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御神大會(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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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竹眠睜開眼,鼻尖縈繞著臘梅的冷香。

  窗外傳來「簌簌」的落雪聲,她撐起身子,看到窗欞上已經積了層薄雪,屋裡炭火燒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

  床邊的矮几上擺著一套嶄新的紫色衣裙,上面放著一張紅紙,寫著「新年新衣」四個字,字跡清雋挺拔,像是大師兄宿訣的手筆。

  「奇怪……」

  烏竹眠揉了揉太陽穴,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她伸手去拿衣服,手腕內側的粉色疤痕突然刺痛了一下。

  「嘶——」她倒抽一口冷氣,仔細查看那道疤痕。

  疤痕呈放射狀,像是被什麼利器劃傷後又碎裂開來,看著有些年頭了。

  可她完全不記得這傷是怎麼來的。

  門外傳來歡快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幾下輕快的敲門聲:「師姐!你醒了嗎?師父說年夜飯提前到酉時,讓我們早些準備!」

  是小師妹百里鹿雲的聲音。

  烏竹眠應了一聲,換上那套新衣,紫色羅裙比往常的款式更為精緻,袖口和衣襟處繡著暗紋的梅花,行動間如有暗香浮動。

  她將且慢拿在手裡,劍柄上不知何時纏上了新的紫色劍穗,尾端綴著顆小小的白玉鈴鐺,走動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推開門,一股寒意撲面而來,卻被撲面而來的飯香沖淡了。

  青荇山的迴廊上掛滿了紅燈籠,映著積雪,顯得格外喜慶,百里鹿雲正在院子裡和千山堆雪人,她穿著杏紅色的棉襖,鼻尖凍得通紅,卻笑得見牙不見眼。

  「師姐!」看到烏竹眠,百里鹿雲立刻丟下雪球跑過來:「你看千山師兄多過分,把雪人捏成了我的樣子,還捏得這麼丑!」

  其實細看之下,那個雪人圓頭圓腦,確實有幾分像百里鹿雲,甚至還插了兩根樹枝當辮子。

  千山在一旁直笑,眼神純澈如孩童,這位扶桑神樹化形的小師兄永遠帶著赤子之心,連惡作劇都透著天真。

  「明明很可愛。」烏竹眠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百里鹿雲凍紅的臉蛋,忽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仿佛在很久以前,她也曾這樣與大家嬉鬧。

  「師姐偏心!」百里鹿雲嘟著嘴,突然眼睛一亮:「對了,三師兄說要送你新年禮物,神神秘秘的,准沒好事!」

  正說著,雲成玉的聲音就從廊下傳來:「背後說人壞話,小心爛舌頭。」

  灰青色眼眸的青年裹著狐裘緩步走來,病態蒼白的臉上掛著慣有的譏誚笑容,他遞給烏竹眠一個錦盒:「新年禮物,省得你說師兄不疼你。」

  烏竹眠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對紫玉耳墜,雕成小小的劍形,精緻非常。

  「謝謝三師兄。」她知道,雲成玉雖然總愛逗她,但每次送禮都很用心。

  「別感動得太早。」雲成玉懶洋洋地說:「這是去年打賭贏來的,放著也是積灰。」

  話是這樣說,但他閃爍的眼神出賣了他,這對耳墜明顯是特意挑選的。

  烏竹眠正要習慣性拌嘴,遠處忽然傳來了大師兄的呼喚:「都過來幫忙貼春聯!」

  宿訣站在主殿前,手裡拿著一疊紅紙,身旁的玉搖光正在剪窗花,二師姐的九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雪白的毛髮襯著大紅窗花,格外好看。

  「來了!」百里鹿雲拉著烏竹眠就跑,千山和雲成玉跟在後面。

  貼春聯、掛燈籠、剪窗花……眾人忙得是不亦樂乎。

  烏竹眠沒有用靈力,踩著凳子貼橫批時,餘光瞥見宿訣和玉搖光站在窗邊,大師兄假裝幫二師姐調整窗花位置,手指卻悄悄碰在了一起,兩人立刻像觸電般分開,耳根都紅了起來。

  她眨了眨眼睛,腦子裡莫名冒出一個想法——原來大師兄和二師姐真的有意啊!為什麼她以前就沒看出來呢!

  思及此處,烏竹眠一愣。

  噫?這是誰告訴她的來著?

  「發什麼呆呢?」奚無咎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旁,黑衣少年今天難得穿了件暗紅色的袍子,顯得膚色越發白皙,他手裡拿著剛寫好的福字:「師姐幫我看看,貼這裡好不好?」

  烏竹眠接過福字,少年的字跡清秀工整,轉折處卻帶著幾分凌厲的劍意。

  「寫得真好。」她由衷讚嘆,卻注意到奚無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手腕的疤痕上。


  「這個啊……」烏竹眠下意識地遮住疤痕:「我也不知道怎麼來的。」

  奚無咎笑了笑:「看起來像是什麼東西的碎片。」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烏竹眠心頭閃過一絲異樣,可沒等她細想,鐘聲卻響起了。

  年夜飯準備好了。

  青荇山的年夜飯向來豐盛,今年更是擺了滿滿三大桌,宿槐序難得地換下了那身萬年不變的白衣,改穿一件銀灰色的長袍,襯得白髮如雪。

  他坐在主位,看著弟子們吵吵嚷嚷地入座,冰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柔和。

  「師父,今年能喝酒嗎?」百里鹿雲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屠蘇酒。

  宿槐序瞥了她一眼:「一杯。」

  小師妹歡呼起來,立刻給每個人都斟了一杯,輪到烏竹眠時,她注意到師父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明,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傷。

  「又是一年。」宿槐序舉起酒杯,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幾分溫度:「願你們劍心澄明,道途坦蕩。」

  眾人齊聲應和,一飲而盡。

  屠蘇酒入喉辛辣,回味卻甘甜,烏竹眠喝得急了,嗆得咳嗽起來,宿槐序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動作熟練而溫柔。

  「慢些。」師父輕聲道,這熟悉的關懷讓烏竹眠心頭一熱。

  這場年夜飯吃得十分熱鬧非凡。

  雲成玉和百里鹿云為了最後一塊桂花糕差點打起來;千山偷偷把花椒塞進宿訣的餃子裡,辣得大師兄直灌茶水;玉搖光笑著看他們鬧,九條尾巴不自覺地纏上了宿訣的椅子腿……

  看著這一幕,烏竹眠的胸口湧起一股暖流,卻又伴隨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這道八寶鴨是誰做的?」忽然,她指著桌上的一道菜問道:「我以前好像沒吃過。」

  桌上突然安靜了一瞬。

  「師姐糊塗了?」百里鹿雲眨著眼:「這是年年都有的啊,二師姐的拿手菜。」

  玉搖光也點頭:「去年你還誇過呢。」

  烏竹眠皺眉,她確實不記得這道菜,但看眾人的反應,又好像真是自己記錯了?

  不對,二師姐什麼時候會做菜了?

  正疑惑間,山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見一個身著月白長袍的俊朗男子帶著幾名隨從走來,手裡捧著個精緻的禮盒。

  「裴盟主?」宿槐序起身相迎,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外。

  烏竹眠轉頭看去,心臟突然漏跳一拍。

  那位裴盟主神儀明秀,朗目疏眉,腰間懸著一柄白玉為鞘的長劍,整個人如芝蘭玉樹,令人見之忘俗。可不知為何,她看到這人時,手腕上的疤痕突然灼痛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宿前輩,冒昧打擾。」

  烏竹眠從眾人的稱呼中知道了這個裴盟主的名字,裴蘭燼,他拱手行禮,姿態文雅:「恰逢除夕,特來拜會,順便送上些薄禮。」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卻讓烏竹眠脊背發涼。

  更奇怪的是,當裴蘭燼的目光掃過她時,她分明看到對方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黑霧,但眨眼間又恢復了正常。

  「盟主客氣。」宿槐序語氣平淡,卻不動聲色地擋在了烏竹眠與裴蘭燼之間:「既然來了,不如一同守歲。」

  裴蘭燼欣然應允,命隨從將禮物分發給眾人,給烏竹眠的是一盒安神香:「聽聞烏姑娘近日睡眠不安,此香有安神之效。」

  烏竹眠接過香盒,指尖碰到裴蘭燼的手時,一股寒意直竄心頭,她強忍著不適道了謝,將香盒放在一旁。

  直覺告訴她,這東西絕不能碰。

  年夜飯後,眾人移步庭院守歲,千山和百里鹿雲已經堆好了十幾個雪人,排成一排甚是壯觀;宿訣和玉搖光在廊下掛祈福紅綢,兩人的手指又不小心碰到了一起;雲成玉裹著狐裘坐在火盆旁,一邊嫌棄吵鬧一邊偷偷給每個人的茶杯里添熱茶。

  烏竹眠站在梅樹下,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中卻莫名酸楚。

  她總覺得這美好得不真實,很懷念,但更像是……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在想什麼?」宿槐序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旁,手裡拿著兩柄木劍:「陪為師練練?」

  烏竹眠驚訝地接過木劍,師父平日極少主動邀她練劍,更別說是用木劍。


  兩人來到庭院中央,在眾人的圍觀下開始對練,沒有凌厲的劍氣,沒有殺招,只是最簡單的劍式,卻讓烏竹眠感到一種奇特的安寧。

  木劍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隨著劍招變化,兩柄劍的共鳴越來越強,最後竟發出清鳴。就在這時,烏竹眠注意到周圍的景物微妙地扭曲了一瞬,就像水面被攪動時的倒影。

  「師父……」她剛想說什麼,宿槐序卻突然變招,木劍在她腕上輕輕一點,正是那道疤痕的位置。

  「專注。」師父低聲道,眼神中帶著警告。

  對練結束,正好到了子時。

  千山和百里鹿雲迫不及待地點燃了早就準備好的煙花,隨著一聲聲爆響,絢麗的火光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整個青荇山。

  烏竹眠仰頭望去,卻發現那些煙花的圖案完美得不可思議,每一朵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沒有半點瑕疵。

  眾人歡呼雀躍,連宿槐序都抬頭望天,嘴角微揚。

  只有裴蘭燼站在陰影處,目光始終停留在烏竹眠身上,眼中黑霧時隱時現。

  「許個新年願望吧,師姐!」百里鹿雲拉著烏竹眠的手搖晃。

  烏竹眠閉上眼睛,卻不知道該許什麼願。

  她總覺得心裡缺了一塊,空落落的,像是忘記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

  「我希望……」烏竹眠睜開眼,看向身邊的師門眾人,眼神微妙:「希望這一刻能永遠持續下去,大家永遠平安。」

  話音剛落,她就注意到宿槐序的身體微微一僵,而裴蘭燼的嘴角則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

  這時,宿訣拿來一疊紅綢和筆墨:「來來來,寫祈福紅綢了!」

  眾人紛紛寫下心愿,掛在院中的老梅樹上。

  烏竹眠提筆寫下「師門長安」四個字,墨跡在紅綢上微微暈染開來,像是被水打濕了一般,其他人的字跡都清晰如新,唯有她的不同。

  「真漂亮。」裴蘭燼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這樣的日子,烏姑娘一定不想結束吧?」

  烏竹眠只覺得手腕上的疤痕突然灼痛到極點。

  她面不改色地轉身,卻看到裴蘭燼已經退開幾步,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表情,仿佛剛才的靠近只是她的錯覺。

  守歲結束,眾人各自回房。

  烏竹眠躺在床上,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爆竹聲,卻毫無睡意,她起身來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掛滿紅綢的老梅樹。

  夜風吹過,其他人的紅綢都紋絲不動,唯有她寫的那條「師門長安」隨風搖擺,墨跡已經暈染得看不清了。

  窗外,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綻放,照亮了烏竹眠蒼白冷淡的臉。

  在那一瞬間的光亮中,烏竹眠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閃而過,不是十來歲無憂無慮的少女,而是一個滿身傷痕卻依舊眼神堅毅、一往無前的劍修……

  這個世界很完美、很溫馨,只可惜……是假的。

  而她,必須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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