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血色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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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黃昏,夕陽把城河的水染成金紅色,河岸的柳樹枝條低垂,放學回家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北關村的城河橋。

  姚永忠、葉小寧和蔡衛東推著自行車,正討論著明天物理課要交的作業。

  橋是老石橋,橋墩往西不遠處有個廢棄的看護房,以前養魚人住的,後來有一個叫熊老瘋的光棍長期住在那裡,平時很少有人過去。

  最先感覺到不對勁的是葉小寧,他停下腳步,皺眉望向橋下:「什麼聲音?」

  隱約的爭吵聲從看護房方向傳來,夾雜著摔打東西的響動,橋上幾個學生也聽見了,好奇地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是熊老瘋吧?」蔡衛東不以為意,「他又發瘋了。」

  熊老瘋是北關村有名的精神病人,五十多歲,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見人就憨笑,糊塗了會追著小孩扔石頭,大家都習慣了,一般繞著他走就是。

  姚永忠也趴在欄杆上,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看護房破了一半的木門,裡面人影晃動。

  突然,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黃昏的寧靜,那不是普通的叫喊,而是某種動物般的、瀕死的嚎叫。

  橋上所有人都僵住了,緊接著,看護房裡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還有什麼東西被拖拽的聲音。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然後,看護房那扇破門被「砰」地撞開了。

  熊老瘋走了出來,他渾身是血,左手拎著一把柴刀,刀刃滴著紅色的液體,而他的右手——竟然提著一顆人頭。

  頭髮被緊緊攥在粗糙的手指間,頭顱的面容扭曲,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張,像是死前最後一刻還在試圖說什麼。

  鮮血從脖頸斷口處汩汩流下,滴在泥土上,迅速滲開一片深色。

  是吳包子,同村的吳包子,那個早上還在橋頭賣油條的憨厚中年人。

  橋上死一般的寂靜,然後,一個女生撕心裂肺的尖叫炸開了。

  「啊——!!!」

  這聲尖叫像按下了啟動鍵,學生們驚恐地後退,有人跌倒在地,有人轉身就跑,自行車摔倒一片,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姚永忠感覺自己被釘在了原地,眼睛無法從那個場景上移開。

  熊老瘋站在河邊,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人頭,突然抬起頭,咧開嘴笑了,那是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然後他猛地舉起人頭,像是展示戰利品。

  夕陽正好照在那顆頭顱上,給死灰的臉鍍上一層詭異的顏色。

  「跑!快跑!」葉小寧最先反應過來,拽了姚永忠一把。

  姚永忠機械地轉身,腿卻像灌了鉛,他被蔡衛東和葉小寧拉著,跌跌撞撞地跑過橋,身後,熊老瘋的笑聲在黃昏的空氣里飄蕩,混著學生們驚恐的哭喊。

  他們一直跑到看不見橋的地方才停下,姚永忠扶著一棵槐樹,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裡翻江倒海,可什麼也吐不出來。

  眼前反覆閃現那個畫面:滴血的人頭,熊老瘋瘋狂的笑,吳包子最後凝固的表情,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

  伴隨著各種版本的尖叫和哭喊,有人往橋邊跑,有人往反方向逃,陷入一片混亂。

  姚永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推開院門時,母親趙秀雲正在廚房做飯,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了一跳:「永忠?你怎麼了?」

  「橋、橋下……」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趙秀雲聽不清他說什麼,但看到他渾身發抖,趕緊把他扶進屋,父親姚學庭也聞聲從裡屋出來,問清情況後,臉色驟變:「熊老瘋把吳包子殺了?還砍掉了頭?」

  姚永忠點頭,又忍不住乾嘔,父親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你們在家待著,我去看看!」

  此時,警車的鳴笛聲撕破天空,北關村的大喇叭一遍遍喊著,讓村民不要靠近橋邊。

  傍晚時分,姚學庭回來了,一臉疲憊,他說熊老瘋被抓,吳包子的屍體也已運走,但橋還暫時封著,「作孽啊……」他重複著這句話,坐在椅子上久久沒動。

  姚永忠縮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用被子蒙住頭,但一閉眼,那個畫面就會出現。

  趙秀雲端來一杯熱水,坐在床邊,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不怕、不怕……都過去了,沒事了……」

  夜裡,姚永忠開始做噩夢,夢裡他站在橋上,熊老瘋在橋下舉起人頭,那顆頭突然轉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姚永忠尖叫著驚醒,渾身冷汗,突然想起了「二王」的傳聞,想起了那幾天的恐慌。

  那時候的恐懼是模糊的、遙遠的,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一個影子,而現在的恐懼是具體的、赤裸的、血淋淋的。

  原來真正的暴力是這樣的,不是電影裡的慢鏡頭,不是小說里的詩意描寫,而是柴刀砍進骨頭的悶響,是頭顱提在手裡的重量,是鮮血滴在泥土上的聲音,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變成一具無頭屍體的現實。

  那些關於武術、關於勇氣、關於成長的思考,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面對這樣的血腥,練什麼拳腳都無濟於事。

  天亮了,姚永忠推開窗戶,看到外面的街道異常安靜,偶爾有行人也是匆匆低頭走過。

  趙秀雲神色黯然:「聽說昨晚吳包子他老婆哭暈過去好幾次,小女兒才六歲,太慘了……老姚,你說熊老瘋為什麼要殺吳包子?他們有什麼仇?」

  姚學庭搖了搖頭:「不知道,聽北關村的老人說,熊老瘋年輕時挺正常的,後來受了刺激才瘋的,吳包子人很好,不該結仇,唉,同樣得了精神病,永忠他二叔自殺,熊老瘋殺人,都是命啊!」

  也許根本不需要理由,瘋子的世界裡,邏輯是坍塌的,生死是一念之間的,這讓整件事更加令人恐懼——完全的隨機,完全的無常,完全的不可理喻。

  聽著父母的對話,姚永忠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不一樣了,童年那種模糊的、虛幻的恐懼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成人世界裡具體而殘酷的真實。

  成長的路,從來不只是陽光和鮮花,還有猝不及防的血色黃昏,和黃昏之後漫長的、需要獨自面對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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