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番外3】雲成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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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逢城,雲府最深處的院子,藥香是經年不散的囚籠。

  十六歲的雲成玉斜倚在檐下的軟榻上,天氣明明已經熱了,他身上卻仍然穿著狐裘,眼前是精心打理卻毫無生氣的園景,四四方方的天空,四四方方的院牆,像一幅筆觸細膩卻死氣沉沉的工筆畫。

  他膚色是常年不見天光的冷白,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蜿蜒,唇色很淡,帶著一絲病氣的倦意。

  唯有一雙眼睛,灰青色的瞳孔,清亮銳利,此刻正冷冷地看著院中那架開得正盛的紫藤花——花開得再好,也沖不散這方寸之地瀰漫的、深入骨髓的枯寂與藥味。

  「大公子,該用藥了。」老僕端著黑沉沉的藥碗進來,濃郁苦澀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院子。

  雲成玉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視線依舊落在窗外,聲音帶著慣有的、仿佛能淬出冰渣的涼薄:「擱著吧,聞著這股子爛樹根味兒就倒胃口。張伯,你說這紫藤花開得這麼熱鬧,是給誰看呢?給這四面牆?還是給牆外那些連我死活都不知道的人?」

  說著,他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老僕早已習慣自家公子這張能把人氣死的嘴,只當沒聽見後半句,苦口婆心:「公子,藥是林谷主新開的方子,加了……」

  「加了什麼?砒霜還是鶴頂紅?」雲成玉懶懶地打斷,終於收回目光,瞥了一眼那碗濃稠如墨的藥汁,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左右不過是些吊著命的玩意兒,灌下去又能多活幾天?這破身子,從娘胎里就帶著閻王爺的請柬,全靠這點子天生靈骨硬撐著,沒意思透了。」

  他揮揮手,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端走吧,看著心煩。」

  老僕無奈嘆氣,只得將藥碗放在榻邊小几上,默默退下,院子裡只剩下雲成玉一人,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和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一串觸手生溫的羊脂白玉珠——這是他唯一能接觸到的、不帶藥味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收藏在琉璃罩里的易碎品,美麗,脆弱,與外面鮮活的世界徹底隔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等待著靈骨被那跗骨之蛆般的劇毒徹底侵蝕殆盡的那一天。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快要將雲成玉吞噬時,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比突兀的「悉索」聲。

  他倏然睜眼,灰青色瞳孔閃過一絲警惕,這院子位置偏僻,守衛森嚴,連只鳥都難飛進來。

  下一刻,「嘩啦」一聲輕響,一道穿著紫藤花色素麵羅裙的小腦袋探了進來,烏黑的髮髻有些鬆散,沾著幾片細小的草葉和晶瑩的露珠。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雨後初晴的天空,帶著未諳世事的好奇和一點點做壞事被抓包的緊張,滴溜溜地四下張望。

  然後,那雙眼睛,對上了他愕然抬起的視線。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雲成玉甚至能看清女孩鼻尖上沾著的一點泥灰,和因為緊張而微微翕動的睫毛。

  「呀!」那小腦袋的主人似乎沒料到屋裡有人,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想縮回去。

  「站住!」雲成玉幾乎是本能地出聲,聲音帶著久未開口的微啞,卻依舊清冷:「哪來的小賊,敢翻我雲府的牆?」

  那小腦袋停住了,非但沒害怕,反而鼓起勇氣,又探出來一些,露出一張明媚如三月春光的小臉。

  她眨了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綻開一個毫無陰霾、帶著點小小狡黠的笑容,聲音清脆如黃鶯出谷:「我才不是小賊!我叫烏竹眠,是從青荇山來的!」

  阿眠的語氣很是理直氣壯,仿佛翻牆是再正當不過的事。

  青荇山?

  雲成玉心頭微動,他打量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小丫頭,十三四歲的年紀,身量還未長開,卻透著一股蓬勃的、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的生命力。

  她身上沒有憐憫,沒有小心翼翼,只有純粹的好奇和一點點被抓包的窘迫。

  「看完了?」雲成玉挑眉,毒舌本性下意識流露:「就你這翻牆的本事,沒摔斷腿真是祖上積德。」

  烏竹眠氣鼓鼓地瞪圓了眼睛,臉頰微微鼓起,像只炸毛的小貓。

  看著她生動的表情,雲成玉心頭那潭沉寂了十六年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一絲微瀾。


  他第一次覺得,這充斥著藥味的院子,似乎也沒那麼令人窒息了。

  「還不下來?等著被抓?」雲成玉故意板起臉。

  下一秒,烏竹眠乾脆利落地翻了進來,紫藤花色的裙子如同花影,比盛放的紫藤花還要生動鮮艷。

  那一刻,窗外紫藤花的香氣似乎絲絲縷縷地鑽了進來,霸道地衝散了滿院子的藥味。

  雲成玉看著懷裡少女亮晶晶的眼睛,裡面清晰地映著他蒼白錯愕的臉,他心口翻湧的痛楚似乎也淡了,一種久違的、陌生的暖意,悄然滋生。

  *

  自那天起,漱玉軒那高高的院牆,再也困不住雲成玉了——至少,困不住他的心。

  烏竹眠成了這裡的常客,或者說,成了唯一能自由出入的「小強盜」。

  她總能找到各種稀奇古怪的理由翻牆進來,有時是帶來青荇山後山新摘的野果,雖然酸得雲成玉直皺眉。

  有時是炫耀自己新學的劍招,雖然在雲成玉挑剔的點評下漏洞百出。

  更多時候,烏竹眠就是純粹地賴在雲成玉窗邊的軟榻上,嘰嘰喳喳地講著青荇山的趣事,講大師兄宿訣有多悶,二師姐玉搖光有多凶,小師兄千山種的花有多好看,還有她的本命劍且慢有多厲害……

  她從不把他當作一個需要小心翼翼對待的病人。她會毫不客氣地嘲笑他臉色蒼白像「水鬼」,會在他看書時突然湊過來,用沾著泥土的手指去戳他書頁上的字,問「這個念什麼」。

  她會拉著他下棋,在他快要贏的時候耍賴悔棋;會在他被病痛折磨得臉色慘白、冷汗涔涔時,笨拙地用手帕替他擦汗,嘴裡還念叨著「忍忍啊,雲大公子,想想好吃的就不疼了」。

  雲成玉那張能把人氣死的嘴,在烏竹眠面前似乎失去了大半威力,他依舊會毒舌地挑她劍招的毛病,譏諷她棋藝臭不可聞,嘲笑她講的故事顛三倒四。

  但每一次,當那碗濃黑的藥汁被端進來,烏竹眠皺著小鼻子、一臉嫌惡地嘟囔「這玩意兒聞著就反胃」時,雲成玉總會面無表情地端起碗,屏住呼吸,一飲而盡,然後在她驚訝的目光中,優雅地將空碗遞迴去,再涼涼地補上一句:「比聽你聒噪好受點。」

  雲成玉習慣了烏竹眠在身邊吵吵鬧鬧,習慣了那抹紫藤花色的身影,像一道活潑的光,蠻橫地撞破他琉璃罩子般的世界,帶來青草、陽光和自由的氣息。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味最好的藥,讓他在無邊無際的病痛與孤寂中,抓住了一絲活著的實感。

  他甚至開始覺得,或許這樣下去也不錯,有這丫頭在眼前鬧騰著,日子似乎也沒那麼難熬。

  然而,命運的惡意從未遠離。

  魘魔之禍,天地傾覆,那個如同小太陽般照亮他生命的人,為了守護她珍視的一切,選擇了與魔同歸於盡,魂飛魄散,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

  消息傳回時,青荇山的燈火仿佛一夜之間黯淡了下去。雲成玉的身體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劇毒失去了那點「牽絆」的壓制,瘋狂反噬,靈骨的光輝日益黯淡,如同風中殘燭。

  就在這時,藥王穀穀主林無愆,帶著他號稱能「重塑靈根、逆轉生死」的秘法,以及他那「溫婉善良」的女兒林繁漪來到了雲府。

  他們言辭懇切,信誓旦旦,說唯有此法,或能保住雲成玉性命,甚至有望根除他體內積毒。

  病榻前,父母憂心如焚,看著愛子日漸枯萎,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雲成玉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很了解,對一切都已漠然。

  他想著,阿眠不在了,這副殘軀,是死是活,又有何區別?若能解父母之憂,隨他們去吧。

  雲成玉同意了,被帶往藥王谷深處,一座終年籠罩在陰寒霧氣中的秘殿。

  靈骨被剖出時,劇痛如同萬蟻噬心,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識,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只看到林繁漪的面具徹底撕碎,露出貪婪猙獰的真容,而林嘯天眼中,只有對那截閃爍著溫潤靈光的骨頭的狂熱。

  意識沉淪,墮入永恆的冰冷與黑暗。

  雲成玉感覺不到痛,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時間流逝,像一縷無根的遊魂,被困在一具冰冷僵硬、無知無覺的軀殼裡。

  他不再是他,只是一件被煉化、被操控的傀儡。

  無盡的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直到那一天。


  他被驅使著攻擊一個目標,目標很強,劍氣凌厲,帶著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氣息,他悍不畏死地衝上去,玄玉般的手指閃爍著幽光,直取對方咽喉!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那溫熱血脈的剎那,一聲呼喊如同驚雷,狠狠劈開了傀儡意識深處那萬年不化的冰層。

  「三師兄!」

  這聲音……這聲音……

  傀儡的動作,第一次,完全違背了操控者的指令,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那雙空洞死寂、如同上好灰青色寶石打磨而成的眼睛,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紫藤花……陽光……嘰嘰喳喳的笑語……苦澀的藥味……被丟出窗外的藥丸……還有那句「比聽你聒噪好受點」……

  無數破碎的畫面、溫暖的氣息、鮮明的色彩,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衝擊著傀儡冰冷僵硬的意識核心。

  那些被強行剝離、被深埋、被遺忘的牽絆與記憶,在聽到那聲「三師兄」的瞬間,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

  「阿……眠……」一個乾澀、嘶啞、仿佛鏽蝕了幾百年的音節,極其艱難地從傀儡的喉間擠出,帶著靈魂撕裂般的劇痛。

  緊接著,一股無法想像的、源自靈魂本源的抗拒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龍徹底甦醒,蠻橫地衝垮了傀儡體內所有的禁制與操控。

  「三師兄!是我!我回來了!」烏竹眠淚如雨下,不顧一切地撲上前,緊緊抱住了那具冰冷僵硬、布滿裂痕的軀體。

  傀儡僵硬的手臂,在劇烈的顫抖中,極其緩慢地、生澀地抬起,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輕輕、輕輕地,回抱住了懷中那溫熱的、顫抖的身體。

  冰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到她溫熱的眼淚,仿佛被燙到般瑟縮了一下,卻又固執地停留在那裡。

  *

  如今青荇山的月光,溫柔地灑在重建的劍廬小院,宿訣與玉搖光的大典,是劫後餘生最盛大的慶典。

  雲成玉依舊坐在角落,一身月白雲紋錦袍,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

  他指尖習慣性地摩挲著一塊溫潤的暖玉,那是重生後的烏竹眠尋遍東海為他尋來的「養魂玉」,能溫養他受損嚴重的神魂與這具被改造過的軀殼。

  他的動作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眼神卻不再空洞,眸子裡沉澱著歷經劫波後的沉靜與溫和。

  在他身側,坐著他的父母與弟弟。

  雲母緊緊攥著他的手,眼中含淚,卻帶著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雲父神情複雜,愧疚與欣慰交織。

  雲成玉端起面前那杯千山特意為他調製的、幾乎嘗不出藥味的溫養靈露,指尖的暖玉傳來溫潤的觸感,身旁是父母低低的、帶著笑意的交談聲,弟弟正興奮地指著夜空中炸開的絢爛煙花。

  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而充盈的暖意,如同春日解凍的溪流,緩緩淌過他曾經冰冷破碎的心田。

  那些蝕骨的病痛,那些被囚禁的孤寂,那些被背叛的冰冷,那些傀儡軀殼的麻木……都在這片溫暖喧鬧的燈火人間中,被悄然撫平。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靈露,裡面映著自己清瘦的側影,也映著身旁家人溫暖的笑臉,映著遠處那群嬉笑打鬧、生死與共的同門。

  雲成玉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他端起杯子,將那帶著淡淡清甜的靈露一飲而盡,然後在母親關切地遞過另一碗調理藥膳時,他面不改色地接過,趁著眾人不注意,手腕一翻,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那碗藥汁便精準地潑進了旁邊一叢開得正盛的紫藤花根下。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久違的、屬於雲三公子的優雅與……一點小小的叛逆。

  「這樣。」雲成玉放下空碗,指尖輕輕拂過腕間那串被摩挲得更加溫潤的羊脂白玉珠,目光掃過滿座親朋,掃過那對紅衣璧人,最後落在那抹跳躍的紫色身影上。

  他墨玉般的眸子裡漾開一片溫柔的星輝,無聲低語:「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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