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扶桑神樹(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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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驚雷炸響時,一盞昏黃的燭火正在案頭搖曳,將雲成玉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暖色,卻掩不住肌膚下透出的蒼白。

  他還未休息,倚靠在榻上,青絲散落如瀑,襯得那張臉愈發清瘦,唇色極淡,幾乎與瓷白的肌膚融為一體,唯有眼尾泛著一抹病態的薄紅,如一尊玉像。

  雲成玉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只是在抬眸的剎那,那副病弱之態倏然褪盡,燭火映進他的眼底,竟似寒刃出鞘,冷光乍現。

  他以靈力為利刃,面不改色地挑開了腕間皮肉,傷口深可見骨,淡銀色的靈骨在血肉中瑩瑩生輝,本該純淨的靈骨里此刻卻纏繞著藍紫色的毒紋。

  見狀,雲成玉緩緩勾起嘴唇,卻不是笑,而是一種近乎鋒利的弧度。

  「當真以為……」他輕聲道,嗓音低柔,卻字字浸著寒意:「我這幅模樣,就任人拿捏了?」

  「噼啪」一聲,火光一跳。

  陰影掠過雲成玉的半邊面容,那張精緻脆弱的美人臉陷在半明半暗間,卻宛如羅剎臨世。

  次日黃昏。

  雲成玉獨自前往了清風別院,夕陽如血,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知道此行兇險,但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清風別院內,林無愆已布好陣法,七盞青銅燈按北斗七星排列,中央是一個白玉法台,林繁漪也一改往日清麗裝扮,身著暗紅長裙,眉間一點硃砂,妖艷異常。

  看著雲成玉平靜的臉,林無愆原本溫和的眉眼間染上了陰鬱的笑意:「哈哈哈哈,你果然早就知道了,不過沒關係,老夫籌謀百年,你也只能乖乖把靈骨獻上!」

  「成玉哥哥。」林繁漪的眼中閃爍著病態的狂熱:「過了今晚,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雲成玉也不演了,目露厭惡,淡淡地說道:「說笑了,在下已經多次拒絕,林小姐下次發瘋前,建議先把腦漿搖勻了,不要學那市井無賴,專來討人嫌。」

  他無視神色難看的林繁漪,看向林無愆,無差別攻擊道:「還有你,我見過很多如你這般白日做夢的蠢貨,最後不是走火入魔,就是成了跳樑小丑,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徒增笑料。」

  很好,林家父女的臉是如出一轍的難看了。

  林無愆冷著臉,完全看不出平日的慈眉善目了:「狂妄!」

  他開始低聲念咒,七盞青銅燈同時燃起幽藍火焰,一股陰冷力量朝運城與的身體襲去,直逼靈骨所在。

  「開始了……」林無愆聲音變得詭異,「靈骨,剝離!」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雲成玉暗中運轉守神訣,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他能感覺到靈骨被一股強大力量拉扯,似乎要從脊背中生生抽出。

  與此同時,林繁漪割破手腕,將鮮血滴入一個黑色小鼎,鼎中升起縷縷黑煙,向雲成玉口鼻鑽去。

  「以血為引,以魂為契……」林繁漪的聲音如同夢魘:「成玉哥哥,從此你就是我的了……」

  雲成玉的意識開始模糊,但在守神訣和玉佩法器的雙重保護下,他的一縷神識始終清醒。

  他「看」到林無愆用一柄骨刀劃開他的後背,看見纏繞著毒紋的靈骨以後,臉上露出了暴怒和難以置信的神情;他「聽」到林繁漪癲狂的笑聲;他還「感受」到那些黑煙如同活物般鑽入他的七竅,試圖吞噬他的神魂和神識。

  他自知逃脫無望,早就將紫血蓮毒引入靈骨中,林無愆就算取到靈骨,也無法使用。

  當然,他還給林無愆留下了驚喜,八階淨水蓮花丹,他別想再煉製出來了。

  還有林繁漪,他服用的血煉砂極少,就算被煉製成生傀,那也只是一個不怎麼聽話的低階生傀。

  時間在此刻失去了意義。

  雲成玉微微仰著頭,灰青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了細雪,起初只是零星幾粒,輕飄飄地浮在風裡,像是誰從雲端不經意抖落的碎玉,漸漸地,雪粒密了,卻仍細得幾乎看不見,只在觸及衣袖時才顯出一點瑩白的痕跡。

  風一歇,雪便落得更靜了,它們不疾不徐地遊蕩,時而斜斜地打個轉,時而輕輕一顫,仿佛在半空猶豫著該落在哪裡,偶有幾片沾上枯枝,便無聲地綴在那兒,不多時又消盡了。

  地上還未積起雪來,每一粒細雪觸地即化,只留下一點微濕的痕跡,整片天空都是細雪織就的紗幕,疏疏落落,卻又綿綿不絕。

  這讓雲成玉想起了烏竹眠,想起了見她的最後一面,她臉上帶著笑意,看著明媚又生動,沒有用靈力擋住雪花,任由它融化後打濕了自己的長髮和衣襟。


  她用劍鞘在他肩上點了點,警告道:「三師兄,你這個月的藥還沒吃呢,希望我回來,你最好是已經乖乖把藥給吃了。」

  「你這個病秧子,還是好好在青荇山養著吧,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當時誰都沒想到,那會是一場嚴重的浩劫。

  雲成玉不記得當時自己說了什麼,只記得又把她惹急了,跟只炸毛的貓兒一樣,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一副恨不得撓花他臉的模樣。

  再後來,隔著萬千修士和魘怪,他只來得及看到了她的背影,霧紫色的衣裙上沾了血,如同燃燒起來的火焰,凜凜劍芒自她身上竄起,持劍一揮,悍然劍氣橫絕百川,盪卻邪魔,劃破了那個被血和雨染就的夜,有瀅瀅日光自深淵後傳來。

  而她自己,卻如流沙一般淹沒在了奈落界。

  這些年來,雲成玉無數次在想,當時他應該拉住她的,當時他不應該故意惹她著急的,當時他應該……跟她一起去的。

  可無論他怎麼想,她都再也不會回來了。

  雲成玉緩緩閉上眼睛,凝聚全部意志,將最後一絲清醒神識封入了靈台深處,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但意識仍在,如同一粒火種,在無盡黑暗中倔強燃燒。

  當儀式結束,雲成玉重新「睜」開眼睛時,他的眸中已無神采,只剩下了空洞淡漠。

  被擺了一道的林無愆極其憤怒,他恨不得將手中的靈骨捏碎,但又捨不得,只能大怒道:「雲成玉!我真是小看他了!竟然反將了我們一軍!」

  「不過他也是白費心思,八階淨水蓮花丹丹方在手,總有一日,我一定能拔除靈骨上的紫血蓮毒!」

  相比起來,林繁漪就很滿意了,她抬起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雲成玉的臉頰,笑著說道:「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生傀了。」

  雲成玉沒有說話,只是微垂著臉,一動不動地站著。

  見狀,林繁漪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她檢查了一下密鑰,大驚失色道:「怎……怎麼回事?他怎麼變成了低階生傀?」

  低階生傀,只能執行簡單的指令,跟廢人沒有什麼區別,更別說雲成玉偶爾還不聽話!

  可是現在……

  雨,下得很大。

  林繁漪狼狽地俯趴在泥濘中,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滑落,混合著血水滴在地上,她的十指深深陷入泥土,指甲縫裡塞滿了污垢,可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烏竹眠和雲成玉。

  靈氣撐開,並沒有雨水落在他們身上,看起來那麼乾乾淨淨,那麼青青白白,那麼刺眼!

  兩人都沒有看她,雲成玉灰青色的眸子裡看似什麼都沒有,卻一心惦念著烏竹眠肩上的傷,聲音嘶啞地重複:「傷……血……」

  烏竹眠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沒事,傷口已經痊癒了。」

  林繁漪只覺得有一團火從喉嚨一直灼燒到了心肺,令她恨不得尖叫出聲,不過最終只是發出了低沉的嗚咽,像是受傷的野獸:「「為什麼……為什麼……」」

  她想不明白,明明密鑰在她的手上,明明雲成玉已經被煉製成了生傀,理應誰都不記得了,為什麼他還是捨不得傷害烏竹眠,還是這般聽她的話,還是這般護著她。

  這時,烏竹眠轉過頭,居高臨下瞥來一眼。

  「對了。」她笑了笑:「現在就讓我們來聊一聊,禁地里的神骨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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