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扶桑神樹(5)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房間裡,豆大的火苗顫巍巍地亮著,光線淺薄得可憐,勉強能照見方寸之地,倒是把角落裡的黑暗襯得更濃了。

  烏竹眠的指尖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白光,借著這點微弱的光,她仔細地端詳著土炕上的雲成玉,看清了更多細節。

  他的五官沒有變化,只是有些僵硬,膚色沒有一點血色,更加慘白,他的手腕上纏繞著一圈漆黑的符文,那是專門用來鎮壓神魂的,而且衣襟微敞,隱約能看見鎖骨處被烙下了一個醜陋的印記——那是獨屬於傀儡的標記。

  烏竹眠心中殺意更甚,卻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她的神識繼續探查雲成玉的神魂和神識狀態,白光泛起漣漪般的光暈,逐漸顯現出他體內的靈力流動。

  「三魂七魄被剝離了九成……」

  烏竹眠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但緊接著,她閉上眼睛,敏銳地察覺到邊緣有一絲微弱的金光在掙扎閃爍。

  見狀,她的呼吸一滯,手指迅速變換法訣,將更多神識注入,那微弱的金光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那是一縷殘存的神識,微小卻頑強,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雖然隨時可能會熄滅,卻依然堅持燃燒著。

  「太好了,還有救!」

  烏竹眠終於鬆了一口氣,露出了一點笑意,不愧是三師兄,看來還是有點準備的,起碼保住了一縷神識。

  她連忙從芥子囊里取出一張十分珍貴的八階「固魂符」,輕輕貼在了雲成玉的心口,符紙接觸到皮膚的瞬間,紙面上的符文化作一道虛無的金光,注入了他的體內,而那縷神識,似乎也亮了一分。

  烏竹眠沒有停止動作,繼續檢查雲成玉的身體,發現他身上還被種下了禁制,大部分是常見的控魂咒,唯獨心脈處被種下了一道詭異的黑符。

  正當她準備進一步探查時,外面忽然傳來了腳步聲和推門的聲音,堂屋裡的宿槐序喚道:「飯菜熱好了,快來吃飯。」

  烏竹眠迅速將黑符記下,把剛才探查到的情況也全部記錄下來,這才收回神識,揚聲應道:「來了。」

  她站起身,指尖輕輕拂過雲成玉冰涼蒼白的臉,把一縷微翹的黑髮壓下,聲音輕,卻堅定:「師兄,堅持住,我一定會把你救回來的。」

  烏竹眠轉身走出了房間,沒有注意到雲成玉的指尖似乎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家裡條件一般,不過宿槐序還是給烏竹眠做了一盤炒雞蛋,盛在粗瓷碗裡的炒蛋還是滋滋作響,油星子從蓬鬆的縫隙間冒出來,蔥花是剛從院子裡掐的,青白相間,點綴在上面,被熱氣一熏,那股子鮮香就混進了油汪汪的蛋香里。

  烏竹眠坐在斷腿的八仙桌旁邊吃飯,宿槐序就坐在一邊,借著燈火,正在縫補她爬山時勾破的青布裙,霜白的長髮垂落在肩頭,冷玉雕琢的眉眼間流露出了一點暖意。

  別說,動作還挺嫻熟的。

  烏竹眠啃了一口紅薯,目光有些飄忽,師父只在她小時候動過針線,畢竟她就算愛乾淨愛漂亮,那時也只是個小孩子,對什麼都很好奇,什麼都想嘗試一下,偶爾就跟皮猴子一樣,白白淨淨的出門,邋裡邋遢的回家。

  一開始的時候,她還是蠻拘謹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現師父很疼愛自己,兩人漸漸熟悉以後,骨子裡那份無拘無束才逐漸釋放出來,雖然也不會做出什麼過分的舉動,但畢竟才六歲,偶爾也會像個討嫌的討債鬼一樣。

  而師父也是第一次養孩子,新手上路,一開始是要啥給啥,或者想到啥給啥,但父母總是會成長的,很快他就無師自通,不僅會管著不讓孩子多吃糖了,還能熟練地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漸漸地,心腸也更軟了,雖然僅限於面對烏竹眠,但真的改變了很多。

  有一次,師父的好友連亭,兩人是多次單挑打出來的友情,同為劍痴,連亭新悟了一套劍法,千里迢迢趕來,想要跟師父交手,結果正好撞上了師父在給烏竹眠梳頭的場面。

  六七歲的小姑娘坐在鏡子前,白白嫩嫩的,臉頰上的軟肉看起來格外好掐,她還有些犯困,眼皮輕輕耷拉著,她身後的師父一身白衣,白髮傾瀉在身後,如霜雪堆砌的高嶺之花一般,而那隻執劍的手,此刻卻正捏著小姑娘又細又軟的頭髮,熟練又小心地紮成了兩個漂亮的辮子,還點綴上了幾顆珍珠。

  不僅如此,他還一邊扎頭髮,一邊操心地叮囑道:「今天穿那件繡著金鹿的裙子,等會兒梳好頭髮了去換上,昨夜下了雨,外面有積水,不許去踩,弄濕鞋襪就算了,再著涼的話,我就不給你吃靈丹,讓你去喝藥了。」


  「還有,今天只能吃兩顆糖,吃多了又要喊牙疼。」

  連亭不解,連亭震驚,連亭覺得自己的人生觀受到了衝擊。

  他從來沒聽過自己好友說這麼多的話……

  烏竹眠把面前的飯菜一掃而空,心中還是有些不解,難道這幻境會根據自己心中所想,幻化出一些自己認識的人?可是前幾個結界也沒這樣啊?

  她的神識落到宿槐序的身上,卻沒有察覺到什麼異樣,跟之前看雲苓和青嵐的感覺是一樣的,他們屬於這個幻境,本就是幻境構成的一份子。

  烏竹眠暫時把疑問壓下,將碗筷收到灶房裡,乾脆利落地洗刷乾淨。

  宿槐序放下補好的青布裙,笑著說道:「爹幫你把裙子補好了,你今天累了一天,趕緊去休息吧。」

  「好。」烏竹眠點點頭:「你也早些休息。」

  她沒有拒絕,洗漱乾淨,爬上了土炕。

  一夜很快就過去,什麼都沒發生。

  幻境裡已經是秋日,晨光透過窗欞斑駁地灑在房間上,烏竹眠睜開清明的雙眼,輕手輕腳地下了炕。

  她現在也就是十六七歲的年紀,身形纖細如初春的柳枝,五官還是偽裝過的模樣,普普通通,只有一雙杏子眼又黑又亮,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粗布衣裙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

  這是昨天宿槐序補好的裙子,烏竹眠的手指掠過密密麻麻的針腳,神情看不出什麼端倪。

  「吱呀」一聲,她推開木門,清晨微涼的空氣夾雜著柴火的氣息撲面而來,台階旁的水缸里映出她的倒影,她舀了一瓢清水洗臉,冰涼的水讓她的眼睛顯出了一種水洗過的深刻透亮。

  「起床了?」

  宿槐序從灶房抬頭,日光落在他的臉上,似乎蒙上了一層柔和的笑意,指揮道:「去菜地給我摘一把小青菜來。」

  他已經熟練地生了火,鐵鍋里的水很快開始冒泡,蒸煮著幾個剩下的紅薯,表皮還帶著泥土的清香,洗得乾乾淨淨,用刀切成厚片,放入了蒸籠。

  小菜園在屋後,用籬笆簡單圍起,種著當季的各種蔬菜。

  推開菜園的柴門,烏竹眠深吸一口氣,泥土的芬芳混雜著蔬菜的清香撲面而來,菜畦里的白菜長得正好,翠綠的葉子舒展開來,上面還掛著晨露,旁邊的蘿蔔纓子也鬱鬱蔥蔥,底下的蘿蔔想必已經長得白白胖胖了。

  她彎腰摘了幾顆小青菜,又拔了兩棵蔥,一邊動作麻利地洗了洗,一邊問:「我哥醒了嗎?」

  「還沒呢,我再給你蒸兩個饅頭,配著鹹菜吃。」宿槐序停頓了一下,後知後覺地有些擔心:「你去看看他,別真是摔出什麼問題來了。」

  烏竹眠把小青菜遞給他,擦了擦手,抬腳朝臥房走去,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藥香,就算是白天,光線也不是很亮。

  雲成玉還躺在土炕上,沒有一點呼吸,只不過已經將「固魂符」的符文吸收了一小半,殘存神識的光比昨夜要亮了一點,以他現在情況,一張八階「固魂符」大概要吸收半個月,只能穩定神識不被剝離吞噬,後續還得多用幾張「固魂符」和幾個法器溫養。

  這神識只剩下這麼一小絲,不知需要多久,或者需要什麼機緣,才能完全養好。

  這樣想著,烏竹眠又走近了一些,只是沒想到剛走到土炕邊,雲成玉就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灰青色的眼睛格外漂亮,卻也格外空洞冷淡。

  她下意識地摒住呼吸,看著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床帳子看,試探著喚了一聲:「……三師兄?」

  沒有反應。

  「雲成玉?」

  還是沒有反應。

  「……十一?」

  終於,土炕上的雲成玉睫毛一顫,僵硬又緩慢地轉過頭,灰青色的眼珠跟琉璃珠子似的,他盯著烏竹眠的臉,目光卻又好似並未落在她身上。

  烏竹眠下意識地放輕聲音,哄道:「能起來嗎?」

  雲成玉反應了好一會兒,慢慢地坐起身,烏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披散在了身後,他一直朝著烏竹眠的方向,緊盯著她不放,只是眼神空洞,看起來並沒有落到實處一樣。

  烏竹眠朝他伸手:「來,試試站起來。」

  她很耐心,一直保持著動作,又等了好一會兒,雲成玉才緩緩抬起手,將手搭在她的手心,也不管有沒有穿鞋,徑直踩在地上,站起身來。

  他雖然身子骨弱,但個子並不矮,身形修長挺拔,無半分佝僂之態,黛青色的長袍在他平直寬闊的肩線上鋪展開來,又在面前攏緊,顏色像極了雨後的遠山。

  長發垂落,廣袖寬大,露出手腕處凸起的腕骨,線條分明得像用刀刻出來的,蒼白皮膚下的淡青血管隱約可見。

  而雲成玉本人,看起來也好似一座瘦骨嶙峋的山,往烏竹眠面前一站,比她大了整整兩圈,影子能將她完全籠罩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