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鳩占鵲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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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聲聲腰間銅鈴撞碎了侯府滿地哭聲,她緊緊攥著半塊冷透的桂花糕。

  這是臨行前莊子上的啞婆婆塞給她的,此刻被血漬浸透。

  她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悲從中來。

  「姑娘當心門檻」。引路嬤嬤突然鬆開攙扶的手。

  南聲聲踉蹌著撲進正堂。白幡如雪浪翻湧,堂中還無棺槨,但已設好牌位。

  「聲聲啊……」祖母枯槁的手抓住她腕骨,金鑲玉護甲硌得人生疼。

  「你母親是為國捐軀的英烈……」

  南聲聲是前夜才得的消息。侯府的人來莊子報信,說母親戰死沙場。府中已掛白,要等靈柩從南境運回,才設靈堂。

  她星夜兼程,一路水米未進,眼睛已腫得不像樣。

  南聲聲盯著供桌上的牌位,「愛妻夏氏之位」,眼淚直滾。

  出征那日,母親將自己的銀甲扯下一片,塞進她懷裡。

  「你到莊子上養好身子,等娘蕩平南境流寇,就接你回京看花燈。」

  她將光亮的銀甲放置眼前,卻倒映出身後另一名少女唇紅齒白的容顏。

  少女鬢間海棠顫巍巍沾著晨露,倒比滿室素縞更鮮活。

  少女旁邊,還站著一個高大的少年。

  「這是你遠房的表弟南懷宴,表妹南採薇。」老夫人喉間滾著痰音,「他們才從老家過來,往後就在府中住下。」

  南聲聲盯著少年與父親如出一轍的眉骨,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到莊子那夜,莊頭娘子舉著燭台冷笑。

  「真當自己是唯一的侯府嫡女?你娘在南境廝殺,你爹在溫柔鄉快活呢。」

  「姐姐節哀。」南採薇盈盈下拜,月白孝衣下露出鮮紅裙邊,實在刺眼。「夫人在天有靈,定不忍見姐姐這般憔悴。」

  南採薇遞來絲帕讓南聲聲擦淚,可帕子上的金線纏枝蓮紋刺得人眼疼。

  「原該早些來迎姐姐的,只是我自幼體弱,今日只能在雪中等幾個時辰……」

  話音未落,南聲聲腰間銀鈴驟響,她下意識後退半步。

  鈴鐺是母親出征前系在她腳踝的,三年莊子生活磨得鈴身發亮,倒比侯府這些綾羅更懂人間冷暖。

  南懷宴忽然上前半步,「莊子上山水相伴,表姐應該過得很是自在吧。如今回來了,就把侯府當成自己家……」

  南懷宴一副主人做派。

  「這侯府難道不是我家麼?」南聲聲打斷他,目光掠過少年腰間玉佩。

  那是上好的和田籽玉,雕著雙鯉戲蓮。三年前父親壽宴,她曾見父親摩挲過同樣紋樣的玉佩,說是要送給故人。

  「聽聞南境風沙能磨人骨血,夫人撐了三年就……」

  「好了懷宴。」侯爺突然出聲,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老夫人掩去眼中並不多的淚花,轉而透出一絲慈祥的笑意。「你先回閨房收拾打整一番,來我院裡用晚膳。今晚我們一家好好團聚。」

  南聲聲沉默著告退,雙腿似有千斤重。

  母親都不在了,說什麼一家團聚。

  「祖母,我也想跟姐姐去看看。」南聲聲離開後,南採薇乖巧央道。

  老夫人很滿意,「你姐妹二人確實要多相處,去吧。」

  暮色漫過滴水檐,南聲聲蜷在自己閨房的拔步床上,心如刀割。

  被褥是簇新的雲錦,卻透著一股霉味。

  她摸索著床柱上那道刀痕,這是八歲那年偷玩母親佩劍留下的。

  當時父親罰她跪祠堂,母親卻笑著往她手心放了個油紙包。

  「我們聲聲有血性,這是獎勵。」

  紙包里是桂花糖,甜得她忘了膝蓋淤青。

  彼時父親摔了茶盞,「婦道人家教孩子動刀槍,成何體統!」

  窗外忽有細碎腳步聲,南聲聲迅速抹乾臉上淚痕。

  這三年在莊子上,她早學會了防備人。

  「姐姐安好?」南採薇倚著門輕笑,看向南聲聲床頭的紗帳。

  「這百子千孫帳真別致,夫人繡工了得。」她款款走向床前,指尖划過紗帳,帳角「流螢」兩字突然撕裂。


  流螢,那是母親為自己起的閨名,也是她親手繡上去的。

  南聲聲指尖撫過紗帳,三年前離京時,她特意用油紙將紗帳裹好收在樟木箱裡,此刻帳角綴著的銀鈴仍簇新發亮。

  南聲聲霍然起身,就要發作,卻見南懷宴進屋來,雙手拿起桌上母親留下的白玉鎮紙把玩。

  「夫人的物件兒倒比活人通透。」他隨手一拋,鎮紙磕在青磚上,裂痕恰穿過母親刻的小像。

  「小心些。」南採薇假意嗔怪,「這屋子處處是夫人心血,姐姐看了要傷懷的。」

  「姐姐有所不知,這些天我與阿宴在府上,給侯爺添了不少麻煩。」

  「原本我們想歸家的,但侯爺說我們姐弟二人孤苦無依,這侯府就是我們的家……」

  見南聲聲不為所動,南採薇也不覺尷尬,繼續道。「我在府上整日無事可干,圓潤了幾分,倒不如姐姐在莊子上,自力更生,活動手腳,體態這般輕盈真是羨煞妹妹……」

  南聲聲猛地看向她,「我在莊子上自力更生,活動手腳,你是如何得知的?」

  十二歲那年,南聲聲老是生各種稀奇古怪的病。

  找了許多大夫醫治無果,後來遇了個遊方郎中,說這病得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靜養。

  原本母親也要跟著去照顧她,奈何南境急報傳來,她只好一人前往。

  南聲聲也以為自己是到莊子上養病的,結果去的第三天,莊頭娘子就讓她自己清洗換下的衣裳,還將她帶的兩個丫鬟分到了田莊幹活。

  那時寒冬臘月,南聲聲手腳冰涼,生出了滿手凍瘡。

  可這只是開始,到了後來,莊子上那些人面善心惡,一舉一動又何曾將她當成過侯府小姐。

  南聲聲無數次猜想,是不是母親故意為之,想要歷練她。

  可後來有人將她推入湖中,她便知道,這絕不是母親安排的。

  因為,那人分明是要置她於死地。

  莊子是侯府的產業,這些人不應該,也不敢如此對她。

  南聲聲想了許久,也不知是誰給了他們勇氣和膽量。

  直到又一次,她在自己的湯里吃出了附子,且每頓都有。

  南聲聲便知道,莊子上有人要整死她。

  她給家裡寫好多封家書,說想回侯府,卻一封也無人回應。

  她想寫信去邊關,又怕耽誤母親打仗。

  三年來,侯府竟無一人去看過她。即便是除夕和中秋,她也只是頂著主子的名頭,在莊上被那些惡奴欺壓。

  若非母親娘家的表哥來過幾次,給了她不少銀子,南聲聲只怕遭的罪更多。

  原本以為那些風刀霜劍,等母親得勝歸來便可結束。

  卻不料侯府終於肯接她回來了,卻是給母親奔喪。

  南聲聲看向自己粗糙的雙手,這可不像是侯府小姐該有的樣子。

  「姐姐說哪裡的話,我如何得知你在莊子上的處境。不過是看你體格強健,猜想的罷了。」

  南採薇抿唇笑了笑,急著往外走,似乎想要避開這個話題。

  「對了,祖母說姐姐差不多收拾好了,就去福祿院用晚膳吧。」

  南採薇說完,大步離開屋子。

  祖母?南聲聲一愣。

  這遠房的表妹,竟喚侯府老夫人為祖母。

  原本老夫人院裡的晚膳,她沒心思去吃,只是眼下,她倒要去看看,自己離開了三年,這侯府是不是已然換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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