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獨自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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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晚飯時,姚永忠和一家人坐在飯桌旁,碗碟碰撞的聲音、勺子刮過鍋底的聲音、弟弟妹妹嬉笑的聲音——所有這些聲音都像是從左邊飄來的,右耳那邊是沉默的觀眾席。

  「永忠,怎麼無精打采的?」母親趙秀雲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沒有啊。」姚永忠低頭喝粥,故意讓左耳更靠近碗邊,喝粥的聲音在左耳里被放大,呼嚕呼嚕的,而在右耳那邊,依然只有被棉花堵住般的感覺。

  「快考試了,要休息好。」父親姚學庭看著他說道,聲音不大,從餐桌對面傳來,還略微能聽得清楚一些。

  「嗯」,姚永忠應聲點頭,然後急匆匆把飯吃完,離開座位。

  姚永忠回到房間關上門,癱坐在床上,右耳的寂靜此刻變得無比巨大。

  夜幕降臨,房間裡暗下來,姚永忠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裡,左耳還能聽見夜晚的各種聲音: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的開場音樂,炸爆米花的轟響,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叫,但這些聲音都只從左邊來,世界失去了立體感,失去了平衡。

  他躺下來,側向左邊,這樣左耳壓在枕頭上,右耳朝上,現在連左耳聽到的聲音都變模糊了,世界終於接近完全的安靜。

  恐慌漸漸沉澱成一種深重的無助,他不知道耳朵怎麼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甚至不敢告訴任何人。

  告訴父母?他們會帶他去醫院,醫生會用儀器檢查他的耳朵,也許會發現很嚴重的問題。告訴朋友?他們會怎麼看他?一個突然聾了一隻耳朵的人?

  不,他寧願自己處理,寧願相信這只是暫時的,明天早上醒來就會好,但內心深處,他知道這不大可能。

  那種空洞的、絕對的寂靜,不是暫時性的耳鳴,而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就像吳包子死了就是死了、不會活過來一樣。

  夜深了,姚永忠還是睡不著,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裡,用唯一還能工作的左耳,聆聽著這個突然變得扁平的世界。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身體是會背叛的,精神上的創傷可以隱藏,可以假裝癒合,但身體的故障是無法掩飾的。

  這具他生活了十五年的身體,這個他習以為常的、能跑能跳能聽能看的身體,突然露出了不可靠的一面,會失去部分聽覺功能。

  姚永忠轉過身,面向牆壁,右耳壓在枕頭上,這一刻,他選擇了暫時逃避到那半邊寂靜里去,在忐忑不安中漸漸睡去。

  第二天早晨,姚永忠在一種奇異的知覺中醒來,去學校的路上,他嘗試走快些,跑幾步,世界的聲音變得更奇怪了——風聲、自行車鈴聲、路邊小販的叫賣聲,全都擠在左耳里,而右耳像個冷漠的旁觀者。

  快到校門口時,他遠遠看見葉小寧、蔡衛東和季剛並排站著說話,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他們像往常那樣,走在他左右兩邊,他該怎麼應付?

  以前四個人並排走,他左右都能聽到談話,能自然地加入,現在,如果誰走在他右邊說話,他可能完全聽不清,如果他要聽清右邊的人說話,就必須轉頭,把左耳對準那邊——但那樣就會錯過左邊的人說的話。

  「永忠!發什麼愣!」蔡衛東看見了他,揮手喊道,聲音從左前方傳來,姚永忠判斷著,走了過去。

  四個人往教學樓走,蔡衛東走在姚永忠右邊,興奮地說著昨晚電視裡的一場球賽:「10號那腳射門,像炮彈出膛一樣,力量真大!守門員都沒反應過來……」

  姚永忠努力捕捉著飄進左耳的隻言片語,同時用餘光觀察蔡衛東的口型,「射門」「守門員」這幾個詞他聽出來了,但具體的描述都丟失在右耳的寂靜里。

  「然後呢?」他問,因為沒聽清而顯得反應遲鈍。

  「什麼然後?」蔡衛東看著他,有些困惑,「你又在走神?」

  「沒有,聽著呢。」姚永忠趕緊說,心裡一陣慌亂。

  第一節課是數學,姚永忠坐在教室左側第三排,這個位置通常很好,能聽清老師講課,但今天,當老師在黑板上寫公式時,他發現自己遇到了新問題。

  老師寫字時會一邊寫一邊講解,聲音在黑板的右側發出,姚永忠的右耳對著那個方向,卻什麼也聽不見,他必須歪著頭,讓左耳對著老師,但這樣就看不清黑板上的字了。

  他嘗試快速轉動頭部,在看清黑板和聽清講解之間尋找平衡,但效果很差,幾個來回後,他放棄了。

  更困難的是小組討論,前後桌四個人組成小組,討論一道題,姚永忠坐在左邊,右邊的同學說話時,他只能看見對方的嘴在動,聲音卻模糊不清。

  他不得不頻繁地說「什麼?」「能再說一遍嗎?」,漸漸引起了同學的注意。

  「姚永忠,你今天耳朵真有問題啊?」右邊的男生半開玩笑地說。

  「可能昨天進水了。」姚永忠搪塞道,感覺臉在發燙。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交流不只是「說」和「聽」,而是一種精密的、需要雙耳配合的空間活動,聲音的方向、距離、在左右耳之間的細微差異,構成了我們理解世界的基礎,現在這個基礎塌了一半。

  課間操時,問題變得更加明顯。廣播操的音樂從操場四個角的喇叭里傳出,形成立體的聲場,以前姚永忠能輕鬆判斷節奏,跟上動作,現在,音樂只從左耳進來,失去了空間感,變成了平面的聲音,他發現自己總是慢半拍,動作不協調,好幾次做錯了方向。

  體育老師在隊伍里巡視,走到他身邊時停了一下:「姚永忠,認真點!」

  聲音從右側傳來,姚永忠沒聽清,繼續做著錯誤的動作,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反應過來,慌忙調整。

  「耳朵長哪兒去了?」體育老師皺眉。

  姚永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不能說,不能讓人知道,一旦說出來,他就會變成「那個一隻耳朵聾了的人」,所有的目光都會聚焦在他的缺陷上,他寧願假裝正常,哪怕很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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