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御神大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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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將至,烏竹眠靜立窗前,凝視著天邊那輪血月。

  月光透過窗欞,在她紫色勁裝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腰間的且慢微微震顫,似乎在回應她內心的波動,手腕上的疤痕也在發燙,似乎在提醒著即將到來的決戰。

  「該走了。」她輕聲自語,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謝琢光給的符咒、藏有幽冥之力的黑霧、還有那截在劍冢獲得的殘劍碎片。

  房門無聲開啟,一道靛青色身影悄然閃入。

  謝琢光的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眼中卻燃燒著明亮的火焰。

  「通道已經準備好。」他聲音壓得極低:「裴蘭燼派了重兵把守古鐘,正面突破很危險,大概不可能成功。」

  烏竹眠點頭:「按計劃行事。」

  兩人悄然離開別苑,借著夜色的掩護,向劍冢方向疾行。

  須彌山的夜晚本該靜謐,今夜卻瀰漫著一種詭異的躁動,遠處的古鐘無風自動,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感應到了什麼。

  「幻境開始不穩定了。」謝琢光指向天空,那裡的星辰正在詭異地扭曲:「幽冥之力的影響比預期更強。」

  烏竹眠摸了摸手腕上的疤痕,那裡傳來針扎般的刺痛,奚無咎留在她體內的那道幽冥印記,正在與幻境外的本體產生共鳴。

  劍冢入口處,兩名仙盟修士正在巡邏,謝琢光做了個手勢,劍光一閃,那兩人便無聲倒地,不過只是被劍氣震暈,並未傷及性命。

  「這裡。」謝琢光引她來到谷底那塊古老劍碑前,手指在碑面快速划過,複雜的符文亮起又熄滅,地面悄然裂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

  通道比烏竹眠想像的還要狹窄陰暗,兩人不得不彎腰前行。

  石壁濕滑冰冷,滴落的水珠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聲響,越往裡走,空氣越發稀薄,帶著一種腐朽的氣息。

  「前面就是主峰山體內部。」謝琢光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古鐘正下方有個祭壇,我們從那裡上去。」

  「等一下……」

  烏竹眠忽然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烏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亮,瞳孔邊緣隱約還暈染著淡淡的金色。

  謝琢光看著她的眼睛:「怎麼了?」

  「跟我來。」烏竹眠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領著謝琢光來到了觀星台。

  果然,幻境重置之後,這裡又恢復了原樣,不過細看之下,還是能察覺到一點不同,觀星台上的星辰更加躁動了。

  烏竹眠的指尖凝著一滴暗紅血珠,在觀星台最邊緣的陣紋上慢慢畫出一道繁複的符文,頓時像被蟲蛀的桑葉,從邊緣開始泛起不自然的灰白。

  「第三十七處。」她在心中默數,袖中左手掐著的斂息訣又緊了三分。

  夜風掠過遠處的檐角,懸掛的鈴鐺卻詭異地靜止不動,那是裴蘭燼愛的把戲,用凝固的時間營造永恆假象。

  觀星台下方忽然傳來靈力波動,當裴蘭燼的身影從階梯浮現時,烏竹眠正倚著星盤假裝打盹,睫毛在眼下投出恰到好處的陰影。

  謝琢光則斂去氣息,躲到了一旁,

  「烏姑娘?」溫潤的嗓音帶著試探,裴蘭燼指尖亮起一點窺心術的銀光,在她眉心半寸處徘徊。

  烏竹眠在呼吸間調整靈脈流動,讓靈力呈現出幻境重置後特有的滯澀感。

  「裴盟主?」她裝作驚醒的模樣,袖中右手卻悄悄按住手腕:「抱歉,我對此處有些好奇,便想來看看,不知怎麼卻睡著了。」

  那裡封著奚無咎之前塞給她的一縷幽冥氣。

  裴蘭燼的廣袖拂過星盤,二十八宿的位置立刻扭曲重組。

  「今夜天象有異,烏姑娘若是無事,陪我守到卯時可好?」

  裴蘭燼暗中觀察著烏竹眠,說話時,觀星台地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金線,那些都是活生生的靈脈,正將沉睡修士的精血源源不斷輸向中央陣眼。

  烏竹眠低頭稱是,借著整理衣襟的動作,將三枚破陣釘卡進束腰的暗扣。

  她看著裴蘭燼走向北斗七星方位,那人月白法衣上繡著的銀竹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當第一聲鐘鳴從須彌山方向傳來時,觀星台的陣法突然發出瓷器碎裂的脆響。

  裴蘭燼猛地轉身,只見原本瑩潤的星軌正以烏竹眠為圓心大片大片熄滅。


  「你竟然……」他素來端方溫和的面容出現了裂紋,袖中本命劍「澄心」錚然出鞘:「你是從第幾次重置開始保留記憶的?」

  烏竹眠終於直起腰背,眼中睡意如潮水退去。

  「從很早開始。」她冷冷一笑,開始催動奚無咎留下的那一縷幽冥之力。

  第二聲鐘響震得地面顫動。

  裴蘭燼突然輕笑出聲,劍尖挑起一道星光刺向她咽喉:「你以為靠那點幽冥氣就能破局?這觀星台每一顆星都是活祭的修士,他們的命火足夠將幻境維持到——」

  他的話被第三聲鐘鳴截斷。

  古鐘的震顫引發天地共鳴,烏竹眠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反手將破陣釘拍入自己靈台、膻中、氣海三穴,劇痛中聽見謝琢光的聲音穿透混沌:「主人,劍來!」

  被封印在幻境夾層中的本命劍且慢發出龍吟,劍身纏繞的鎖鏈寸寸斷裂,劍光歸到了烏竹眠手中的劍里。

  她之前覺得且慢的震顫太過規律,這便是原因,她手裡的且慢,不完整。

  觀星台頂的穹頂突然暴露出了真實模樣,這哪裡是什麼星空,分明是無數修士被抽離的魂魄,正像螢火蟲般在透明屏障後痛苦掙扎。

  「原來如此。」烏竹眠咳著血笑起來,每說一個字都有幽冥氣從齒間溢出:「用三百修士的命魂做陣眼,難怪每次重置後他們的眼神都更呆滯幾分。」

  裴蘭燼的劍光已到眼前,她卻突然鬆手任且慢自行飛向半空。

  劍靈謝琢光的虛影在鐘聲里凝實,黑髮飛揚間抓住劍柄,人與劍化作一道流星撞向中央陣眼。

  與此同時,烏竹眠將全部幽冥氣注入早先破壞的三十七處陣紋,觀星台頓時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防護結界從邊緣開始崩塌。

  「你瘋了?!」裴蘭燼面目猙獰,澄心劍刺穿她肩膀時聲音都在發抖:「破陣的反噬會要了你半條命!」

  烏竹眠就著貫透肩胛的劍刃向前一步,任由劍鋒割開更多血肉。

  這個距離她能清晰看見裴蘭燼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鬢髮散亂,嘴角帶血,眼裡卻燒著他永遠無法理解的火焰。

  「比起被幻境慢慢吃掉……」烏竹眠沾血的手指按上裴蘭燼胸口,幽冥氣順著對方靈脈逆行而上:「我寧願賭這把大的。」

  裴蘭燼猙獰一笑,月白長袍無風自動,眼中黑霧已經完全覆蓋了瞳孔,他猛地將烏竹眠振開。

  下一秒,他召喚出那柄魔化的霜策劍,劍身纏繞著令人作嘔的黑氣。

  「攔住他!」

  烏竹眠厲喝一聲,謝琢光的身形化作流光迎了上去,順手將且慢拋給烏竹眠

  兩兩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謝琢光與魔化霜策激烈交鋒,劍氣縱橫間,整個觀星台都在顫抖。

  第四聲鐘響姍姍來遲。

  烏竹眠的劍尖已觸到陣眼核心,幽冥氣腐蝕出的黑洞正在吞噬星光。

  她聽見無數魂魄的尖嘯,那些被困的修士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有幾顆特別亮的星辰突然脫離軌道,義無反顧地撞向結界最薄弱處。

  這是選擇同歸於盡也要撕開生路的決絕。

  裴蘭燼突然撤回魔劍,法衣無風自動:「既然你執迷不悟……」

  他結印的指尖帶起血色符文:「那就永遠留在第七重幻境裡!」

  整個觀星台開始傾斜,烏竹眠踉蹌著抓住一根斷裂的星軌,她看見謝琢光的靈體正在變得透明,劍身緩緩爬上了蛛網般的紅色裂痕。

  「且慢!」她嘶吼著催動靈力,本命劍感應到主人心意,突然調轉方向朝她飛來。

  第五聲鐘鳴與劍嘯同時抵達。

  烏竹眠握住劍柄的瞬間,謝琢光的記憶如洪水湧入。

  原來劍靈早在第一次重置時就進入了幻境,只是身為闖入者,一直被幻境追殺。

  他花費了很多時間籌謀,一直假裝渾噩只為等待這一刻。

  人劍合一的剎那,她看清了幻境真正的弱點,不是陣眼,不是觀星台,而是裴蘭燼藏在古鐘里的那縷本命神魂。

  「且慢,借我全部!」

  烏竹眠踩著墜落的星石躍起,劍尖凝聚著幽冥氣與三百修士的怨力。


  裴蘭燼的防禦結界在第六聲鐘響中破碎,他終於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你怎麼會知道……」

  烏竹眠抬頭看去,古鐘底部的紋路果然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陣法圖案。

  她毫不猶豫地舉起且慢,將全身靈力注入其中。

  「沒用的。」裴蘭燼自我安慰般獰笑起來:「你以為憑你那點修為能破開我的幻境?」

  烏竹眠充耳不聞,劍尖直指聲紋中心,就在劍氣即將迸發的瞬間,她突然猶豫了,這一劍下去,謝琢光會不會也被波及?

  「別管我!」謝琢光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大喊,「劍靈本就是為護主而生!」

  話音未落,他突然抽身後退,化作一道耀眼的流光,徑直沒入「且慢」劍中,長劍頓時光芒大盛,劍身上的紋路如同活物般蠕動,發出清越的劍鳴。

  「謝琢光!」烏竹眠驚呼,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劍身傳來,隨後毫不猶豫出劍。

  一劍既出,萬法隨之。

  烏竹眠的劍刺入幻境中樞時,第七聲鐘鳴正好響起。

  天地在震顫中褪去顏色,她看見裴蘭燼的身體像打翻的硯台般暈開墨色,而遠處須彌山巔的古鐘裂開一道貫穿鐘體的縫隙。

  「不!」裴蘭燼的面容開始扭曲變形,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你毀了我的心血!!!」

  整個幻境開始崩塌。

  天空裂開巨大的縫隙,地面塌陷,周圍的景物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分崩離析。

  透過裂縫,烏竹眠看到了兩個世界的景象。

  一邊是裴蘭燼扭曲怒吼的幻象,一邊是現實中被陽光照破血霧的陰屍澗。

  還有……守在她身旁的青年,海藻般的黑髮垂散,在陽光中泛著玉一般的光澤,金絲珠玉都不及分毫。

  烏竹眠閉上眼,任由崩塌的幻境將自己吞噬。

  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她仿佛聽到兩個聲音同時在耳邊響起。

  「師姐,保重。」

  「劍心所指,即是歸途。」

  然後,世界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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