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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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背影清瘦又挺拔,對烏竹眠來說,格外熟悉。

  她攥緊手指,將所有情緒壓下,抬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青年旁邊,目光落到了他臉上。

  只見青年臉上戴了一張素銀的面具,整張臉都籠罩在面具下,連一雙眼睛都沒有露出來。

  他微垂著臉,姿態有些僵硬,任由林繁漪在自己面前發泄怒氣,卻沒有一點反應,甚至連一句話都不曾說。

  不過林繁漪卻並不介意。

  她收回手,重新倚在雕花木椅上,目光落到青年身上,似乎有些厭倦,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淡聲說道:「算了,跟你說這麼多有什麼用,現在的你又聽不懂了。」

  說完,她擺了擺手:「你出去吧,到側院待命,十一。」

  十一……

  懸於頭頂的劍終於在此刻落了下來。

  之前在天水城,雲成瑜是怎麼說的來著——「十一是傀儡,不是人。」

  烏竹眠只覺得胸腔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每一口空氣都帶著刺,生生扎進了肺里。

  傀儡……

  而聽見林繁漪的指令,青年終於有了反應,一言不發地轉身往外走。

  烏竹眠的心情和思緒很亂,理不清,她就索性先不去想,只是下意識地跟在青年身後,臨出門前,她轉頭瞥了林繁漪一眼,費了很大的功夫才壓住殺意。

  雖然看不見青年的臉,但她絕不會認錯的。

  烏竹眠的目光落到了青年耳垂一點小小的硃砂痣上,恍如濺落的血痕。

  這人……肯定是三師兄!

  雲成玉的速度不快不慢,烏竹眠看著他的背影,一臉放空地跟在後面,只覺得血液在耳畔轟鳴,如同狂風捲起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搖搖欲墜的理智。

  好幾次,她都以為眼前人會忽然回過頭,嘴欠地說道:「阿眠,快回神吧,再這麼看下去,旁人還以為師兄我修了什麼攝魂妖術呢。」

  可是,他沒有。

  雲成玉只是安靜地往前走,金紅色的暮光落在他肩頭,將他烏黑的長髮和素白的衣裳都染上了血一樣的顏色,翻飛的衣袂仿若一片凋零的落葉,將最後一縷殘光吞噬。

  側院與主院的繁華與靈氣截然不同,這裡顯得格外蒼涼與孤寂,仿佛是被遺忘的角落。

  圍牆早已斑駁不堪,青磚上爬滿了厚厚的青苔,裂縫中頑強地鑽出幾株野草,隨風輕輕搖曳,而庭院裡的雜草很久沒有打理過了,野綠蔥蘢,幾乎淹沒了原本的石板小徑。

  雲成玉不知走了多久,徑直走到房門前,抬起略有些僵硬的手,推開門,抬腳走進去,來到角落站立,像是完成了指令一樣,頭顱微垂,墨發如水一般披散在身後,整個人都不再動了。

  房間很寬敞,卻布置得很簡陋,幾件破舊的家具上面都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仿佛連空氣都帶著幾分寒意。

  木桌和木椅上的花紋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幾處殘缺的輪廓,還有一張木床,雖然很大,但什麼都沒有鋪。

  幾縷冷風從窗縫隙鑽進來,吹動了牆上幾幅泛黃的畫卷,畫卷上的墨跡已經褪色,隱約能看出是一些山水或人物的輪廓,卻無法辨認出完整的畫面。

  整個房間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似乎連時間都在這裡停滯了,安靜得令人心酸。

  就像角落裡那道融入陰影中的身影。

  烏竹眠在門外站了許久,竟然久違地生出了一點畏懼。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來剛認識三師兄不久的時候。

  那時候,十六歲的雲成玉雖然體弱多病,卻總是帶著幾分又懶又狡黠的笑意,最喜歡倚靠在廊下的榻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

  每次烏竹眠翻牆來,他就會裝作從來往高牆偷看的樣子,故意板著臉:「小姑娘,你又來做什麼?我這牆頭的花都要被你踩禿了。」

  有一次,兩人並肩坐在廊下吃她帶來的炸糖果子時,她忽然興起,問道:「今晚上有燈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雲成玉眼疾手快地搶了最後一個炸糖果子,笑得一臉欠揍:「既然你這麼想要我陪著,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吧。」

  烏竹眠:「……滾。」

  她本來想拍拍屁股走人,想了想,還是忍了,就這樣,裹著雪狐裘的雲成玉跟她偷偷跑出了雲家。


  燈市的燈火在子夜時分燒得最烈,上千盞鮫綃宮燈浮在半空,燈穗搖搖晃晃,將金粉撒向鱗次櫛比的飛檐。

  金瞳白貓蹲在賣糖人的老翁肩頭,尾巴尖卷著琥珀色的飴糖絲,在琉璃燈罩上勾出了流霞似的金線。

  街上的人很多,十三歲的烏竹眠個子又矮又瘦,鞋都差點被踩掉,嘴裡卻還咬著吃了一半的糖人不放。

  人潮裹著桂花蜜的甜風湧來,把她推向懸滿謎題燈籠的梨木架,忽然一隻蒼白冰涼的手指勾住她的後領,力道輕得像捉住一隻炸毛的貓崽。

  雲成玉嘲笑道:「饞成這個樣子?都這樣了還忙著吃呢?」

  烏竹眠翻了個白眼,下一秒,叼著糖人,伸手將高了自己一個頭的雲成玉拽得一個踉蹌,避開了身後的舞龍,學著他的語氣,含糊地嘲笑道:「就這點能耐?病秧子還學人湊熱鬧呢?」

  雲成玉死死地盯著她沾了糖漿的手,又看了看袖口的糖色,一臉生無可戀:「小沒良心的!」

  後來,罵罵咧咧的兩人還一起去放了河燈,沿著玉帶河漂流的十萬盞蓮燈,每一盞都托著枚會發光的靈貝,照得水面如同熔化的金河。

  只是一回去,雲成玉立刻就病倒了。

  烏竹眠再去看他時,院子裡的藥味更苦更重了,他的臉色也更加慘白了,甚至沒在廊下吹風,搬進了屋子裡,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雪鶴氅,就像是春日裡將化的薄冰,稍用力些,便會碎掉似的。

  不過很可惜,他的嘴沒事,還會各種嘲諷人,可怕得很。

  烏竹眠挨著雲成玉坐下,看他面不改色地吃了一碗藥和一堆丹藥,心裡難得有些愧疚,他卻笑了笑,抬手捏了捏她臉頰上的軟肉,笑著說道:「不用抱歉,我很開心。」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去逛燈市,去放河燈,我很喜歡熱鬧,以前這院子裡總是靜悄悄的,連只鳥都不願意來,現在好了,有你這個小鬧騰,總算有點人氣了。」

  烏竹眠還是第一次看雲成玉這么正經,心裡有些感動:「放心,我會經常來看你的。」

  「那可不行。」他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樣子:「你這麼能吃,我養不起。」

  烏竹眠:「……」拳頭硬了!

  可是現在,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喜歡熱鬧的他卻只能孤零零站在角落的陰影里,不會疲憊,不會睏倦,不會感到寒冷或炎熱。

  直到一點蒼白的月露出來,烏竹眠才一步一步朝角落裡的雲成玉走去。

  她站在他面前,解開了身上的隱身符。

  一個大活人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對方卻完全沒有反應。

  烏竹眠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手,伸向了雲成玉臉上的面具。

  在快要接觸到的一瞬間,她眉頭一皺,迅速捕捉到了上面隱隱流轉的符文,那符文泛著幽藍色的冷光,仿佛一條潛伏的毒蛇,隨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

  就在符陣即將激活的剎那,烏竹眠的手指已如靈蝶般輕點,指尖凝聚著一縷淡金色的靈力,精準地刺入符陣的核心。

  「破!」

  烏竹眠絲毫不見慌亂,聲音輕卻堅定,

  隨著這一聲落下,符文的光芒驟然一滯,隨即如碎裂的鏡面般崩解,化作點點星光消散於空中,符陣的攻擊還未成形,便已被她輕易化解。

  面具墜地的剎那,符陣殘留的幽藍碎光和淡金色靈力仍在半空飄散,像一場未醒的夢。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的,烏竹眠的手指還是僵在了半空——

  面具後的那張臉上,眉骨高,眼窩深,還有泛著幽冷灰青色的眼眸……都與記憶深處的那張臉嚴絲合縫地重疊了。

  只是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裡如今卻只有空洞和漠然,他不閃不避,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淡青色的脈絡清晰可見,卻感受不到一點生命力的跳動。

  他的臉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霜色,沒有任何表情,宛如一尊慘白的神像,又好似沒有溫度的寒玉,冰冷而脆弱。

  「三師兄……」

  夜風掠過烏竹眠凌亂的額發,捲起殘留的光,卻照不亮她烏沉沉的瞳孔。

  她的喉嚨里滾出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指尖殘留的靈力卻在顫抖,蒼白的臉上浮起近乎破碎的神情,仿佛她方才揭開的不是面具,而是硬生生撕開了一層血肉,讓她的五臟六腑都絞作了一團。

  雲成玉沒有一點反應。

  烏竹眠卻不死心,勉強勾起嘴唇,眉眼一彎,露出了一個笑:「是不是我換了一副樣子,你認不出我了?我是阿眠啊。」

  「驚喜不驚喜?開心不開心?我又活過來了。」

  「看吧,我就說,我比你厲害多了,你看看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雲成玉說不下去了,轉過頭,閉了閉眼睛,從芥子囊里取出傳音石,聯繫了李小樓:「小樓,我……找到三師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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