒地一頭扎進裂隙,朝著藍星的方向急遁而去。

  另一邊。

  燕昭雪已踏入萬族塔第一層。

  塔內遠比外表看上去更為廣闊。

  第一層是一片暗紅色的岩窟,岩壁上嵌滿了發光的古老符文。

  五頭形態各異的異獸從陰影中緩緩現身,每一頭的氣息都不弱於帝江防線上的獸皇級存在。

  燕昭雪沒有拔槍。

  赤色龍威從她體內爆發,化作一道環形衝擊波掃過整個岩窟。

  五頭異獸甚至來不及發出咆哮便被龍威壓製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她一言不發地踏上通往第二層的階梯。

  第二層,三招破關。

  第三層,一槍橫掃。

  第四層……

  第五層……

  第六層……

  她一路向上,不曾停歇。

  九霄盤龍槍在她手中如同一條赤色真龍,所過之處萬獸伏首,無一合之敵。

  那些在藍星足以毀滅一座B級城市的異獸強者,在她的槍鋒下脆弱得如同紙偶。

  直到第十層。

  燕昭雪推開通往第十層的石門時,感受到的氣息截然不同了。

  一股被歲月磨礪了無數紀元的戰意噴涌而來!

  廊道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各族文字,有她認識的古神銘文,也有她從未見過的異族圖騰。

  廊道盡頭站著九道身影。

  一眼之下,她無法判斷出其來。

  但根據之前天星古獒說的,這定是來自不同種族、曾在星源古域修煉過的萬族天驕。

  他們有的羽翼覆身,有的額生晶角,有的通體由流沙般的金屬構成,有的眼眸中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銀色火焰。

  為首的一名銀髮女修睜開雙眼,她的瞳孔中倒映著一輪破碎的彎月:「多少年了,竟是一個人類女武神闖到了這裡……這位闖塔者,我勸你留步。再往上,便不是靠實力能應付的了。」

  「多謝提醒。」燕昭雪握緊了槍桿。

  銀髮女修沒有再說話。

  九道身影同時動了。

  這一戰遠比前九層加起來還要艱難。

  這些古神遺族雖然被關押了無數紀元,但他們的戰鬥技巧和權位運用之法都是九祖親傳。

  燕昭雪以龍威硬撼月華權柄碎片,以九霄盤龍槍破開金屬洪流般的異族真身,以鎮國武學中的禁式擋下羽族天驕的速度碾壓。

  當她終於突破九人的聯手,站上第十一層的入口時,赤龍戰甲上多了七道裂口,唇角溢出一縷血跡。但她沒有停。

  第十一層,空無一人。

  只有一道聲音從虛空中落下。

  那聲音蒼老而厚重,如同一座古鐘在深淵底部被緩緩敲響:

  「吾乃萬族塔塔主。人類武神,你已證明了你的實力。到此為止,你可以離去了。這是吾的善意,也是最後一次。」

  燕昭雪仰頭看向空無一物的穹頂,沉默片刻,然後邁步走上了通往第十二層的最後一段階梯。

  塔主沒有再開口。

  十二層。

  石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

  門後不是什麼牢獄,而是一片真實的天地。

  蒼穹之上五色交織,玄青、赤炎、霜銀、赭黃、幽紫,五種顏色的雲層如同五重天幕,層層疊疊地壓在頭頂。

  大地上不見寸草,只有五種元素之力如同永不凝固的岩漿般在地表之下奔涌流淌。

  而在五色天幕的正中央,盤著一尊龍。

  那是一尊通體覆蓋著五色鱗甲的古老巨龍,龍軀之大,幾乎塞滿了整片天空。

  它的五根龍角分別呈現玄青、赤炎、霜銀、赭黃、幽紫之色,每一根角尖都在自行呼吸般吞吐著對應的元素光暈。

  它的龍睛半睜半合,瞳孔深處流轉著五種截然不同的權位碎片光芒。

  當那雙龍睛徹底睜開時,燕昭雪感受到了一種遠比戰冥的殺伐權位更古老的壓制感,那是來自她體內血脈深處的顫慄,是她身上那件赤龍戰甲在自行哀鳴。


  「龍族。」燭衍龍尊的聲音如同五種元素碰撞產生的天地雷霆,「而且是覺醒了吾脈血裔的龍族。」

  它的龍睛中倒映著燕昭雪周身燃燒的赤色龍威,那五色流轉的瞳孔中浮現出一絲近乎於懷念的神情:「真是久違了。當年吾族在星源古域繁衍生息時,曾與九祖之一的元素古祖結下血脈之緣。吾有幸承繼了祂的元素權位一角,雖然後來被收回,但殘留在吾體內的權位碎片卻化為了這『五元統御』之能。」

  它緩緩低下頭顱,五色雲層隨之壓下,天幕都在這一低頭的動作中向下塌陷了數丈:

  「你可知道,你身上流淌著的那一部分龍族血脈,便是從吾這一支衍生出去的?你那個被你們藍星稱為『禁忌天賦』的龍靈神體,其源頭——」它聲音中帶了一絲唏噓之意,「正是吾燭衍龍尊。」

  燭衍龍尊。

  聽著一串名號,便知曉是極其古老的存在,很不好惹的。

  難怪還對自己有著如此大的壓制。

  然而燕昭雪握緊了手中的龍槍。

  血脈深處的顫慄不是恐懼,而是下位對上位的本能敬畏。

  她的龍靈神體在燭衍龍尊面前,如同一條溪流站在了大海面前。

  這種感覺,她在面對魔神柱時都不曾有過。

  但她沒有退。

  「晚輩燕昭雪,請前輩賜教。」

  九霄盤龍槍直指五色龍尊,赤色龍威在血脈壓制下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熾烈。

  燭衍龍尊的龍睛中閃過一絲讚許。

  繼而五色天幕同時壓下。

  接下來這一戰,燕昭雪使出了畢生所學。

  自創九霄盤龍槍的禁式,龍翔九霄破天闕,化作九道赤龍虛影同時從九個方向刺向燭衍龍尊。

  這是她當年在王閒隕落後,獨自在深空前哨的生死試煉中領悟的一槍。

  燭衍龍尊沒有硬接。

  五色天幕如同活物般擋在它面前,九道赤龍虛影分別撞入九道不同顏色的元素屏障,之風卷散了槍勢,赤炎之火反向灼燒,霜銀之寒凍結了槍尖,赭黃之土石化槍身,幽紫之雷擊碎了最後一道虛影。

  一槍之下,燕昭雪退了三步。

  但第二步她已經調整好了身位。

  鎮國武學,乾坤鎮岳槍,單槍挑出化作漫天槍影,每一槍都蘊含著模擬權位之力的龍威。

  這是她以武神之資將鎮國武學推演到極致的成果,雖然依舊無法突破武神的那層壁障但憑藉手中龍槍和天級神物融合的威能,卻也能發揮出堪比葉彌月的實力。

  這時,燭衍龍尊終於動了。

  它的龍尾掃過天際,五色雲層被一尾劈開,乾坤鎮岳的漫天槍影在這一掃之下碎裂了一半。

  與此同時它的前爪探出,五根龍爪上各自纏繞著一種元素之力,轉瞬融合成了一團混沌色的光球。

  「五元歸一。」燭衍龍尊的聲音傳來。

  混沌光球落下。

  燕昭雪的赤龍戰甲在光球尚未觸及她身體時便開始龜裂。

  她的龍靈神體在五元歸一的壓制下連護體龍威都無法凝聚。

  九霄盤龍槍橫於胸前,槍身上那道從天級神物煉化而來的龍紋驟然亮起,那是她最後的底牌,以神物本源燃燒為代價爆發出的至高一槍。

  槍出,龍吟,赤光撞向混沌。

  卻在剎那間碎裂。

  九霄盤龍槍從她手中脫手飛出,在空中翻轉了不知多少圈,斜斜插入遠處的地面。

  赤龍戰甲寸寸剝落,她單膝跪地,唇角溢出的鮮血沿著下頜滴落在地面上,與那些五色元素碎片混在一起。

  伴隨著那顆混沌光球即將落下,燭衍龍尊的聲音悠悠傳來:

  「你的實力,還不夠!」

  然而燕昭雪低著頭,卻沒有反駁,只是嘴角卻浮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

  平靜至極的笑意。

  看著那個即將落下的光球。

  這般情形,讓她忽然想起了隱龍淵。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是與前輩一同前往C級秘境隱龍淵。

  一路殺到最後,在清剿戰利品時被潛伏的炎魔蛟偷襲。

  隨後掉入了溶洞,驚懼慌亂之懼,只看到前輩一落飛下,是那麼的果斷…

  那時候他還只是前輩,雖然實際是隱瞞了身份的學弟。

  但那時候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沒有現在這麼遠。

  後來經歷種種,前輩最終死在了帝江防線。

  自己依舊什麼都沒能做到。

  即便再後來她成了武神,在帝江防線的最前沿斬殺異獸,所有人都說她是僅次於葉彌月的絕代天驕。

  直到前輩復活了,卻成了魔神柱。

  知道的時候,卻已經是終幕了,前輩一槍刺穿了終敕的胸膛,一槍刺穿了神樹……

  而她從頭到尾,什麼都做不了。

  他死的時候她沒來得及救。

  他復活的時候她沒能認出。

  他決戰的時候她不在他身邊。

  如今兩人之間的差距,已經不能用武道境界來衡量了。

  那是真正的天塹,像是凡人仰望星空的渺小與浩渺之間的距離。

  燕昭雪抬起頭,看著那尊五色龍尊的身影,心中輕聲道:

  「若被關在這裡,倒也是個好結局。」

  聲音極輕,輕到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便在這時。

  一道匹煉般的光芒從天而降。

  如同晨曦穿透萬年冰川的第一縷輝,五色天幕在觸及這道光芒的瞬間便自行分開,燭衍龍尊那混沌色的五元歸一擊尚未落下便被輕輕卸開,如同潮水撞上了不可動搖的礁石。

  光芒收攏,化作一隻手。

  那隻手托住了燕昭雪單膝跪地的肩膀。

  她抬起頭。

  王閒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負在身後。

  周身沒有任何權位光芒,沒有任何威壓。

  他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武者,但五色天幕在他面前自行退避,燭衍龍尊的五根龍角同時暗滅了一瞬。

  燕昭雪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無數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隱龍淵的那道身影、天都京武大學碧落水城的再遇、盤龍山龍劫骨墓的相依、青年武道大會的決戰……

  「前……輩……」

  她低下了頭,低聲輕喊了一聲。

  王閒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倒也沒說什麼。

  只是他轉過身,看向燭衍龍尊。

  燭衍龍尊那雙五色流轉的龍睛中第一次出現了凝重。

  眼前這個人類身上沒有任何權位波動,但他體內仿佛藏著一座完整的宇宙。

  就在這時,石門上空的虛空裂開一道縫隙,一道蒼老的身影從中走出。

  那是一個老者。

  鬚髮皆白,身披一件早已褪色的灰袍,面容枯槁如同風化千年的石雕。

  但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中燃著永不熄滅的戰意,比任何武神的武願鴻象都要熾烈,比任何權位的光芒都要純粹。

  萬族塔塔主。

  「原來是……」塔主的目光落在王閒身上,沉默了很久,「原來如此。命爻死了。終敕也死了。九祖只剩下歲星與玄煌。而你……你就是那個讓他們所有人都輸了又贏了的人。」

  他的語氣中沒有敵意,甚至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後終於等到答案的釋然。

  「這個人類武神闖塔失敗,按規矩,她得留在萬族塔。」塔主緩緩說道。

  「規矩?」王閒轉過身,正面對上塔主的雙眼,「我今天來,你應該知道,這萬族塔,我便是規矩。這個地方,以後…」

  「由我來定。」

  塔主沉默片刻後忽然笑了。

  那張枯槁蒼老到近乎風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好。」他說,「好。我等了太久,都不知是在等一個人推翻萬族塔,還是在等一個人能擔起此地的責任。二者皆得,再好不過。」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灰袍獵獵,整個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沒入石塔最頂層那束垂落的虹光之中。

  萬族塔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轟鳴,那是塔靈認主的聲音。

  燭衍龍尊收回了五色天幕,緩緩伏下龍軀。

  那雙龍睛中沒有了之前的威嚴與自負,只剩下一種審視與承認:「能得塔主歸服,想必你便是當年九位古祖曾費勁心力也想要培養出的那位了……」

  「燭衍……見過無量之主。」

  王閒微微點頭,然後轉身,重新看向燕昭雪。

  「起來吧,學姐。地上涼。」

  燕昭雪沒有起來。

  她依舊跪坐在地上,低著頭。

  赤龍戰甲已經碎裂大半,長發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她的臉。但她微微泛紅的耳尖還是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前輩。」

  「嗯?」

  「我是不是很沒用。」她的聲音低沉,「明明是武神了,明明握著九霄盤龍槍,明明覺醒了龍靈神體,可是不管是誰,不管是燭君、厄難、戰冥、還是這座塔里的囚徒,我都打不過。以前你死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你回來後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輕到仿佛是在對自己說話:

  「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前輩。遠到我拼盡全力也追不上。遠到……」

  她的話停在了半空。

  因為王閒蹲了下來。

  他蹲在她面前,雙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

  「你是故意的吧?」王閒的聲音平靜依舊,「以你現在的實力,九層以下那些異獸根本攔不住你。第十層的天驕固然強大,但你若真以搏命之勢全力施為,也未必闖不過。唯獨第十二層,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打不過燭衍龍尊,卻還是義無反顧地來了。」

  「你當時能選擇離開,卻沒有。」

  燕昭雪的肩膀微微一僵。

  王閒放下手,看著她低垂的側臉:

  「你來萬族塔闖塔,不是來贏的。你是來輸的。你是想讓自己被困在這裡,覺得自己躲得越遠越好,離那個永遠追不上的前輩遠一點,也離那些拼盡全力卻依舊無力的遺憾遠一點。就像你剛才自己說的,若被關在這裡,倒也是個好結局。」

  燕昭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顆一顆的熱淚落在她破碎的赤龍戰甲上,在那些裂紋中暈開一圈又一圈的水痕。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不是因為受傷,是因為某種壓抑了太多年、壓抑到她自己都以為早已忘掉的情緒正在從心底最深處翻湧出來。

  「那……」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忽然抬起頭來,那雙被淚水浸透的赤色瞳孔直直地看著王閒,「那如果我說,我是故意的呢?」

  她的手指抓住了王閒的袖口,抓得極緊:

  「如果我說,我來萬族塔不是想被關起來,而是想賭,賭前輩會不會如當初那般來救我,前輩會不會覺得……覺得我很自私?」

  她說完這句話就咬住了嘴唇,像是怕自己再多說出一個字就會徹底失控。

  王閒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含著淚卻倔強得不躲不閃的眼睛,看著她那隻死死揪住自己袖口的手,看著她額角那道被燭衍龍尊五元歸一的餘波擦出的細細血痕。

  然後笑著說道:

  「那如果我說,我就是等著這一刻來救學姐你呢?」

  燕昭雪愣了,微微顫抖的瞳孔中倒映著他的臉。

  隨後露出了一抹含蓄的笑容。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隱龍淵,她剛被他從炎魔蛟口中救下來時那樣,含蓄卻有些燦爛的笑容。

  她整個人的力量仿佛都從緊繃了數十年的弦上釋放出來,一頭扎進王閒懷中,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

  她沒有說話,只是抱得越來越緊,像是要把那些錯過的歲月都補回來。

  王閒沒有推開她。

  他的手落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頭頂上,五色天幕不知何時已悄然散去,燭衍龍尊不知何時已退回了萬族塔第十二層的深處,萬族塔塔主化作的虹光在塔尖微微閃爍了幾下便歸於沉寂。

  空寂的萬族塔中,只余兩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響起一道略微有些顫抖的聲音:

  「前輩,我受傷了,你能不能幫我一下…」

  「何處?」

  王閒沉默片刻後,便感受到一雙略微帶著幾分炙熱的雙手引導著自己的手摩挲向傷口位置…

  只是,卻不是想像中的傷口。

  「就…就是這裡…」

  時隔多年。

  王閒終是再度攀上了那座雪中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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