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劍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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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君在寶座坐下,抬手示意表演開始。

  第一個上場的是一隊妖族舞姬,她們扭動著纖細的腰肢,引得賓客陣陣喝彩。魔君卻只是淡淡地看著,沒有任何表示。

  接著是幾位樂師輪流演奏,技藝都相當精湛,但魔君依舊不為所動。

  「下一位,紅袖坊,紅綃,《霓裳羽衣舞》。」

  話音剛落,紅綃帶著她的舞團起身,掀起前方的珠簾,裊裊婷婷地步入台上,魔君沒什麼反應,只是斜倚在黑雲寶座上上,左手隨意地支著下巴,右手手指有節奏地輕叩扶手,整個人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紅綃顯然精心準備過,她換了一身近乎透明的紗衣,內里只著刺繡精美的訶子,雪白的肌膚在輕紗下若隱若現,她的舞團八人各持不同樂器,將紅綃簇擁在中央,如同眾星捧月。

  樂聲起,是一曲《霓裳羽衣》。

  紅綃腰肢輕擺,如弱柳扶風,水袖翻飛間帶起陣陣香風,她的舞姿確實曼妙,每一個眼神、每一次轉身都充滿挑逗的意味,時不時向王座上的魔君拋去嫵媚的眼波。

  李小樓在烏竹眠耳邊小聲感嘆:「哇,小師姐,雖然有點露骨,但她跳得還挺好看的嘛。」

  烏竹眠微微點頭,眼神卻沒什麼波瀾。

  這《霓裳羽衣曲》是從狐妖族傳出來的,年少時,她和大師兄曾在青荇山的月下竹林里,見過二師姐玉搖光一舞,驚鴻一舞,絕色傾城。

  *

  記憶中那晚的月色,比任何明珠都要明亮。

  那年烏竹眠剛滿十三歲,師門還只有師父、她、大師兄和二師姐,她倚在青荇山後山的青竹上,看著月光穿透竹葉,在濕潤的泥土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忽然,竹葉突然無風自動,發出沙沙輕響,一陣淡雅的桃花香氣隨風飄來,她抬頭望去,只見一道雪白的身影踏月而來,足尖輕點竹梢,如履平地。

  那人落在竹林中央的空地上,月光似乎格外偏愛她,瞬間傾瀉在了她身上。

  一襲素白紗衣,腰間繫著銀絲絛帶,九條蓬鬆的狐尾在身後舒展,每一根毛髮都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玉搖光轉過身來,露出了一張足以讓明月失色的容顏,眉如遠山,眼若秋水,一雙金瞳格外妖冶,額間還有上古狐族的傳承血紋,襯得肌膚如雪。

  「師姐!!」

  烏竹眠眼前一亮,歡呼著撲了過去,她真的是太喜歡又香又漂亮的二師姐了,這張臉是她見過最漂亮的。

  玉搖光笑著接住她,九條尾巴輕輕擺動,掃起一陣香風:「眠眠好像又長高了。」

  烏竹眠正要回答,竹林深處突然傳來腳步聲,一道挺拔的身影分開竹叢走來,一襲青衣,長發一絲不苟地用發冠束起,手裡還端著一個托盤,有糕點,還有酒水和果汁,正是大師兄宿訣。

  她摟著玉搖光沒撒手,喚了一聲:「大師兄。」

  宿訣溫和又無奈地看了烏竹眠一眼,目光落到玉搖光身上:「聽說你要給她跳《霓裳羽衣舞》?」

  玉搖光輕笑,眼波流轉:「怎麼,大師兄是來指教的?」

  宿訣沒有接話,只是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烏竹眠坐到他旁邊,敏銳地注意到,他的耳尖正在微微發紅,不由得好奇:「大師兄,你耳朵怎麼紅了?」

  玉搖光嘴裡似乎發出了一聲輕笑,宿訣的耳尖更紅了,咳嗽了一聲,把烏竹眠的臉扳過去,讓她直視前方:「少說話,好好看!」

  烏竹眠「哦」了一聲,咬了一口糕點,興奮又期待的目光落回了玉搖光身上。

  「今日月圓,正合舞時。」

  玉搖光衣袖一展,她足尖輕點,身形飄然離地三尺,白衣翻飛間,九條狐尾劃出優美的弧線,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而下,月光似乎有了實質,纏繞在她的指尖、袖間、發梢,隨著每一個旋轉灑落星輝。

  烏竹眠都快看傻了,咬著糕點差點忘記咽下,還是被看不過去的且慢拍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咽下去,只是眼睛都沒眨。

  宿訣坐在竹影里,一動不動,月光照不到他的臉,不過放在膝頭的手卻緩緩攥緊,有些輕顫。

  這一舞既有仙家的飄逸,又帶著妖族的魅惑,卻絲毫不顯輕佻,這是一種超脫世俗的美,仿佛能讓時間靜止。

  舞至高潮處,玉搖光突然縱身一躍,竟踏著月光升至竹梢。她雙臂舒展,九尾完全綻放,宛如一朵盛開在月輪中的白蓮,與此同時,無數螢火蟲從竹林中升起,環繞著她翩翩飛舞,將整片竹林映得如夢似幻。


  她緩緩落下,腳尖觸地的瞬間,所有螢火蟲同時熄滅,仿佛剛才的奇景只是一場幻覺。

  「獻醜了。」她微微欠身,九條尾巴優雅地收攏。

  烏竹眠激動地鼓掌,各種不要錢的好聽話往外冒,逗得玉搖光樂不可支,捏著她臉頰兩邊的軟肉揉了揉:「綿綿真可愛。」

  烏竹眠被揉捏臉,卻覺得還不夠,伸手去拍宿訣:「大師兄,你幹嘛不說話?你也夸啊!」

  玉搖光眼波流轉,看了過去:「大師兄覺得如何?」

  宿訣沉默良久,才幹巴巴地開口:「好看。」

  烏竹眠震驚地轉頭看他:「這就沒了?大師兄你這麼多話本子白看了,連句誇人的話都沒學到?」

  她皺皺眉,想到什麼:「那你平時管我們的時候怎麼這麼能言善辯?」

  宿訣差點被烏竹眠給氣笑了:「再囉嗦,就自己補這個月超支的靈石。」

  烏竹眠安靜了,雙手合十,做了一個求饒的姿勢。

  「沒事,二師姐幫你補。」玉搖光捏捏她的臉,不過她似乎對宿訣的誇獎很滿意,嘴角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

  可後來,魘怪之亂爆發,烏竹眠身死,宿訣墮魔,玉搖光失蹤……百年時光,如白駒過隙。

  如今烏竹眠回想起來……

  她緩緩睜大了眼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大師兄……該不會是喜歡她二師姐吧?

  聽了烏竹眠的話,李小樓也沉默了:「小師姐,三師兄以前說得對,你果然看不出來……雖然不知道大師兄和二師姐兩人有沒有互相表明過心意,但他們肯定心裡是有彼此的。」

  好吧,其實雲成玉的原話是:「就阿眠那個遲鈍勁,怕是月老把紅線織成了漁網,都撈不起她半分開竅,人家眉目傳情,她當是眼疾發作,人家故意把香包往她頭上扔,她說是天降橫禍,沒救了。」

  烏竹眠一臉沉思:「二師姐也喜歡大師兄?」

  她明明覺得,二師姐應該更喜歡她才對啊。

  李小樓:「……還是看跳舞吧。」

  舞台上。

  紅綃的這支舞顯然是改編過,美則美矣,卻缺少了那種氣韻。

  不知為何,魔君的表情逐漸冷了下來,他停止了輕叩扶手的手指,異色雙瞳微微眯起,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在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紅綃卻渾然不覺,反而越跳越大膽,在一個旋轉動作後,她突然解開了腰間系帶,外層紗衣如雲般滑落,露出只著小衣的曼妙身姿,殿內頓時響起了一片吸氣聲。

  李小樓趕緊捂住眼睛:「啊!」

  而就在這一刻,一聲清脆的裂響壓過了樂聲,魔君手中的琉璃盞被捏得粉碎。

  樂聲戛然而止,整個大殿瞬間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紅綃僵在原地,臉上的媚笑還未褪去,眼中已浮現驚恐。

  「本座設宴是為觀藝。」魔君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般刺入每個人耳中:「樂正。」

  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魔修連滾帶爬地撲到殿中央:「屬下在!」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誇讚的『上等舞姬』?」魔君緩緩起身,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音律錯亂,舞步散漫,也配在城主府獻藝?」

  樂正汗如雨下:「屬下該死!這、這舞是紅綃自己改編的,屬下並不知情啊!」

  紅綃臉色刷地變白,跪伏在地:「魔君大人明鑑!妾身只是……只是想……」

  「想什麼?」魔君一步步走下台階,高大的陰影駭然落下,靴子踏在黑曜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想用這副皮囊勾引本座?」

  紅綃渾身發抖,精心梳理的髮髻散亂開來,額前的硃砂痣被汗水浸得模糊。

  「大、大人……」紅綃仰起臉,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妾身知錯了,求您給個機會……」

  「本座最討厭兩件事。」魔君的聲音低得可怕:「一是欺瞞,二是媚俗,你們二人倒好,兩樣占全了。」

  紅綃立刻癱軟在地,妝容糊了一臉,哪還有方才的驕縱模樣,樂正也是面如死灰。

  「拖出去。」魔君甩袖轉身:「扔出城外,以後不得出現在不夜天城。」

  侍衛們趕緊上前,架起哭喊求饒的紅綃和面如死灰的樂正,拖出了殿外,紅綃的金鈴散落一地,在寂靜的大殿中發出淒涼的脆響。


  魔君重新坐回王座,仿佛剛才的雷霆之怒只是幻覺:「繼續。」

  管事戰戰兢兢地高喊:「下一組,烏逢美人獻舞!」

  在場所有人都不敢說話,覺得這一組真是慘了,魔君剛發了火,若是表現不好,說不定就要承受雷霆之怒。

  烏竹眠深吸一口氣,整了整面紗,李小樓緊張地拉住她的袖子:「師姐,要不我們……」

  「沒事。」烏竹眠安撫地拍拍她的手:「既然大師……魔君不喜艷俗,我們按原計劃進行就是。」

  兩人深吸一口氣,走上舞台。

  李小樓在一旁擺好古琴,跟站在賓客席中觀望的雲成玉對視了一眼。

  琴音響起,烏竹眠開始舞動,她本不擅長舞蹈,但劍舞還是有所涉獵,身法之精妙遠非常人可比,將劍招融入舞姿,柔中帶剛,別有一番韻味。

  腰間的銀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如同戰場上的金戈鐵馬。

  大廳內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烏竹眠能感覺到,魔君的視線也牢牢鎖定了她。

  就在舞至高潮時,意外卻突然發生了,李小樓指下的琴弦「啪」地斷了一根,發出刺耳的聲響,她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不是……那賣琴的老闆是個騙子吧!

  賓客中有人發出了嗤笑,場面一時有些尷尬,烏竹眠略一思索,正準備繼續時,忽然聽到一道低沉的聲音:「繼續。」

  是魔君開口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面具後的眼睛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不要琴,繼續跳。」

  烏竹眠定了定神,眼神示意李小樓下去,她手中劍光閃動,開始表演一套更為凌厲的劍舞,雖然沒有配樂,但她的每一個動作都仿佛帶著無形的韻律,衣袖翻飛間,竟有劍氣縱橫。

  一舞結束,全場鴉雀無聲。

  魔君緩緩站起身:「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管事立刻領會,開始清場,李小樓焦急地看向烏竹眠,後者輕輕搖了搖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雲成玉則站在原地不動,直到侍衛上前趕人,才不情不願地離開。

  很快,大廳內只剩下烏竹眠和魔君兩人。

  魔君沉默了一會兒,命令道:「摘下面紗。」

  烏竹眠沒有猶豫,抬手摘下面紗,她臉上化了濃妝,不過仔細看的話,還是能看出本來的面貌。

  魔君盯著她看了許久,周身縈繞著一股隱隱的威勢,他慢慢走下台階,一步步逼近。

  在距離烏竹眠只有一步之遙時,他微微皺起眉頭,突然伸手,拇指擦過她的眉心,抹去了那枚花鈿。

  不過剛做完這個動作,魔君眼中就閃過了一絲驚訝的表情,垂眸看著拇指上的紅痕,一副不太理解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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