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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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師家三兄妹沉浸在劫後餘生的驚喜里時,一道極其微弱、帶著怯意的女子聲音,如同風中遊絲般響起:「明……明川公子?」

  師明川的身體猛地一僵,攥著兄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循著聲音,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投向了不遠處。

  晨光熹微中,只見一道纖細、近乎透明的女子身影靜靜佇立。

  正是盈兒。

  束縛她千年的邪力枷鎖隨著水月澈的消亡和亡魂的引渡徹底消散,此刻的她,魂體純淨,呈現出一種近乎琉璃般的脆弱與通透,只是那眉宇間,依舊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哀傷與化不開的沉重愧疚。

  師明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瞬間變得極為複雜,有劫後重逢的震動,也有看到她擺脫束縛的欣慰。

  「盈兒姑娘。」師明川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錯認的溫和,見她驚弓之鳥般一顫,他忍著暈眩撐坐起來:「勞煩你……過來些。」

  盈兒飄到離他三步遠就再不敢近前,魂體因情緒波動泛起漣漪:「公子該恨我的……」

  她盯著自己半透明的手,語氣愧疚:「若不是我……」

  「若不是你,我怎知鏡湖底下藏著那麼大禍患。」師明川截住盈兒的話頭,嘴角揚起疲憊卻真切的笑,他望向重歸平靜的湖面,語氣輕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當時你讓我逃,是我自己選的留下,那些事亦非你本願,城主拿你當餌,你又何嘗不是受害者?」

  他緩緩鬆開了緊握兄妹的手,在師九冬擔憂的目光和師青陽沉默的注視下掙扎著坐起身,儘管身體依舊虛弱,但他仍舊努力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靜地投向盈兒,聲音帶著一種歷經劫波後的疲憊與釋然:「不必再道歉了,盈兒姑娘。」

  他是自願救下盈兒的,但也是量力而行,提前做了準備,保住了自己的一絲生魂。

  說著,師明川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嚇得師九冬連忙拍他後背,卻見他擺擺手,目光始終沒離開盈兒:「說起來……還要謝你最後插入骨針時留了一手,否則我的魂魄也等不到人來相救。」

  這番話說得太過自然,仿佛被抽魂奪魄的不是他,仿佛這一個月的煎熬和痛苦都不存在。

  盈兒魂體劇烈閃爍起來,像暴風雨中的螢火,她突然撲通跪下,額頭抵著草地,哽咽道:「可公子差點魂飛魄散!我……我……」

  「起來。」師明川聲音陡然沉了幾分,見她不動,竟撐著樹幹搖搖晃晃站起來。

  師青陽要來扶,被他輕輕擋開,他一步步走到盈兒跟前,衣擺掃過沾露的野花,蹲下時牽動傷勢悶哼一聲,卻堅持與她平視:「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晨光穿透盈兒透明的身軀,在她跪著的地方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師明川的影子溫柔地籠罩著她,像他曾經執傘為她遮出的那片乾燥天地。

  「我記得你說過,很懷念生前摘的杏子。」他忽然從芥子囊里摸出個布包,打開是幾顆曬乾的杏脯:「我原打算……」

  師明川的話沒能說完,被盈兒崩潰的哭聲打斷了,魂淚無法沾染實物,金燦燦的光點卻雨一般落在杏脯上,像撒了一層星屑。

  「往事已矣,如這鏡湖水,不可追,亦不必追。」

  師明川靜靜等盈兒哭夠,才輕聲道:「如今,那魔頭已伏誅,鏡花城永遠消失,你也擺脫了束縛……這很好。或許曾有過些微末情愫,亦或是同病相憐的慰藉……皆因那鏡花水月般的絕境而生,如露如電,終非真實,亦不能長長久久。」

  這句話如同重錘一般砸在盈兒心上,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師明川。

  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蕩,帶著一種瞭然的平靜:「盈兒姑娘,朝陽正好,你該走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盈兒抬頭看師明川,看著他平靜的眼神,看著他身邊緊緊守護著他的至親,看著他沐浴在新生晨光中的身軀……她的魂體因頓悟而微微發亮。

  是啊,水月澈已滅,鏡花城永沉,她終於能脫離這不上不下的境地,重入輪迴了。

  放下這沉重的罪孽感,放下這不切實際的妄念,放下這糾纏不清的過往……去追尋那真正屬於她的、乾乾淨淨的新生。

  盈兒的哭聲漸漸止歇。她抬起手,用近乎透明的指尖,用力抹去魂體上不存在的淚痕。她再次看向師明川,眼神里依舊盛滿悲傷,卻不再有哀求,而是多了一份決絕的清明。

  「公子……保重。」

  盈兒深深地、深深地對著師明川,也對著他身旁的師青陽和師九冬,行了一個無比鄭重、幾乎將魂體彎折到塵埃里的福禮。


  隨後,她又看向烏竹眠一行人,再次鞠了一躬。

  盈兒直起身,目光越過師明川,投向了天邊那輪正冉冉升起、光芒萬丈的朝陽,金紅色的光輝灑在她透明的魂體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光邊,也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

  她終於露出第一個真心的笑,像初春枝頭顫巍巍綻放的嫩芽,帶著一種看破、放下後的釋然,輕聲呢喃道:「天亮了……真好。」

  盈兒的身影開始消散,化作了無數光點,一陣風吹來,她最後的意識開始飄散。

  她感到自己被風托起,越來越高,越來越高,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一片紫色的花海,漫山遍野,如夢似幻,遠望如煙霞浮動,近觀則見千朵萬朵,攢簇枝頭,深淺不一,好似一片紫色的雲霞。

  朝陽也被染作了淡淡的紫色,與花海連成一片,分不清是花染了雲,還是雲化了花。

  紫楹花。

  這就是紫楹花。

  師明川沒有騙她,紫楹花真的很美。

  盈兒滿足地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靈魂徹底消散在原地,化作無數點細碎而璀璨的金色光粒,如同被晨風托起的螢火,又如同被朝陽接引的星屑,輕盈地、歡快地向著那輪初升的、象徵著無限可能與輪迴新生的太陽,翩然飛去,最終融入了那無垠的萬丈光芒之中,再無蹤跡。

  風過無痕,岸上一片寂靜。

  師明川保持著凝望朝陽的姿勢,久久未動,晨風拂過他額前散落的碎發,也拂過他眼中一絲複雜難辨的、最終化為釋然的微光。

  他緩緩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青草與湖水氣息的、無比清新的空氣。

  師九冬看著自家三哥平靜的側臉,又望向盈兒消失的方向,似懂非懂,但終究放下了懸著的心。

  師青陽緊緊摟著小妹,布滿血絲的雙眼看著失而復得的弟弟,再看看盈兒消散的晨光,這個不善言辭的世家公子,最終只是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將所有的後怕、狂喜、感傷與疲憊,都狠狠揉進了掌心。

  不遠處的樹蔭下,烏竹眠與謝琢光靜靜佇立,如同兩尊融入晨光的玉像,看著師明川重獲新生,看著盈兒放下執念重入輪迴,看著這凡塵俗世間一段糾纏的因果終於了結。

  「塵緣已了。」謝琢光的聲音低沉平靜。

  烏竹眠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相擁的師家三兄妹,最終落回謝琢光身上,眸子裡映著朝陽的金輝,也映著他清晰的輪廓。

  鏡湖水波不興,波光粼粼,倒映著碧空如洗,仿佛從未吞噬過一座城池,也從未見證過一段瘋魔千年的痴狂。

  唯有清風掠過湖面,帶來遠方新一天的生機與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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