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半魔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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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斜,循著記憶中的方向,烏竹眠帶著李小樓和雲成玉來到了曾經她和宿訣居住過的巷口,一時竟有些恍惚。

  這裡早已不是當年的貧民窟了。

  記憶里那條陰暗潮濕的巷子,如今已變成了一條青石鋪就的整潔長街,兩側店鋪林立,燈籠高掛,行人往來如織,魔族小孩嬉笑著從她身邊跑過,手裡舉著糖葫蘆,笑聲清脆。

  大多是異色雙瞳的半魔,臉上卻依舊掛著笑容,衣著乾淨,乍然一看,這裡溫馨祥和,跟繁華糜爛的不夜天城還有些格格不入。

  烏竹眠緩步走著,目光掃過每一處角落,試圖尋找一絲熟悉的痕跡,可百年光陰,足以抹去很多東西,那間漏風漏雨的小木屋,那條少年宿訣曾背著她走過的泥濘小路,甚至那家賣糖畫的攤子……全都已經不見了。

  李小樓和雲成玉都聽說過當年的事,甚至可以說是耳朵都聽得快生繭子了,畢竟大師兄總是跟同門炫耀,自己可是最先認識「小竹子」這個可愛的妹妹,才七歲,小小一隻,臉就巴掌大,眼睛很大,輕得跟只貓兒一樣,會追在身後喊「哥哥」。

  他們默默跟在身後,沒有說話。

  沿著長街,烏竹眠一路走到盡頭,仰頭看見了一棵老槐樹,枝幹虬結,樹冠如蓋,她記得,當年阿訣曾在這棵樹下替她擦過沾了泥的臉。

  如今樹還在,只是樹下多了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半魔巷。

  烏竹眠指尖輕撫石碑,輕輕勾起唇角。

  風過槐樹,沙沙作響,仿佛故人低語,不夜天城的燈火依舊璀璨如昔,只是大師兄,你如今到底在何處?

  過了許久,烏竹眠打起精神來,臉上恢復了平靜,轉身笑道:「咱們先找間客棧休息吧!」

  李小樓小心地觀察著她的表情,見她神色如故,這才鬆了一口氣,故意調動氣氛,迫不及待地點頭:「好呀好呀,趕了這麼久的路,我覺得我身上都能搓出泥丸子了,得好好洗個澡!」

  修士可以不用洗澡,用清潔術就可保持乾淨整潔,烏竹眠清楚她的想法,附和道:「走吧走吧,剛才走來,我看見一家叫做醉仙居的客棧,看起來還不錯。」

  雲成玉站在旁邊,默默看著兩個師妹,忍不住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對於李小樓來說,自己對大師兄墮魔一事完全不知,心懷愧疚。對烏竹眠來說,她和大師兄的感情比較特殊,兩人已經是曾經相依為命過的親兄妹了。

  不過最終雲成玉還是什麼都沒說,說什麼都沒用,只有儘快找到大師兄。

  三人很快來到了醉仙居前,客棧門臉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門前兩盞紅燈籠在漸暗的天色中散發著溫暖的光。

  烏竹眠拍了拍衣袖上的塵土:「就這裡吧,還不錯。」

  雲成玉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李小樓則已經迫不及待地往客棧里沖:「吃飯吃飯,洗澡洗澡!」

  店小二是個年輕半魔,一看就是妖修和魔修的混血,修為低微,但挺機靈的,見三人氣度不凡,連忙迎上來,熱情地招呼道:「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咱們醉仙居有上好的天字號房,清淨雅致,最適合您這樣的修士……」

  「三間上房。」烏竹眠打斷他的奉承,看了看前台立著的牌子,上面寫清楚了各種價格,一目了然,她從芥子囊中取出三十枚靈石:「要連在一起的。」

  小二眼睛一亮,眉開眼笑地接過靈石,笑容更加殷勤:「好嘞!天字三號到五號,正好空著!三位隨我來……」

  房間確實不錯,寬敞明亮,窗下還擺著個小香爐,裊裊青煙散發著寧神的香氣,烏竹眠推開雕花木窗,從這個方向看去,竟然能將不夜天城的街景盡收眼底。

  遠處高聳的城主府在暮色中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燈火逐一亮起,勾勒出了它猙獰的輪廓。

  「小師姐,你看什麼呢?」李小樓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哇,那就是城主府?真氣派!感覺比好多宗門的大殿還大!」

  烏竹眠輕輕「嗯」了一聲,眉頭卻不自覺皺起,從踏入不夜天城那一刻起,她就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壓抑感,越是靠近城主府,這種感覺就越明顯。

  「收拾一下,我們去樓下用膳。」她關上窗戶:「順便打聽打聽消息。」

  醉仙居的大堂此時已經熱鬧了起來,三五成群的食客推杯換盞,跑堂的小二穿梭其間,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與烤肉的味道。

  更讓三人驚訝的是,其中居然還有幾個人族修士,只有少數幾個魔修時不時露出了厭惡的表情,周圍的大部分魔修居然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費心偽裝的烏竹眠:「……」

  她轉頭看李小樓和雲成玉,一臉茫然:「現在不夜天城已經發展成這樣了?」當年可是見著人族修士就喊打喊殺的,現在居然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個地方一起吃飯了?

  被奪舍七年的李小樓同樣茫然:「不知道啊……」

  被煉製成生傀四十七年的雲成玉面無表情:「……沒來過。」

  死了一百年的烏竹眠沉默片刻,說出了堪比「來都來了」的話:「……算了,偽裝都偽裝了,就這樣吧。」

  三人迅速在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點了幾個招牌菜。

  店小二殷勤地端上一壺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瓷壺中微微晃動,散發出清洌的香氣:「三位客官,這是本店特釀的『醉仙釀』,請慢用。」

  烏竹眠接過酒壺,想到之前從城主府感受到的壓抑感,趁機問道:「我們初來乍到,對不夜天城多有不知,不知這城主大人可還是無相魔君?」

  「那您可是太久沒來了。」小二震驚地看了她一眼:「那是前任魔君,早就四十多年前就死於現任魔君大人之手了。」

  烏竹眠眸光微顫,摸出兩塊靈石:「我們只是好奇,可以說說嗎?」

  銀光在桌上一閃而逝,小二手法嫻熟地將銀子收入袖中,眉開眼笑道:「看三位面善,我就多說兩句,咱們魔君大人四十多年前突然出現的,一夜之間就接管了不夜天城,據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是半人半魔之身。」

  半人半魔?

  烏竹眠的手指突然收緊,瓷杯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小師姐?」李小樓擔憂地碰了碰她的手腕。

  「抱歉,我會賠償。」烏竹眠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連忙鬆開手,幾片細小的瓷片從指間落下,她強作鎮定地問道:「不知這位魔君大人是何模樣?」

  「這……」小二面露難色:「客人您為難我,我就是小人物怎麼可能得見魔君大人聖顏,而且聽說大人他常年戴著面具,少有人見過真容,只知是一頭白髮如雪。」

  見掌柜在瞪自己,他撓了撓臉頰,趕緊說道:「小的多嘴了,三位客官慢用,有事再喚我,我先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小二匆匆離去,留下三人沉默相對,大堂的喧囂聲仿佛隔了一層紗,烏竹眠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半人半魔。

  「或許只是巧合。」李小樓突然開口,表情糾結:「天下半人半魔之身雖然稀少,但不止大師兄一人。」

  說完她又忍不住掰著手指計算:「可是時間又對得上,大師兄是四十多年前墮魔,而小二也說魔君是四十多年前出現的……」

  烏竹眠沒說話,只是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當年宿訣鮮血淋漓地躺在爛水溝的畫面。

  「小師姐,你臉色好蒼白。」李小樓擔憂地為她添茶:「要不要先回房休息?」

  烏竹眠搖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聲呢喃:「我們需要更多信息,如果……如果真是大師兄,他為何會成為不夜天城的魔君?為何不聯繫師門的人?」

  這時,鄰桌一個滿臉橫肉的壯碩魔修灌了口酒,臉上的表情有些猥瑣,嗓門極大地嚷嚷道:「聽說今晚紅袖坊又來了批新舞姬?」

  「得了吧老趙,就你那點俸祿,連紅袖坊的門檻都摸不著。」同伴嘲笑道:「還不如攢錢等十五,說不定能在城主府外遠遠瞧上一眼,就算是飽飽眼福了。」

  烏竹眠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城主府?十五?

  魔修老趙是個好面子的,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誰,誰說我要進去了?我就是……就是好奇,誒你們說說,魔君大人每月十五都要舉辦盛宴,廣招天下美人,到底圖個什麼?」

  「小點聲!這你就不懂了吧?」一個瘦小魔修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開口:「我表哥在城主府當差,聽說魔君修煉的功法特殊,需要……咳咳,采陰補陽。」

  李小樓忽然想到之前在骨舟上,那幾個夜魔族說魔君男女不忌的事……不,不可能,絕對不會是大師兄。

  她打了個哆嗦,「噗」地將剛喝下的茶水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烏竹眠遞過帕子,眼神示意她鎮定。

  「真的假的?」老趙瞪大眼睛:「那進去的姑娘豈不是……」


  「噓!說了讓你小聲點!」瘦小魔修緊張地左右張望:「魔君的事也敢亂說?不要命了?」

  烏竹眠捏緊了筷子,這與她記憶中的大師兄形象相差太遠了,他向來不近女色,有女修示好都會禮貌回絕,怎會墮落到需要採補的地步?

  「不過話說回來。」另一人插嘴道:「能被魔君大人看上那也是福氣,聽說上個月有個舞姬被留在府中,第二天她家人就收到了一箱靈石,夠普通人家吃三輩子呢!」

  「呵,那也得有命花。」老趙不以為然:「我聽說……」

  他聲音壓得更低,烏竹眠垂下眼眸,凝神細聽:「前年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修,仗著有幾分姿色,想勾引魔君,魔君本來就好女色啊,但卻喜怒無常,結果你猜怎麼著?第二天有人在城外亂葬崗發現了她,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眼珠子都被挖出來了!」

  李小樓的臉色微微發白,雲成玉看了她一眼,輕輕搖頭。

  「魔君大人雖然……咳咳,有些特殊愛好,但治理城池確實有一手啊。」瘦小魔修趕緊轉移話題:「自從他接管不夜天城,咱們這兒可比以前安全多了,連血煞派那幫亡命徒都不敢在城裡鬧事了。」

  「這倒是,這半魔巷能有今日,也是魔君管治得當。」老趙點頭:「就是每月十五前後得小心點,魔君大人那幾天脾氣特別暴躁,聽說上次有個商隊不小心衝撞了他的儀仗,全隊人都被吊在城牆上曬了三天呢!」

  烏竹眠越聽心越不確定,這真的是她認識的大師兄?這分明是個殘暴荒淫的魔頭啊?

  「小師姐……」李小樓湊過來,聲音發顫:「他們說的一點不像大師兄啊!會不會……真的找錯人了?」

  烏竹眠剛要回答,客棧大門突然被推開,一陣陰冷的風捲入堂中,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食客都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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