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師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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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散盡,月上中天。

  雲夢澤的夜風自水澤深處捲來,帶著濕漉漉的涼意,吹拂過迴廊下高懸的琉璃宮燈,燈影在精心雕琢的廊柱與欄杆上搖曳,投下明明暗暗、長短不一的影子,如水底搖曳的藻荇。

  喧鬧的人聲如退潮般散去,只餘下絲竹殘音,若有若無地纏繞在雕樑畫棟之間,更襯得這水榭樓台間的寂靜。

  師衡和師夫人笑容可掬地起身,在前方引路。

  烏竹眠與謝琢光並肩而行,步履徐緩;宿訣稍稍落後半步,寬大的玄色袍袖被風拂動,沉靜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周遭的幽暗角落,如同無聲的屏障。

  李小樓和師九冬則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鳥,圍在一起嘰嘰喳喳,銀鈴般的笑語在空曠的迴廊里顯得格外清脆。

  兩人的話語被前方轉角處驟然亮起的數盞氣死風燈打斷。

  昏黃的光暈中,一道人影正從另一條迴廊匆匆轉出,身形頎長挺拔,一身墨色錦袍,步履快得帶起一陣風,袍角翻飛。

  師九冬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道:「小叔叔!」

  那疾行的男子聞聲頓住腳步,轉過身來。

  燈光清晰地勾勒出了他的面容,極其俊美,眉如墨裁,眼似寒星,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深切入骨的疲憊和郁色,仿佛跋涉過千山萬水後仍未找到歸途的旅人。

  這份疲憊深刻得幾乎壓過了他容貌本身的出色,他氣息內斂,修為顯然不低。。

  他正是師家家主師衡的胞弟,師權。

  「九冬?」師權疲憊的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迅速斂去,對著眾人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諸位貴客,夜深未歇?」

  師衡的臉上立刻堆起更深的笑容,迎上前去:「哎呀,阿權!你何時回來的?怎不提前知會一聲?」

  「小叔叔。」師青陽和師明川上前一步,溫和見禮:「宴會方散,正要送幾位貴客去歇息。您這是……剛回來?」

  「剛至不久,聽聞府中設宴款待貴客,不便打擾,只是……」師權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急切:「為阿虞取的九轉還陽草已得,需儘快入藥,故深夜回府取冰魄寒玉髓為藥引。」

  他語速微快,顯然心思全在取藥一事上,目光掠過師衡時,順勢掃過在場的烏竹眠等人。

  當他的視線落在烏竹眠身上時,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似乎驟然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像是猝不及防撞見了某種意料之外的存在,帶著瞬間的驚愕、探究,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但這情緒快如閃電,幾乎在烏竹眠有所察覺之前,便被他完美地收斂,重新沉入那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之中,只剩下對陌生貴客應有的、恰到好處的禮貌與疏離。

  師衡連忙介紹:「阿權,來得正好,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劍尊,烏竹眠烏前輩!這位是仙盟盟主,亦是前輩的本命劍靈,謝琢光謝盟主。還有這幾位……」

  他依次介紹了宿訣和李小樓。

  師權聞言,神色一肅,對著烏竹眠和謝琢光鄭重地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久仰劍尊與謝盟主大名,如雷貫耳,師權見過兩位前輩,見過諸位道友,深夜驚擾,還望海涵。」

  他的語氣恭敬,卻帶著一股不易接近的清冷。

  「師道友客氣了。」烏竹眠微微頷首,聲音清冽平靜。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剛才那一閃即逝的異常,心中微動,此人修為不俗,心志堅韌,那瞬間的情緒波動絕非尋常。

  謝琢光站在她身側,神色淡然,只以盟主身份微微頷首回禮,但卻握著她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在她掌心輕輕點了一下。

  顯然他也察覺了。

  師九冬脆生生地解釋道:「小叔叔是回來給嬸嬸拿藥的,嬸嬸身子弱,怕風,平時都不出院子,但她長得可漂亮了!可溫柔了!」

  「九冬。」師權低低喚了一聲,語氣並無責備,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打斷了小姑娘的話。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師九冬的發頂,動作帶著長輩的疼愛,但那眼神深處,卻掠過了一絲更深的陰霾。

  李小樓心直口快,明亮的眼睛裡滿是好奇的光芒:「師權前輩,尊夫人是生了什麼病呀?傷得很重麼?怎麼……」她頓了頓,似乎覺得後面的話有些唐突。

  師權的目光落在李小樓天真無邪的臉上,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翻湧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鬱覆蓋。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早年……意外傷了根基,沉疴難起。這些年尋了些靈丹,也只是勉強維持罷了。」

  師衡立刻笑著打圓場:「阿權的愛妻早年傷了根本,纏綿病榻,阿權這些年尋遍天下靈藥,甚是辛苦。」

  師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緒,只低聲道:「此乃分內之事,不敢言苦。兄長,藥房鑰匙……」

  「哦對對對,正事要緊!我這就帶你去取寒玉髓!」師衡連忙應道,又轉向烏竹眠等人:「劍尊大人,謝盟主,諸位,實在抱歉,阿權取藥心切,容我先失陪。」

  「無妨,師家主請便。」烏竹眠語氣平和。

  師權再次對著眾人行了一禮,目光在烏竹眠臉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辨,隨即不再多言,他轉身欲走,卻在經過她身側時,腳步微微一頓。

  「劍尊大人。」他輕聲開口:「若有機會,可否請教一些調理經脈的法子?」

  烏竹眠注意到師權說這話時,左手無意識地撫過腰間玉佩,那玉佩上隱約可見一道裂痕,像是被什麼利器所傷。

  她抬眸看他,見他眼底藏著幾分希冀,卻又不敢太過明顯的模樣,微微點頭道:「當然,明日我寫一份方子給你。」

  師權眼中似有微光閃過,鄭重行了一禮:「多謝。」

  夜風拂過,他隨師衡匆匆離開,身影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墨黑的衣擺被月光浸染,顯得格外孤清。

  師九冬望著他的背影,小聲道:「小叔叔真的很辛苦……」

  李小樓好奇地湊過來:「師前輩的夫人病了很久嗎?」

  師九冬點頭,聲音壓低:「嗯,聽說是早年傷了根基,一直沒能痊癒,小叔叔這些年走遍三界,尋了許多靈藥,可嬸嬸的病還是時好時壞……」

  宿訣若有所思:「倒是個痴情人。」

  謝琢光開口問道:「他夫人叫什麼名字?」

  師九冬歪著頭想了想:「額……具體名字我不知道,不過小叔叔叫她阿虞,爹娘也跟著叫,我們小輩都是直接叫小嬸嬸,平時很少能見到小嬸嬸,小叔叔說她受不得風,連院子都不怎麼出。」

  「不過我小嬸嬸真的長得可好看了!」師九冬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星星,語氣里滿是驕傲:「比畫上的仙子還好看!」

  她皺著眉頭,絞盡腦汁地比劃著名:「雖然她很少出門,但我見過她幾次,她的頭髮像墨一樣黑,皮膚白得像雪,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李小樓一聽,立刻來了興趣,湊過來笑嘻嘻地問:「真的嗎?比我家小師姐還好看?」

  師九冬一愣,眨巴著眼睛,看看烏竹眠,又努力回想了一下,小臉糾結成一團:「嗯……不一樣的好看,劍尊大人像天上的雲,又高又遠,我小嬸嬸……像水裡的月亮,朦朦朧朧的。」

  宿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揉了揉師九冬的腦袋:「小丫頭還挺會形容

  烏竹眠唇角微揚,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師權離去的方向。

  像水裡的月亮,朦朦朧朧的?

  一個常年病弱、深居簡出的女子,卻讓見過她的人印象深刻,甚至覺得她美得不似凡人,但一形容起來,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謝琢光站在她身側,眸色微深,低聲在她耳邊道:「若真只是尋常病弱之人,何至於連容貌都讓人形容得如此虛幻?」

  烏竹眠輕輕點頭。

  夜風拂過庭院,帶來水澤特有的濕潤氣息,也帶來一絲若有似無的沉重,方才宴席的熱鬧喧囂瞬間冷卻了下來。

  等師家人離開後,宿訣抱著胳膊,慢悠悠地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他瞥向師權消失的方向:「這位師家小叔心事重重啊,那個溫夫人,怕是不簡單。」

  他的語氣帶著一點慵懶調侃,眼神卻銳利了幾分。

  李小樓也湊到烏竹眠身邊,小聲嘀咕:「小師姐,我覺得九冬師妹她小叔叔看你的時候,眼神好像有一點奇怪哦,好像……好像認識你似的?」

  不得不說,小姑娘的直覺有時候異常敏銳。

  烏竹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師權離去的方向。

  百年的生死沉浮,早已磨礪出她洞察秋毫的直覺,師權那瞬間的失態,師九冬無心之言透露的信息……種種跡象,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了層層疑竇。


  一個深居簡出、根基受損的妻子。

  一個修為高深、執著尋藥、行蹤神秘的丈夫。

  一個被刻意隱藏的姓氏。

  以及,那望向自己時,絕非偶然的複雜眼神。

  似乎感受到了烏竹眠心底那一絲波瀾,謝琢光低沉悅耳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只有她能聽懂的關切:「阿眠?」

  烏竹眠收回目光,反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示意自己無礙。

  她抬眼看向謝琢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鋒銳的弧度,如同她手中的劍,無聲地出鞘一寸:「無妨。只是覺得……這位師道友,和他那位夫人,或許與我們此行有些意想不到的牽連也說不定。」

  謝琢光聞言,眼底深處寒光微凝,看向烏竹眠目光所及之處,仿佛能穿透重重庭院,鎖定那對神秘的夫妻。

  他周身的無形威儀悄然彌散開,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若有牽連,無論是人是鬼,都需查個明白。」

  夜霧漸濃,籠罩著偌大的師府,一場看似平常的夜宴結束,一段潛藏於平靜之下的暗流,似乎才剛剛開始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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