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太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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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一,睡夢中的阿眠被一陣甜香引誘醒來,發現床邊的柜子上放著一個朱漆食盒.

  揭開是饋春盤,又名「五辛盤」,取其諧音為「新」,寓意新一年的開始,放著蔬菜、餅餌、果品、糖果等等。

  太虛已穿戴整齊地坐在床邊,黑衣外罩了件暗紅袍子,正是去年七夕買的那匹雲錦裁的,他遞來熱騰騰的屠蘇酒:「新歲吉祥。」

  阿眠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辣得輕微皺眉。他就著濕痕,低頭也喝了一口,喉結滾動時,頸側一道新鮮的紅痕格外顯眼,那是她昨夜情動時咬的。

  太虛垂著眼眸,從袖中抖出一串銅錢,用紅繩系在她腰間,系得極認真:「壓歲錢。」

  早膳後,山下傳來鼓樂聲,太虛主動提議去看儺戲。

  儺戲在祠堂前舉辦,儺面舞者正在表演驅疫祈福的舞蹈,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方相氏」手持桃木劍,步伐矯健如游龍。

  太虛看得有些入神:「阿眠,這劍招……跟你的破陣式似乎有幾分相似。」

  「八百年前……」阿眠在他耳邊低語:「我曾在此地斬過疫鬼。」

  太虛恍然大悟,難怪這村子年年請神,原來真正的守護神一直就在身邊。

  四季流轉,一晃又是上元節,這是他們來到人間過的第一個節日。

  太虛從穀倉搬出盞半人高的走馬燈,絹面繪著十二個月令花卉,轉起來時,花影投在粉牆上,仿佛四季在斗室間流轉。

  阿眠認出那些畫工筆筆都是劍氣所繪,梅枝的頓挫是「折鋒式」,蘭葉的舒展是「流雲訣」。

  「缺了點什麼。」她想了想,抬手往燈頂一指,靈力凌空繪出兩個小人兒,黑髮的倚梅讀書,金瞳的負劍守望。

  燈影轉動時,兩個影子時而重疊,時而分離,最後定格在相擁的剪影。

  忽然,院外傳來了孩童的笑聲。

  幾個穿著新衣的小孩正扒著籬笆張望,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盞奇特的燈。

  太虛猶豫片刻,劍氣一揮,院中突然多出七八盞小燈籠,有兔子、鯉魚、蝴蝶,每盞都閃著光。

  孩子們歡呼著湧進來,阿眠看著太虛被幼童拽住衣袖討糖吃的模樣,不由得想起多年前那個劍氣縱橫的殺神,如今這人袖中常備飴糖,連劍氣都變得綿軟了起來。

  暮色四合時,孩子們一人提著一盞燈,開心地結伴去逛集市。

  集市上人聲鼎沸,阿眠停在一處胭脂攤前,指尖捻開一盒口脂,硃砂色的膏體在陽光下泛著金粉,卻在她的神息感應下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紫芒。

  「姑娘好眼力。」婦人笑容殷勤,眼角褶皺里藏著青灰色紋路:「這是新到的絳仙醉,抹上能保容顏不老……」

  太虛按住阿眠的手腕,劍氣透過相觸的皮膚傳來警示,那婦人指甲縫裡沾著魔界特有的磷灰粉。

  阿眠假意試色,神念悄然掃過,果然在胭脂盒底部摸到細微的凸起,那是魔紋刻印。

  她的指甲輕輕划過胭脂盒底部,魔紋在神息灼燒下發出「嗤」的輕響,婦人瞳孔驟縮,藏在袖中的利爪剛要伸出,喉嚨卻已經被無形的劍氣鎖住。

  「別動。」太虛的金瞳里倒映出婦人扭曲的影子,冷聲道:「你每掙扎一次,魔核就多裂一寸。」

  阿眠笑吟吟地又挑了兩盒胭脂,指尖在櫃檯上敲出三長兩短的節奏,每一聲輕響都化作神咒,將攤子下埋著的魔蠱盡數震碎。

  婦人嘴角滲出黑血,臉上卻還保持著諂媚的笑容,太虛的劍氣已經滲入了她的五臟六腑。

  「送您一盒玉簪粉……」婦人機械地遞出青瓷盒,內里裝的是用骨灰煉製的「奪魂散」。

  阿眠接過盒子時,一縷神光順著指尖流入婦人經脈,魔物在識海里發出慘叫,它的記憶如畫卷般展開,七十二處魔種埋藏點、偽裝成貨郎的魔將、還有……魔族的入侵計劃。

  「多謝。」阿眠將胭脂收入袖中,轉身時打了個響指,婦人瞬間化作一尊冰雕,在燈籠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光暈,路人只當是商販新擺的冰燈藝術品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靈識不動聲色地散開。

  上元燈市,人潮如沸,千盞花燈在夜風中輕晃,朱紅的綢緞從街這頭鋪到那頭,孩童舉著糖葫蘆奔跑嬉笑,商販吆喝聲與鑼鼓喧天混作一片。

  左邊的糖畫攤上,糖畫老翁笑呵呵地澆著金黃油亮的糖漿,手腕轉動間,一隻鳳凰栩栩如生。


  可那糖勺柄上分明刻著細密的魔紋,糖漿里浮動著肉眼不可見的赤色蟲卵,每賣出一支,便有一個凡人指尖染上淡淡的青灰色。

  「我要龍!要會飛的龍!」扎羊角辮的女娃蹦跳著喊。

  老翁呵呵笑著,糖勺在袖口暗格一蘸,正要落下,卻被太虛的劍鞘抵住,看似隨意的一觸,卻讓魔物整條胳膊的偽裝皮肉盡數剝落,露出青紫色的魔爪。

  排隊的人群發出驚呼,阿眠廣袖輕拂,眾人集體陷入了短暫的呆滯。

  「糖漿八錢一勺。」老翁還在強撐,獠牙卻已刺破嘴唇:「客官可是嫌貴?」

  太虛劍指一挑,糖勺突然調轉方向,滾燙的糖漿澆在老翁自己手上,魔皮遇熱融化,露出皮下密密麻麻的蟲卵。

  那些赤紅蟲卵瘋狂扭動起來,竟發出了嬰兒啼哭般的聲響。

  阿眠趁機拍碎糖罐,神火從罐底竄起,將蟲卵燒成灰燼,老翁暴起時,太虛的劍氣已穿透他眉心,魔核碎裂聲被四周突然炸響的爆竹聲完美掩蓋。

  「龍來了。」阿眠廣袖一揮,用靈力凝出一條冰晶般的龍,眾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發出陣陣驚呼,完全忘記了剛才瞥見的異常。

  太虛抬手替她攏了攏披風,指節擦過她頸側時低聲道:「後方,戲台。」

  高台上,花旦水袖翻飛,唱腔哀婉纏綿,可她的影子卻扭曲如蛇,在燈籠照不到的角落蔓延,纏繞上每一個看客的腳踝。

  台下觀眾紛紛痴迷仰頭,渾然不覺自己的生氣正被絲絲抽走。

  戲台上的花旦正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水袖甩出漫天飛花。看客們痴迷地伸手去接,那些花瓣卻在觸及皮膚的瞬間化作黑氣鑽入了七竅。

  阿眠輕盈地躍上戲台,長發在燈籠映照下如月華傾瀉。

  「姐姐也來一段?」花旦掩唇嬌笑,指甲暴長三寸。

  阿眠不答話,指尖在虛空畫了個圓,台上所有的影子瞬間凝固,花旦這才驚覺自己的影軀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太虛在台下並指為劍,戲台立柱上暗藏的噬魂咒文寸寸斷裂。

  「《牡丹亭》不是這麼唱的。」阿眠抬手按住花旦的天靈蓋,神光透骨而入,照出了藏在這具皮囊里的三條魔魂。

  一條操控聲帶,一條駕馭肢體,還有條最小的正在吸食台下觀眾的生氣。

  花旦尖嘯著撕開了自己的臉皮,魔氣如黑瀑噴涌。

  好在阿眠早有準備,袖中飛出七夕時編的五色繩,將魔物捆成了粽子。太虛劍指一划,戲台地板翻轉,露出下方血池裡浸泡的幾具戲服空殼,那都是被吞噬的過往藝人。

  「看好了。」阿眠奪過花旦的水袖,真的唱起了《遊園驚夢》,神力隨著唱腔盪開,觀眾們如夢初醒,咳出縷縷黑氣。

  而那隻魔物在水袖翻飛間,被太虛的劍氣削成了真正的「皮影」。

  子時將至,河面上的荷花燈越聚越多,阿眠蹲在岸邊,指尖輕觸水面,倒影中浮現的不是她的臉,而是無數張牙舞爪的魔卒。

  路邊有個老嫗在免費贈燈,阿眠接過一盞荷花燈,笑道:「借個火。」

  老嫗遞來的火摺子燃著綠焰,她假裝點燈,實則將神火種入燈芯,第一盞被淨化的河燈漂遠時,燈焰突然由綠轉金,所過之處,魔燈盡數熄滅。

  「你!」老嫗的佝僂身軀暴漲,後背裂開,伸出蜘蛛般的節肢。

  太虛的劍氣卻比魔物更快,魔物的八根節肢還在半空揮舞,本體卻已被釘死在柳樹上。阿眠趁機將神火彈入河道,整條河瞬間沸騰,藏在水影界的魔卒慘叫連連,化作青煙消散。

  太虛環視一圈,劍氣如無形絲線橫掃,束縛住了幾個正往人群里擠的「孩童」,那些「孩子」臉上的笑容僵住,皮膚如蠟融化,露出內里青面獠牙的魔傀。

  可周圍的人仍在笑,在鬧,在討價還價買年貨。

  兩人立於石橋中央,腳下是燈火璀璨的長河,頭頂是漫天綻放的煙花。

  可阿眠目之所及處,賣爆竹的老漢袖中藏著腐骨丹,一遇熱氣便會炸開毒霧;舞龍隊伍每片鱗甲下都貼著噬魂符,龍珠里蜷縮著未成形的魔胎;就連最尋常的餃子攤上,醋壺裡都沉著透明的「同命蠱」,只等食客沾唇。

  下一瞬間,上元燈市的喧囂突然變得遙遠。

  阿眠的長髮無風自動,神裔血脈在皮下灼燒出細碎金紋。百米外的人群盡頭,一個倚著糖人攤的紅衣男子正對她舉杯輕笑,他指間轉動的琉璃盞里,盛的不是酒,而是粘稠蠕動的魔血。


  「太虛。」她瞳孔微動:「東北方向,赤衣玉冠。」

  太虛的金瞳驟然收縮,無需阿眠多言,他已經感覺到某種古老而暴戾的威壓,那紅衣男子周身三丈內,所有燈籠投下的影子都在詭異地逆流,像無數跪拜的奴僕。

  人潮不自覺地分流。

  賣糖葫蘆的老漢突然掉頭就走,孩童手中的風車無故自燃,紅衣男子信步遊走之處,朱紅袍角掃過攤位,那些包著彩紙的糖果全都滲出黑水,裹著糖衣的蠱蟲在紙包下瘋狂扭動。

  阿眠的神識如網鋪開,紅衣男子展開神識擋住,他的頸側浮現出鱗甲狀的魔紋,那正是太古魔族王族的印記。

  她眸光一凝,吐出了一個名字:「……赤淵。」

  太古魔族的王。

  赤淵抬手撫過身旁少女的髮髻。

  那姑娘正踮腳夠燈籠,被他觸碰的瞬間,後頸浮現血色紋路,魔君優雅地摘下她鬢邊的芍藥,指尖一搓,花瓣化作灰蝶飛向阿眠:「見面禮。」

  太虛劍氣迸發,灰蝶在途中炸成血霧。

  魔君的身影在燈火闌珊處漸漸虛化,最後的目光如冰刃般划過:「凶劍配神女,有趣,本君倒要看看……」

  「是你的劍先弒神,還是她的光先化魔?」

  這一夜,人間張燈結彩,魔界磨牙吮血。

  而阿眠和太虛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掌心相貼,劍氣與神光無聲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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