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連塊裹屍布都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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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水第五次撞向柴門時,額角已血紅一片。

  血珠順著門縫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冰晶。

  她想起那年陪姑娘跪祠堂,夫人曾說:「南家的女兒,血要豎著流。」

  「姑娘……姑娘……」

  嘶啞的呼喚混著血腥氣,春水用肩膀抵住門栓凹陷處,腐木碎屑扎進傷口。

  她還記得十歲那年在馬球場,姑娘騎著小紅馬沖她笑。

  「春水你看,本姑娘把門柱都撞歪了!」

  最後那記撞擊帶著骨骼碎裂的悶響。春水栽到地上時,月色正吞沒著侯府最高的飛檐。

  她拖著滿身傷痕朝西廂而去,沿途血跡被夜雪暈染成淡粉色。

  南聲聲是被濃烈的血腥氣喚醒的。春水用牙咬開瓶蓋,將藥丸餵進她唇間。

  「姑娘咽下去……」小丫鬟左臂不自然地垂著,右手還攥著半塊染血的飴糖,「莊頭啞婆婆給的,咱還剩半盒呢。」

  柴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春水猛地將南聲聲塞進稻草堆,自己撲到門前雙手張開護著。

  紅梅拎著食盒經過,故意將殘羹潑在門檻。

  「喲,這不是春水姑娘嗎?怎麼像條瘸狗似的?」

  南聲聲在稻草中死死咬住銀甲,鐵鏽味混著黃連的苦在舌尖炸開。

  全身又累又痛,讓她睜不開眼,挪動不了身子。

  紅梅挑釁地看了一眼柴房內,高傲地揚起了她的頭,大步走遠。

  片刻後,南聲聲看著春水滿是凍瘡潰爛的手,從身後捧著一盞溫茶。

  「姑娘潤潤喉……奴婢從西廂屋裡拿的。」茶盞邊緣還沾著春水手上的血。

  南聲聲緊緊握住她手腕。「你喝!」

  春水拼命搖頭,卻見姑娘將茶盞遞到她唇邊,春水無奈只得喝下去。

  「姑娘,奴婢沒用。」

  「不。」南聲聲看著春水那滿身的傷痕,忽覺自己前些日子的一味退讓,是那樣愚蠢。

  她無心跟別人斗,可別人卻處處想讓她死,反倒還連累了自己的小丫鬟。

  「你放心,日後你跟著我,不會像今日這般受辱受罪。」南聲聲說著,便存了力氣。

  她要養好這身子,要安穩地等母親歸來。

  有人不想讓她好過?南聲聲冷笑,他們的願望終究要落空。

  待褪去了燒熱可以動彈,南聲聲又拿過藥瓶給春水上藥。

  「從今往後,他們打碎你一根骨頭,我必敲斷他們十根。」

  天亮時分,朝陽院的梧桐枝上,最後一面白幡染血升起。

  南聲聲腕間的凍瘡已經綻開,春水用牙咬著布條給她包紮,抬頭看見姑娘正將染血的孝帶系在樑上。

  「小時候母親每次來我院子,就喜歡坐在這個窗榻上。」

  南聲聲摩挲著褪色的雕花,忽然聽見南採薇尖叫的聲音。

  安穩睡了一夜的南採薇,睜眼便見窗外飄著滿院的招魂白幡。

  寒風卷著碎雪撲進來,白幡上的血手印拍打在窗欞上,看得她心跳加速。

  而窗外那單薄的身影在四十一道白綾間穿梭,恍如遊蕩在地獄的縞素幽魂。

  待紅梅領著侯爺和老夫人推開朝陽院的門,南聲聲正立在竹梯上,掛上最後一片白幡。

  紅梅尖利的嗓音刺破雪幕。「侯爺快看!大姑娘把這院子裡掛得到處都是,把咱們姑娘嚇壞了。」

  「逆女!還不下來!」

  「父親來得正好。」南聲聲將一片染了血的白幡拋下,「母親的葬禮既是禮部主辦,就該提了規制。女兒若沒記錯,禮部主持的葬禮,該用七十二面招魂幡,女兒才掛了四十一面。」

  南採薇突然撲到侯爺腳邊。「姑父息怒!姐姐定是思念姑母了。」

  她仰起掛淚的臉,「採薇願替姐姐受罰,只求莫要撤了這些白幡,傷了姐姐孝心。」

  「你也配提孝心?」南聲聲突然大笑,「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我母親面前盡孝?」

  老夫人鳩杖重重搗地。「反了!反了!給我扯了這些晦氣東西!」

  「誰敢!」南聲聲拔下金簪抵到臉上,「今日撤一道白幡,我就在臉上劃道口子。母親靈柩回京那日,全皇城都會知道,侯府夫人屍骨未寒,夫家就連塊裹屍布都捨不得,還讓唯一的女兒廢了容顏!」


  老夫人渾濁的眼珠一轉,手中佛珠捏得咯吱響。

  「此時不能把她逼得太急,否則到時候她不聽話,就壞了事。現在就依了她,待過了封賞大典……」

  未盡之語化作冷笑,混著檀香飄進侯爺耳中。

  侯爺有些不甘心地點頭,轉頭伸手拍了拍南採薇的肩以示安撫。

  南聲聲看著家僕們不情不願地退下,忽然搖晃著從竹梯跌落。

  春水撲過去當肉墊時,聽見姑娘在耳邊輕笑。

  「瞧見了嗎?他們怕了。」

  當主僕二人將全府盡數掛上了招魂幡,看著滿目縞素,南聲聲的唇角露出一絲笑意。

  「母親,女兒等你回家。」

  她徹底昏死在了西廂的石階前……

  聽聞西廂的動靜,老夫人在正堂捻著佛珠冷笑。「把府醫撤了,不許給西廂院裡送湯藥。」

  南採薇捏著孔雀紋藥瓶上前。「祖母三思,姐姐終究是姑母親女……」她故意將『親女』二字咬得極重。

  「你倒是心善。」老夫人瞥向西廂小院的方向,「可還記得那孽障今日如何辱你?」

  「採薇只記得一家人就要和和氣氣,只要姐姐安好,祖母和姑父寬心,採薇受點委屈不打緊。」

  她跪下來將藥瓶舉過頭頂,袖中卻滑出半塊殘玉,那是她生母留給她的遺物。

  侯爺看到殘玉的瞬間,眼眶頓時泛紅。

  他突然奪過藥瓶砸向牆角。「那孽障配吃什麼藥,讓她空熬著!熬到靈柩進城,自然知道乖覺!」

  南採薇垂首掩去笑意,發間戴著晨露的海棠花隨著抽泣輕顫。「採薇願為夫人的亡魂徹夜誦經……」

  轉身時,竄起的火苗照亮她眼底幽光。

  三更梆子響時,南聲聲躺在冰冷的床上,隱隱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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