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虛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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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訣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著玉搖光蜷縮在陰影里的背影,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拒絕所有人靠近。

  巨大的恐慌和無邊無際的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宿訣頹然地跌坐在地,雙手深深插入自己凌亂的黑髮中,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終於再也無法抑制地從他喉嚨深處逸出。

  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愛人會如此冷漠。

  烏竹眠站在原地,看著角落裡的二師姐,又看了看崩潰的大師兄,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無力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她明白,最艱難的時刻,才剛剛開始,找回的人,心卻隔了千山萬水,甚至可能隔了一道深淵。

  謝琢光無聲地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掌心傳來溫暖而堅定的力量。

  「給她時間。」謝琢光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破碎的鏡子重圓,裂痕猶在,記憶的創傷,遠比肉身的傷痕更難癒合。」

  「尤其是……當她醒來,記憶已經面目全非。」

  烏竹眠反手緊緊握住謝琢光的手,汲取著那份支撐的力量,她望向窗外,青荇山的月光依舊皎潔,卻照不進這間被悲傷和隔閡填滿的靜室。

  角落裡,玉搖光蜷縮著,將臉深深埋入臂彎,冰冷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衣袖。

  手腕上的新月印記微微發燙,腦海中混亂的記憶碎片依舊在翻騰衝撞,宿訣墮魔後的猩紅眼眸與記憶中那個在桃花樹下笨拙地給她簪花、笑容乾淨的青荇山大弟子身影,反覆交錯、重疊、撕裂……

  「騙子……」

  一個極輕的、帶著無盡悲涼的詞語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無人聽見。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了手臂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血痕。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

  玉搖光蜷縮著的身影散發著拒人千里的寒意。宿訣跌坐在玉床前,頭顱深埋,壓抑的嗚咽如同瀕死野獸的低鳴,在寂靜中撕扯著每個人的神經。

  他寬厚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深深陷入發間,仿佛想要這樣拔除掉噬心蝕骨的痛苦。

  烏竹眠看著崩潰的宿訣,又望向角落裡那個將自己徹底封閉的二師姐,清冷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憤怒、痛心、無力,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沉重的嘆息。

  烏竹眠明白,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她輕輕拉了拉謝琢光的手,示意他離開。

  謝琢光會意,最後看了一眼角落裡的玉搖光和痛苦蜷縮的宿訣,太虛劍意無聲流轉,將靜室內的空間屏障加固到極致,確保玉搖光失控的妖力不會外泄,也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他牽著烏竹眠的手,身形微動,如同融入月光般悄無聲息地消失。

  靜室的門扉無聲合攏,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門關上的瞬間,宿訣猛地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眸子死死盯著角落裡的身影,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痛苦、恐慌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

  他想衝過去,想不顧一切地抱住她,告訴她所有的一切,告訴她這麼多年來他找得有多苦,墮魔有多痛,失去她有多絕望。

  他想告訴她,他還是那個宿訣,她的阿訣,從未改變過!

  可玉搖光冰冷的眼神,還有近乎本能的、帶著厭惡的抗拒,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臟,將所有洶湧的情感都凍結在了喉嚨里。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蜷縮在黑暗裡,如同被整個世界遺棄,而那個世界,曾經是他用生命守護的港灣。

  「搖光……」他嘶啞地、幾乎是用氣聲呼喚著,聲音破碎不堪。

  角落裡的人影毫無反應,仿佛已經與那片陰影融為一體。

  宿訣眼中的痛苦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偏執的情緒取代。

  他不能靠近,他怕自己失控的魔氣會再次驚嚇到她,但他更不能離開,他找了她百年,失而復得,哪怕她現在視他如洪水猛獸,哪怕她恨他入骨,他也絕不能讓她再次離開自己的視線。

  宿訣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魔氣,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再試圖靠近玉床,也沒有離開,而是選擇了一個距離玉搖光不遠不近的位置。


  他盤膝坐在靠近門邊的一個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尊沉默的守護石像,只是那雙眼眸,如同最幽深的血潭,一瞬不瞬地、貪婪地、痛苦地鎖著角落裡那個單薄的身影。

  宿訣將自己所有的氣息收斂到極致,連呼吸都放得輕不可聞,只留下最純粹的守護意志,如同無形的蛛網,小心翼翼地將玉搖光籠罩。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光斑。

  玉搖光蜷縮在角落,身體僵硬,宿訣那一聲破碎的呼喚,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混亂冰冷的心湖裡激起一圈微瀾,旋即被更洶湧的寒潮淹沒。

  騙子……

  宿訣……魔君……

  大師兄……墮魔……

  這些詞語在她混亂的識海里瘋狂衝撞、撕裂,記憶的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渣,反覆切割著她脆弱的神魂。

  寒潭底的冰冷刺骨,魂魄碎裂的無邊劇痛,師權偽裝的「溫柔」和苦澀的藥湯,被篡改記憶的混沌茫然……這些畫面交織著,扭曲著。

  最後,便是宿訣那雙猩紅的、充滿了痛苦和瘋狂的血眸。

  這雙眼睛,與她靈魂深處烙印的那個在桃花樹下笨拙微笑、在演武場上意氣風發、在她受傷時眼神焦灼疼惜的青年重疊又撕裂,完全無法融合。

  巨大的認知撕裂感讓玉搖光頭痛欲裂,幾乎要再次陷入瘋狂。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的冰冷。

  她不能瘋!她要弄清楚!她要弄明白這荒唐的一切!

  玉搖光強迫自己去梳理那些混亂的碎片。

  記憶中的宿訣,笑容乾淨,眼神明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赤誠和一點點在她面前的笨拙。

  他會因為她一句想吃山下的糖葫蘆,連夜御劍百里去買;會在她修煉遇到瓶頸時,默默陪她枯坐整夜;會在她被魘怪圍攻時,渾身浴血也要將她護在身後……

  他是她心中最溫暖、最堅實的依靠,是她懵懂情愫最終沉澱為刻骨愛戀的歸宿。

  最後是撕裂般的痛楚……

  玉搖光最後的記憶碎片,定格在了收到他傳訊符時的短暫喜悅,緊接著便是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拖入無邊黑暗……

  冰冷刺骨的寒潭水、魂魄被撕裂的劇痛……

  還有……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那一聲仿佛來自遙遠天際的、冰冷的呼喚:「搖光。」

  那是宿訣的聲音,是他嗎?是他眼睜睜看著她墜入寒潭?還是他就在附近,卻無能為力?或者……他本身就是……

  不!

  玉搖光本能地搖頭,將這個可怕的念頭甩開,她記憶中的宿訣,絕不會傷害她,絕不會!

  可那雙猩紅的魔眼,那身纏繞著不祥魔氣的衣袍,那屬於「不夜天魔君」的恐怖威壓……這些冰冷的現實,又該如何解釋?

  「騙子……」她無聲地重複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如果連最信任、最愛的人都變得面目全非,那這失而復得的「家」,這青荇山的月光,又有什麼意義?

  眼淚無聲地滑落,冰冷地砸在手臂上,玉搖光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寒冷,比寒潭底更甚。

  她下意識地抱緊自己,指尖觸碰到了頭頂那對毛茸茸的耳朵,屬於九尾狐族的本能,在極致的悲傷和混亂中悄然甦醒,帶著一絲被深埋的警惕和……對力量的渴望。

  就在這時,靜室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難掩急切的腳步聲,還有李小樓帶著哭腔的聲音,低聲道:「小師姐,二師姐她怎麼樣了?我能進去看看她嗎?就一眼……我保證不說話!」

  「聽話,師姐現在需要靜養。」烏竹眠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她剛經歷大劫,神魂不穩,情緒也很脆弱。讓她自己待一會兒吧。」

  「可是我好擔心……」李小樓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大師兄在裡面嗎?他是不是也很難過?我看到他眼睛紅得嚇人。」

  門外的對話清晰地傳入了靜室。

  蜷縮在角落的玉搖光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小師妹阿雲……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甜甜地叫著「二師姐」,闖了禍就躲到她身後的活潑小師妹。

  她還活著?她也在外面?

  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的暖意,如同寒夜裡的火星,在玉搖光冰冷的心湖中閃爍了一下。

  宿訣也聽到了門外的聲音,周身的氣息不可控地變得危險而壓抑,驟然轉向緊閉的門扉,眼神銳利如刀,帶著強烈的警告意味。

  對現在的他來說,任何可能驚擾玉搖光的存在,都是警惕的對象。

  門外的李小樓似乎被烏竹眠勸住了,腳步聲漸漸遠去,帶著不甘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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