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太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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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宮在死寂中震顫,污穢的魔息仿佛被那一道劍光徹底淨化,瑟縮著退散。

  低沉的劍鳴在阿眠身側響起,帶著激盪過後的疲憊。

  光華漸斂,太虛懸浮在阿眠身側,劍身微微低垂,如同收斂了所有鋒芒的猛獸,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順守護之意。

  阿眠的臉色蒼白如雪,強行劃破神格引出的神血讓她本源動搖,身形微晃,但她看著身邊的劍,黑眸深處漾開暖意,指尖再次抬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想要再次觸碰那冰冷的劍脊。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劍脊的剎那,太虛劍的劍身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尖銳到刺穿靈魂的悲鳴。

  那聲音不是凶戾的咆哮,而是帶著一種撕裂本源般的極致痛苦。

  阿眠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柄剛剛一劍湮滅魔骨的凶劍劍身之上,原本流淌著暗金符文的區域,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存在於他凶劍本源之上的裂痕。

  從那道細微卻深不見底的裂縫中,噴涌而出的並非鮮血,而是濃稠如實質,翻騰著無盡怨毒、憎恨、毀滅欲望的漆黑戾氣,如同被囚禁億萬載的凶獸,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正在爭先恐後地向外涌。

  「太虛?!」阿眠失聲驚呼,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驚惶。

  她瞬間想明白了一切,剛才那斬滅赤淵、守護她的一劍,並非僅僅依靠她神血的喚醒,在生死剎那,太虛做出了一個決絕到令神魔都為之戰慄的選擇。

  他斬斷了與生俱來的、深深烙印在他劍魂核心、構成他「上古第一凶劍」本質的惡念本源。

  那無盡的戾氣,那毀滅一切的凶性,那被赤淵瘋狂引動、幾乎讓他失控反噬阿眠的根源,被他以無上劍意,硬生生從自己的本源中剝離、斬斷。

  壯士斷腕一般,為了守護最重要的人,他親手剜掉了自己最強大、卻也最危險的一部分,所以那道斬向赤淵的劍光,才帶著前所未有的、超越了單純凶戾的「斬滅」。

  此刻,這被強行斬斷、剝離的惡念本源,正如同失控的洪流,從那道本源裂痕中瘋狂湧出,它們失去了主體的約束,變得更加混亂、狂暴、充滿純粹的毀滅欲,甚至開始反噬太虛本身。

  劍身上的暗金符文劇烈閃爍、明滅,試圖修復那道裂痕,壓制噴涌的戾氣,但收效甚微。

  太虛斬斷了自己的惡念,也等於斬斷了自己作為「凶劍」的根基,力量在流逝,本源在受損,那噴涌的戾氣如同跗骨之蛆,正在蠶食他殘存的力量。

  但劍尖的方向,依舊固執地指向阿眠身前,指向那魔宮深處赤淵殘軀的方向,仿佛那殘存的、微弱到極致的意志,仍在燃燒著最後一點光。

  守護阿眠。

  哪怕只剩下一縷殘魂,一截斷刃。

  阿眠看著被自身剝離的戾氣反噬、痛苦悲鳴卻依舊固執守護在她身前的太虛,蒼白的臉上再無一絲笑意,只有一種心被撕裂般的劇痛,和幾乎要衝破神格桎梏的滔天怒意。

  赤淵的殘軀在湮滅之力下寸寸崩解,半具魔骨化作飛灰,深淵魔瞳中的怨毒卻仍未消散,他嘶吼著,掙扎著,可阿眠已經不再給他任何機會。

  她抬起手,指尖神血未凝,眸中寒芒如刃。

  「你傷他至此!」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神光驟亮,猶如天罰降世。

  赤淵最後的慘叫被徹底湮滅在刺目的神輝中,魔軀灰飛煙滅,連一絲殘魂都未能留下,九幽魔宮震顫,穹頂的魔魂晶簇轟然崩塌,整座魔宮開始坍塌,仿佛連這片污穢之地都無法承受神女的怒火。

  阿眠卻無暇顧及這些。

  她轉身看向懸浮在半空、劍身仍在不斷逸散戾氣的太虛,那道本源裂痕仍在蔓延,漆黑的惡念如毒蛇纏繞,吞噬著他的力量。

  他的劍鳴微弱,劍鋒低垂,仿佛隨時會徹底碎裂。

  阿眠指尖顫抖,神血再次湧出,化作璀璨的金紅符文,一層層纏繞上太虛的劍身。

  「封!」

  神血與惡念相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那些翻騰的、屬於太虛斬落的凶性與戾氣,被強行壓縮、封印,最終化作一顆漆黑的結晶,沉入阿眠掌心。

  而太虛的劍身,終於不再崩潰。

  光華漸斂,劍脊上的暗金紋路徹底沉寂,整柄劍變得清冷如霜,再無半分凶戾之氣。


  卻也再無半分生機。

  阿眠怔怔地看著太虛劍,心如刀絞,眼淚無意識地從眼角滑落。

  下一秒,劍身微震,一道虛幻的身影緩緩浮現,黑髮如墨,蒼白的面容依舊俊美如妖,只是那雙熔金豎瞳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帶著一絲溫柔的倦意。

  太虛化作了人形,卻虛弱得幾乎透明。

  他低下頭,看著阿眠染血的指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聲音低啞:「阿眠,別哭。」

  阿眠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不知何時已經落下。

  太虛低笑一聲,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帶著血腥氣的吻,冰冷,卻溫柔至極。

  「等我。」

  話音未落,太虛的身影驟然潰散,太虛劍發出一聲悲鳴,劍身竟在神光中一分為二。

  陽面清冷如霜,化作一柄通體銀白的神劍,劍鋒凜冽,卻再無凶性,唯有純粹的守護之意,它緩緩沉入虛空,最終落入須彌山劍冢深處,被後世稱之為——神劍霜策。

  而陰面,則化作一塊漆黑的隕鐵,墜入凡間,沉入某條無名小溪的溪底,靜待千年……

  太虛斬落的惡念在阿眠掌心翻湧,漆黑如墨,戾氣森然,它本該是純粹的毀滅,是混沌的暴虐,是上古凶劍最猙獰的本性.

  可此刻,它卻在她的指縫間掙扎,扭曲,卻始終……不曾傷她分毫。

  阿眠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顆被神血封印的漆黑結晶,裡面翻騰的凶戾之氣如狂獸嘶吼,可每當觸及她的肌膚,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退縮。

  它不願傷她。

  即便被斬落,即便被剝離,即便只剩下最純粹的惡……它仍記得她。

  赤淵曾譏諷太虛是「被馴服的凶獸」,可阿眠一直都明白,太虛從未被馴服,他只是心甘情願地為她收斂了爪牙。

  而現在,連他斬落的惡念,都在本能地避開她的指尖。

  阿眠的喉嚨發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窒息,她緩緩收緊手指,將那顆漆黑的結晶貼在心口,低聲呢喃:「連你都……捨不得傷我。」

  那太虛呢?

  那個寧願自斬本源、寧願承受湮滅之痛也不肯失控傷她的太虛,此刻又在何處?

  阿眠抬眸望向太虛消散的方向,神光寂寂,默然無聲,唯有掌心那顆漆黑的結晶,仍在微弱地跳動,像一顆被強行剝離的……心臟。

  「我等你。」她低聲呢喃:「我會找到你的。」

  哪怕千年,萬年。

  此後,阿眠走遍了很多地方。

  可她的本源本就受了損傷,千年歲月流轉,神血終有盡時,她的步伐越來越慢,神輝越來越淡,直到某一日,她站在凡間一座無名山巔,望著雲海翻湧。

  「太虛……」

  阿眠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嗓音低啞溫柔,像是怕驚擾了誰的長夢。

  而後,她緩緩閉上眼,神格沉寂,身形化作點點星輝,消散於天地之間。

  最後一位純血神裔,就此無蹤,眾人嘆息,皆道神女阿眠已然隕落。

  卻無人知曉,她的神魂並未湮滅,只是沉眠於天地一隅,等待著某個契機……

  *

  千年後。

  宿槐序第一次見到烏竹眠,是在一個暴雨傾盆的破廟裡。

  六歲的小女孩蜷縮在桌子下,衣衫打濕,黑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他本只是路過避雨,卻在看見她的瞬間,心頭莫名一顫。

  這孩子的眼睛,太靜了。

  不是孩童的天真懵懂,而是一種近乎神性的沉靜,仿佛看透萬千紅塵,卻又乾乾淨淨,不染塵埃。

  一開始的時候,烏竹眠不怎麼愛說話,可那雙眼睛卻靈得很,黑得純粹,像是盛著整片夜空的星子,安安靜靜望著人時,總讓人莫名心軟。

  她瘦得像一株剛抽條的青竹,小小的身子裹在衣衫里,空蕩蕩的,風一吹,衣擺便輕輕晃蕩。

  膚色極白,卻不是養尊處優的瑩潤,而是帶著幾分久不見光的蒼白,像是一捧新雪,輕輕一碰就要化了。

  烏竹眠的頭髮烏黑柔軟,卻總是不太聽話,細碎的髮絲常常從宿槐序隨手給她扎的小揪揪里溜出來,毛茸茸地翹在耳邊。


  每當宿槐序板著臉要給她重新梳頭時,她便抿著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一副無辜模樣,讓他又氣又笑,最終只能揉揉她的腦袋作罷。

  後來熟悉之後,或許是小孩子試探出了師父是真的對自己好,她的性格這才變得活潑起來,越來越像一個天真懵懂的孩子。

  烏竹眠走路很輕,像只警惕的小貓,可一旦看見劍,無論是修士腰間的佩劍,還是集市上賣的木頭玩具劍,她都會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最讓宿槐序頭疼的是,她還總愛往雨里跑。

  每逢雨天,她必定要蹲在屋檐下,伸出小手去接冰涼的雨絲,任由雨水打濕衣袖,也渾然不覺,宿槐序問她為什麼,她歪著頭想了想,輕聲說:「……雨聲像劍鳴。」

  宿槐序有些啞然。

  這孩子,天生就該是劍修。

  直到某一日,六歲的烏竹眠赤著腳,在清澈的溪水裡蹦跳,忽然大喊一聲:「師父!溪水底下有一塊會發光的石頭!」

  溪水潺潺,陽光透過水麵,折射出一片細碎的金芒,而在溪底泥沙之間,隱約可見一塊漆黑的「石頭」,表面偶爾閃過一絲微光,像是沉睡中的呼吸。

  烏竹眠心頭一跳,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不顧衣裙濕透,伸手將那塊「石頭」撈了起來。

  隕鐵入手冰涼,卻莫名讓她覺得熟悉,仿佛很久以前,她曾握過它千萬次。

  「師父。」烏竹眠回過頭,黑眸亮得驚人:「我要用這個,鑄我的本命劍。」

  宿槐序本想拒絕,這隕鐵氣息古怪,似凶非凶,似靈非靈,絕非尋常材料,可對上烏竹眠的眼睛,他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她露出這種眼神了,而她自己似乎也沒察覺到。

  後來烏竹眠認真地學習了如何鑄劍,鑄劍那日,爐火映紅了半邊天,她親自守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宿槐序本想替她,卻被她搖頭拒絕。

  第七日午夜,劍成。

  如天光一般的劍身,劍鋒清冷如霜,卻在烏竹眠握住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悠長的的劍鳴。

  烏竹眠垂眸看著劍,一滴淚莫名砸在了劍鋒上。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落淚。

  只是心口疼得厲害,仿佛隔了千年光陰,終於找回了最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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