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吃絕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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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間茅草屋,一截黑石牆,五人分落在兩旁。院外一棵梧桐樹,三五昏鴉叫啞啞,陰雲滿廳堂。

  茅屋正堂,一個九歲的少年躺在蒲草蓆上,其身長七尺有餘,皮膚黝黑透亮,板肋虬筋,體格健碩。如今卻是雙目緊閉、氣若懸絲,衣衫破爛、遍體鱗傷,右腳踝附近更是被一隻捕獸夾穿透,白骨森森可見。

  尤其是心口處的淤青,呈現出一個腳印輪廓,分外醒目。

  「好狠毒的一腳,這個惡少王萬全,仗著自己是縣城首富王富城之子,姐夫是清風縣縣尉徐行舟,對青牛一個九歲孩子竟然下此狠手!」一旁的棗紅臉中年男子將拳頭捶在土牆上,憤恨地說道。

  眾人義憤填膺間,外面一陣風飄過,一道身影擠了進來。

  女孩撲倒在地,先是不敢相信,而後嘶吼著喊道:「哥,你怎麼了?我是紅魚兒,你睜開眼,看看我?」

  女孩淚眼矇矓,對著棗紅臉男子哀求道:「石虎大叔,求求你,救救我哥,求求你了!」

  「快起來,孩子,我已經叫人去請胡大夫了!」石虎急忙將李紅魚一把拉起,自責地說道:「都怪我不好,沒有保護好小青牛。這次進山,沒想到小青牛竟採得一株百年人參,心想著沒準就能治好你母親的疾病。可寶藥動人心,消息泄露了,我們獵妖隊遭遇了縣尉徐行舟帶隊搜查,我提前讓小青牛抄小路返回躲過一劫。不曾想,為了掠奪百年人參,惡少王萬全圍追堵截,小青牛被獵狗探尋到蹤跡。待我探聽到消息,小青牛已經被扔進了捕獸陷阱中,熬了兩天兩夜……」

  「胡大夫和七老爺到!」一聲吆喝打斷了石虎的述說。

  當先走來一位鷹鉤鼻老者,頭戴黑色小圓帽,中間嵌著綠色瑪瑙石,挎著沉香木醫箱,邁著四方大步,正是縣城名醫胡塗胡大夫。

  後面的老者三角眼、八字鬍,手拄著狼頭拐杖,嘴裡叼著個大菸袋,近前看了一眼,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便道:「麻煩胡大夫了!」

  「好說,好說!」胡大夫放下藥箱,伸手號了號脈,不由眉頭一緊。

  隨後胡大夫招呼人打來熱水,取出銀針,分別扎在李青牛頭部、心臟、四肢等多處關鍵穴位,又將其腿部用草繩紮緊,將捕獸夾取下,撒上藥粉,重新包紮上。

  一番處理,半個時辰過去。

  七老爺看著胡大夫起身,便放下嘴裡的菸袋,急忙問道:「胡大夫,如何了!」

  「這小子受傷過重,胡某才疏學淺,實在是回天乏術!」胡大夫搖頭嘆息,收拾藥箱,便打算離開。

  「那他還能撐多久?還能醒來嗎?」七老爺一臉緊張,急忙問道。

  「就在今晚了,怕是醒不過來了,準備後事吧!」胡大夫醫術百里聞名,曾被請去郡城看病,對眾人來說,可謂鐵口神斷。

  大家聽了心中一嘆,這個苦命的小子,才九歲啊!

  「求求您,救救我哥哥!只要能救活我哥哥,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求求您了……」李紅魚跪倒在地,拽住胡大夫的衣角苦苦哀求,死死不丟。

  胡大夫眉頭一皺,本想甩開糾纏,眼睛隨意一瞥,卻是一亮,伸手一探脈搏,驚奇地發現,這個姑娘竟是萬里無一的純陰之體,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實在是太驚喜了。

  胡大夫擼了擼鬍鬚,眼神微眯,沉思片刻,便道:「我這有一株百年人參,只需取下一根須子,便可續命三天,三日之後便看他的造化了!」

  「謝謝您,胡大夫!」李紅魚砰砰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

  「先別急,只是這百年人參是他人寄存之物,一根須子,也是珍貴異常,雖醫心赤誠,老夫也很為難!」胡大夫拿捏良久,緩緩說道。

  此刻,七老爺將菸袋丟到一旁,急切懇求道:「胡大夫,救不活這小子可要出大事了,他關乎到一百畝良田,還請您救一救,我李氏宗族必將感激不盡!」

  「也罷,我看小姑娘一片誠心,我便擔此責任。不過我尚缺一奉藥女童,您可願意!」胡大夫語速雖緩,卻迅速提出條件。

  石虎眉頭不由一皺,『奉藥女童』說得好聽,其實是賣身為婢,但腳步邁出半步,卻被媳婦翠花嬸一把拉住,便又縮了回去,沒有說話。

  七老爺為首的一眾李氏宗親聞言皆是大喜,覺得李青牛活命有望,田產可保,目光交匯,紛紛注視著小紅魚。

  「我,我……」李紅魚來不及多想,便連連點頭:「我願意,只要能救我哥,我什麼都願意!」


  「紅魚,這怎麼可以,你可能不知道,這可是賣身為奴!別忘了,除了兄長,你還要照顧你娘!」石虎一把將李紅魚拉起,然後走到胡大夫面前,懇求道:「胡大夫,我知道你很是為難。但這個孩子實在可憐,您看這樣好不好,需要多少銀兩我來擔,哪怕是賠上這條命,您給句話!」

  胡大夫聽完卻是紋絲不動,他目的單純,便淡淡地瞥了一眼默默吸菸的七老爺。

  七老爺頓時心領神會,上前勸慰道:「靈藥難求,非銀兩可換,胡大夫已經很是為難。小青牛等著救命,可耽誤不得。再說了,胡大夫是良善之人,小紅魚跟了他,我是放心的!」

  「此為我李氏宗族內部之事,我便做主了,簽身契,救她哥!」七老爺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簽!」李紅抬頭說道,她只想救哥哥,哪怕是賣身為婢,也在所不惜。

  一句救人要緊,終結了爭議。

  七老爺讓人邀來兄長一同見證,取來紙筆立下賣身之契,上書:「立賣契人李忠誠、李忠信、胡塗,有族弟早喪,弟妹病弱,承領侄女李紅魚年六歲,因其兄大病,自願為婢換的救命之藥,特請保中人石虎、石豹見證。女情願出賣與胡名下,在家子孫永遠使喚,聽用不得難情。自賣之後,娘家門族兄長無許來往相認。倘有後日風雨不測,各聽天命。賣絕之後永無異說,今欲有憑,立此賣契,子孫永遠存照。大頌朝寶元元年九月十八日。」

  石虎攥緊了拳頭,看著躺下的小青牛、跪倒的小紅魚,此身縱有千斤巨力,卻是無法阻攔,妹妹救哥哥,天經地義,只是覺得堂堂八尺男兒,竟如此無力,窩心。

  一張紙,按滿了紅手印,換得一碗藥。

  「那就拜託了!」石虎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扭身不再過問。

  「好,好,好!」胡大夫將身契揣進衣兜,滿意地點頭。隨後他親自趕回藥鋪,取來人參須子,添水熬藥,端出來一碗焦糖色的藥湯。

  胡大夫讓人折下一片荷葉,摺疊成卷做成小管,放在李青牛嘴角。然後他以銀針扎刺人中穴位,眾人便見李青牛牙關自開,李紅魚趕忙接過藥碗,便要餵李青牛服下。

  此時,卻聽到砰的一聲巨響,大門被撞開了!

  惡少王萬全牽著狗沖了進來,黑色大狗一下子將李紅魚頂翻在地。

  「我的藥!」李紅魚倒在地上,手掌沾染著藥水,撲在地上想挽救藥湯,卻終是覆水難收。

  地面,水汽滾燙,李紅魚淚如雨下,心冰涼。

  「王萬全!」石虎便要一拳打出,卻被七老爺用身體攔住。

  「你還我的藥!」李紅魚氣憤地撲了上去,可卻被王萬全一腳踢翻在地。

  「小姑娘,那不是你的藥,是我的藥!」王萬全晃動著一根手指,又一腳踏碎了瓷碗,居高臨下地說道。

  七老爺更是擋住了憤怒的眾人,諂媚地笑道:「莫傷和氣,莫傷和氣!王少爺,您怎麼有空光臨,這小孩子不懂事,別和她一般見識,一會還請去我家喝茶!」

  「哼,胡大夫,聽說你用了我的人參救這條賤命,他也配!」王萬全吐了一口唾沫,用腳捻了捻人參須子,走上前:「這小子現在還沒死,踢了我家『虎奴兒』一腳,必須償命!」

  「王萬全,是你搶了青牛的百年人參,如今更是欺人太甚!」石虎推開眾人,攥緊了拳頭,忍無可忍。

  七老爺卻是上前一把將石虎攔住:「石隊長,冷靜啊!他姐夫可是縣尉大人,咱們可惹不起,你不想被發配邊關,想想你家狗剩兒,可不能沒爹啊!」

  「哎呀,石隊長也在,我先告辭了!」惡少王萬全很是知趣,他發現地上的人參須子不是自己的百年人參,淡淡地瞥了胡大夫一眼。

  記得縣尉姐夫說過,清風縣有幾位武藝高強、惹不起的武者,石虎便是其中一個。不過幸好姐夫阻攔了石虎為首的獵妖隊,讓李青牛落了單,不然自己想得到那株百年人參,怕是要多費一番功夫。

  王萬全呼喚一聲『虎奴兒』,便大搖大擺,徜徉而去。

  石虎死死盯著離開的背影,咬緊牙關,骨骼作響,面龐顫動不止,但又強忍憤怒,轉身懇求道:「胡大夫,還請您再救上一救!」。

  「已經晚了!」胡大夫搖頭一嘆。

  一旁的七老爺卻是急了:「胡大夫,能不能施針讓青牛清醒過來,你知道我的族弟李忠國戰死邊關,被賜予一百畝免稅田。青牛這小子一走,沒了男丁繼承,可就要被收回去了,這可如何使得。胡大夫,只要你施針功成,方才的身契還作數!」


  「這如何使得!」石虎上前張口阻攔,怒不可遏,無法救治小青牛,還要搭上小紅魚,他可不依。

  七老爺擠出幾滴眼淚,唉聲勸慰道:「我也是沒了辦法,我將孫子李傳業過繼給族弟一脈,留存香火。小紅魚跟著胡大夫也算是有個好歸宿,再說胡大夫也能對弟妹照看一二,還請石隊長多擔待!」

  李氏宗親們上前一通勸說,石虎一時也沒了主意。畢竟七老爺他們說的也有幾分道理,胡大夫名滿郡縣,孤兒寡母未嘗不是個依靠,更何況他無法直接干預李氏家族內部事務,縱使他是獵妖隊隊長,也不能過多得罪鄉紳父老。

  「好,既然你們都同意,那我便試一試!」只見胡大夫取出一枚尖長的銀針,對著李青牛頭頂,深深刺入。

  銀針貫入整個頭顱,聽得一聲細微的悶哼。

  「哥,你醒了!」李紅魚頓時回魂,撲在一旁,緊緊地攥著哥哥的手不願鬆開。

  「妹,乖,不哭……」李青牛嘴唇微動,手微抬,想要擦拭妹妹眼角的淚水,可惜從前能抱著妹妹舉高高的他,此刻卻沒了半點力氣。

  「快起開!」七老爺一把將李紅魚擠到一邊,將躲在身後的孫子拽出來,一下便按倒在地,跪在地上。

  「這可不能讓別人搶了先!」而後聽得七老爺鄭重其事,嘴裡念念有詞:「李氏祖宗在上,皇天后土見證,平安村李氏李青牛病危,其妹外出為婢,一脈面臨絕嗣之危,今有李氏孫名傳業,忠厚勤勉、敬老孝親,自願入嗣傳繼香火,叩首!」

  少年李傳業跪伏在地,滿臉漲紅,拗不過祖輩家人的意願,十二歲的他竟拜九歲的族叔為父,雖然輩分有差,也還是難以啟齒。

  可是一百畝良田,族中絕不可能放棄,許諾的縣城公學名額,也一定要得到。為了成為儒生,就是跪了又何妨。

  李承業咬咬牙,暗道:「現在跪了,只為了以後更好地站起。今天我跪他人,明日他人跪我,我要做人上人!」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禮成。就這樣,九歲的李青牛臨死前多了個十二歲的好大兒。

  躺著的李青牛看著這一幕,滿眼迷茫,他只有三歲孩童的智力,並不懂得發生了什麼。

  不過也沒人理會李青牛的意願,一副歡天喜地模樣,李青牛僅存的價值榨乾了。

  李青牛睜大眼睛,再次看了看妹妹,頭向前伸著,想要起身,去裡屋看看臥床昏迷的娘親,最終卻失去了光芒,留下一聲號叫:「娘啊,妹……」

  兩眼圓睜,手垂落下來,無法瞑目。

  胡大夫拔出銀針,吐出一句:「他走了,節哀!」

  「我的兒啊!」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沖了出來,病弱的身體,早已瘦骨嶙峋。

  所有人都沒想到,生病昏迷三年的青牛娘竟然醒了,可能母子連心使然,不覺潸然淚下。

  只不過人們竊竊私語道,都說青牛娘克夫,如今看來還克子,誰都不敢沾染晦氣。

  率先離開的竟是七老爺,一聲不吭,帶走了一百畝田的田契。李氏宗親們也紛紛退卻,好像躲瘟神似的。

  胡大夫看了李紅魚一眼,得了身契,並不心急,也走了。

  翠花嬸也拉著當家的石虎走了,他們要去置辦些喪禮的東西,紙牛、紙馬,雖然李青牛年齡小,不能就孤孤單單地走了。

  後來,里正也來了,送來了一副槐木薄棺,牽走了大黃牛,作為置換。

  孤冷夜,淒涼曲,冷月透窗扉。哥哥睡在棺材裡沒了呼吸,娘親躺在床上身穿嫁衣服毒而去。

  李紅魚將三尺白綾懸在樑上,嘴裡哼著兒時娘親哄她睡覺的歌謠:「小魚兒乖乖,天黑兒不怕,娘親在呢,星星亮了……」

  窗外電閃雷鳴,映照著李紅魚泛起的小酒窩,矮腳凳一蹬,她要尋找幸福去了:「娘親,哥哥,你們走慢點,紅魚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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