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扶桑神樹(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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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地十年,寂靜無聲。

  青嵐的意識漂浮在黑暗裡,像一粒微塵懸浮在無盡的虛空,十年了,自從被林無愆帶回藥王谷,鎮壓在這禁地深處,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暗與疼痛。

  紫雪蓮毒如附骨之疽,纏繞在他僅剩的斷木上,每時每刻都在侵蝕著他殘存的力量.

  林無愆以為他早已喪失了意識,成為一具純粹吸收毒素的容器,但他還保留著一絲靈識,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倔強地燃燒著。

  禁地中常年瀰漫著藥草與腐朽混合的氣味,石壁上爬滿了發光的苔蘚,投下幽幽綠光,青嵐的木質身軀被禁錮在血池上方,與底下的靈骨之間連接著絲絲縷縷的秘術紅線。

  這些年,他經常會想起雲苓,想起她的臉,她的笑,她的一言一行。

  青嵐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思念」,可是如今的他樹心已毀,不過是一截苟延殘喘的斷木,連為她報仇都做不到。

  直到這一天。

  今日的毒素比往常更猛烈,青嵐感受著體內翻湧的痛楚,紫雪蓮毒如千萬根細針,穿刺著他每一寸木質紋理,他無法移動,無法發聲,只能被動承受這一切。

  然而禁地的青銅門卻被緩緩推開,打破了寂靜。

  青嵐的意識微微波動,自從被帶到這裡,除了每月來檢查毒素吸收情況的藥童,幾乎無人踏足這陰冷的禁地。

  「你確定這截斷木還能用?它看起來已經快腐朽了。」

  一道陌生的、陰鬱的的聲音響起,低沉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放心,扶桑木的特性就是越接近死亡,吸收能力越強。」這是林無愆的聲音,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十年來,它已經吸收了足夠多的紫雪蓮毒,正是下一步的最佳容器。」

  青嵐心中一震,容器?什麼容器?林無愆帶他回來不只是為了解毒?

  很快,兩道身影出現在血池前。

  林無愆一身華服,面容看起來比十年前更加陰鬱,眼神冷得像冰。

  站在他身旁的男子全身籠罩在黑色斗篷中,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里,連一絲皮膚都未露出,只有袖口隱約閃過一道血紅色的暗紋——像是某種古老且不詳的印記。

  見林無愆如此信誓旦旦,黑斗篷男子也沒再說什麼,只是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玉盒,小心翼翼地打開。

  只見盒中靜靜躺著一截金色的骨頭,約莫三寸長,瑩潤如玉,卻泛著鋒銳的劍意,即使在昏暗陰冷的禁地中也熠熠生輝,僅僅是靠近,就仿佛有無形的劍氣在空氣中嘶鳴。

  「確定這是神骨?」林無愆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激動,不過還是有些謹慎:「百年前,烏竹眠與魘魔同歸於盡,業火焚盡她的身軀和神魂,按理說神骨也該隨之湮滅。」

  青嵐殘存的靈識猛然一震。

  ——劍尊的神骨?

  可是百年前,劍尊以身鎮守奈落界,與魘魔同歸於盡,肉身與神魂皆滅,她的神骨怎會在此人手中?

  「千真萬確。」黑斗篷男子低聲笑了起來,隱隱透著瘋狂:「不枉我數百年的謀劃,終見曙光……」

  男子的聲音低了下去,青嵐並未聽清他接下來說了什麼。

  林無愆也沒聽清,心中雖有些不安,卻還是奉承道:「確實,不枉您當年假死脫身,潛入奈落界尋得這截神骨,只是……為何一定要用扶桑木作為容器?」

  「蠢貨!」黑斗篷男子厲聲呵斥:「你以為神骨與凡骨融合那麼容易?扶桑神樹是天地初開時便存在的古樹,貫通六界,與天地同壽,正是連接神骨與靈骨的最佳橋樑!一旦成功,魘主便能借這具新軀殼重返人間!」

  聽見這話,青嵐如遭雷擊。

  原來……他們是想復活魘魔!?

  被呵斥的林無愆微微躬身:「是我思慮不周了,只不過我擔心,扶桑木的靈識若未散盡……」

  他低著頭,眼神中卻閃過了一絲晦暗不明的光芒。

  「無妨。」黑斗篷男子揮了揮手:「紫雪蓮毒加上鎖魂咒,就算是大羅金仙也難保靈識不滅,開始吧,時間緊迫。」

  林無愆恭敬地接過神骨,轉身面對青嵐的殘軀。

  在黑斗篷男子看不見的角度,青嵐敏銳地捕捉到藥王谷主嘴角掠過的一絲怨毒又貪婪的冷笑。

  「老朋友,幫我們最後一個忙。」林無愆輕聲道,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將神骨與靈骨並排放好,取出一把銀刀,在青嵐軀幹上割開一道新傷口,不緊不慢地烙下了鎖魂咒。


  劇痛!比剜心之痛更甚千倍的劇痛席捲了青嵐的全部意識。

  他感覺自己的靈識被撕成碎片,神骨中蘊含的浩瀚力量如滔天洪水般沖入他殘破的軀體,比紫血蓮毒更加恐怖。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瞬間,青嵐突然感知到神骨深處有一縷微弱卻堅韌的殘魂,那殘魂如同一盞將熄未熄的孤燈,在金色的骨頭深處頑強地燃燒著。

  青嵐用盡全部靈識力量發出詢問:「……誰?」

  一道女聲在他靈識深處響起,清冷如劍鳴:「……扶桑神樹?」

  青嵐震驚得幾乎忘記疼痛:「劍……劍尊?」

  殘魂如孤燈燃燒,女聲逐漸變得有些微弱:「是我……這是哪裡?我不是已經……」

  不等青嵐說話,殘魂輕輕一閃一滅,忽如螢光般散去,聲音飄飄渺渺地落在青嵐耳畔:「……有人……在喚我?」

  「多謝你今日喚醒我……」

  殘魂散去的同時,一股溫暖而鋒利的力量從神骨流入青嵐體內,不同於紫雪蓮毒的侵蝕,這力量如春風化雨,滋養著他乾枯的經脈。

  剎那間,神骨金光大盛,無數光點如螢火般飄散而出,散作萬千光粒,在禁地空中形成一片金色星海,美得驚心動魄。

  「怎麼回事?」

  林無愆和黑斗篷男子並未發現殘魂的存在,只能察覺到神骨中蘊含的浩瀚力量如潮水般退去,雙雙露出了大驚失色的表情。

  林無愆連退三步,面色煞白:「這……這不可能……神骨的力量在消散!」

  黑斗篷男子猛地掀開斗篷,露出了一張令青嵐毛骨悚然的臉——左半邊臉上戴著一塊面具,右半邊卻已完全魔化,暗紫色的皮膚上布滿鱗片,眼窩中跳動著幽綠的火焰。

  他抬起手,從袖中露出了一隻魔化的爪子,猛地掐住林無愆的脖子:「你做了什麼手腳?!」他的聲音變得嘶啞非人,帶著魘怪特有的重音。

  林無愆還沒來得及辯駁,整個禁地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石壁上的苔蘚紛紛脫落,懸掛在半空中的生傀從囊袋中掙脫出來,全都生得奇形怪狀,血池裡的血水也在瘋狂搖曳。

  「不好!」黑斗篷男子鬆開林無愆,魔化的半邊臉扭曲變形:「地下封印……」

  聽這意思,禁地之下還藏著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青嵐心念一動,嘗試著調動新生的力量,一根纖細的根須悄悄鑽出殘軀,穿過石台縫隙向血池下探索。

  隨著深度增加,他好似進入了一個不該被觸碰的禁忌領域,聽見了某種扭曲又規律的「呼吸」,好似匍匐的大型野獸,讓他的根須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只見禁地下方百丈處,竟有一個巨大的溶洞,空氣粘稠得仿佛凝固的血液,每一次無形的流動都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那是腐朽了百年的血肉與絕望混合的氣息。

  溶洞中央,青嵐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副駭人景象,一具殘缺不全的黑色軀體被九十九根青銅釘固定在石台上,殘軀上有三隻不對稱的幽綠色眼瞳,沒有眼皮,沒有睫毛,就像被粗暴地鑲嵌在腐爛肉塊上的磷火。

  明明沒有視線交匯,他卻感到自己的靈識被三道冰冷黏膩的目光同時刺穿。

  青嵐忽然想起黑斗篷男子剛才的模樣,心中忽然有了不妙的猜測,這該不會……就是魘魔的殘軀吧?

  他穩住心神,繼續細看,只見殘軀的胸口處,還有一個碗口大的貫穿傷,邊緣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金色業火,那是死前留下的傷,本應將魘魔徹底焚化,此刻卻在跟某種污穢力量博弈。

  密密麻麻的肉芽如蛆蟲般蠕動,每次試圖癒合都會被殘留的劍氣灼成焦炭,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而且傷口中央還懸浮著一塊折斷的金色劍尖,正被無數根紫黑色血管纏繞,像落入蛛網的螢火蟲般微弱地閃爍著……

  聽到此處,烏竹眠微微睜大了眼睛,追問道:「那劍尖是不是這個樣子的?」

  說著,她用靈力在半空中繪了一把劍,劍身通體如寒霜淬鍊,瑩白似雪,卻在光線流轉間透出淡淡的金色脈絡,仿佛晨曦穿透薄霧,在冰層下流淌。

  劍刃兩側,紋路並非對稱,而是如流水行雲,一側如狂風驟雨,劍紋凌厲如裂天之勢;另一側卻似靜水深流,紋路綿延如江河奔涌。

  這正合劍道至理——剛柔並濟,殺伐與守護並存。

  靠近劍格處,花紋漸密,化作萬千細小的劍形紋路,層層疊疊,如萬劍歸宗,最終匯聚於劍心,如一枚赤紅如血的晶石,而劍脊上,古老的符文蜿蜒如龍,每一筆都似雷霆劈落,凌厲而威嚴。


  那是此神劍之名——霜策。

  青嵐面露驚訝,輕輕點頭:「確實,花紋一模一樣。」

  得到答案的烏竹眠垂下了眼睫。

  當年一戰,且慢劍身留下細細裂紋,落在一座終年積雪的山巔,不知過了多少年,被掩埋在雪下的劍化作了劍靈謝琢光,以驚才絕艷的天資和強硬的手段在修真界中留下自己的名字,從一介散修走到了仙盟盟主的位置。

  而霜策也不太好,劍身碎了一塊,謝琢光花了些時間才將它找回,一直保管在仙盟,只是那塊碎裂的劍身依舊下落不明。

  現在看來,竟然是留在了魘魔的殘軀內。

  烏竹眠想起之前在宋家村時,狐妖纖塵遇見的神秘黑袍人,黑袍人蠱惑村民,虐殺動物,骸骨堆積如山,滔天怨念吸引了魘怪,宋家村成了一個只能進不能出的魘怪結界,騙過無數修士進入,成為養分。

  青嵐遇見的,跟林無愆勾結的黑衣人……

  他們的目的都是培養魘怪,魘怪又奉魘魔為主,如果魘魔想要復生,離不開魘怪的供奉,他們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還有她之前穩定神魂,重鑄琉璃玉骨時,在震盪的識海中看見的記憶,徹底失去意識前,一道天光破開鴻蒙,將她一縷碎得不能再碎的殘魂搶出了奈落界。

  烏竹眠能確定,十七年前,青嵐遇到的那個藏在神骨深處的殘魂是自己的,而後殘魂散去,不知落向何方。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手,這具身軀的年紀也是十七歲。

  在參加百里鹿雲和褚翊的道侶大典前,謝琢光似乎說過——「這具身體本來就應該是你的」。

  烏竹眠閉了閉眼,把疑問暫時壓了下去。

  她掀起眼皮,烏黑的瞳孔外暈染著一片赤金,認真地問青嵐:「你有什麼打算?」

  青嵐看向正在烤紅薯的雲苓,她臉上浮動著笑意,眼睛像兩枚彎彎的月牙兒,亮晶晶的,盛著快要滿溢出來的歡喜,火光在睫毛上跳躍,如同三月枝頭初綻的春棠。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聲說道:「我想去,看看雲苓的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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