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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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知在混沌中掙出意識,眼皮重若千鈞。

  指尖剛觸到蘇繡錦衾,整條臂膀如鐵水灌鑄般凝滯——這不是他熬夜批閱紅頭文件時酸脹的肩頸,而是全然陌生的軀體記憶。

  「這是.....」他喉頭迸出沙啞氣音,額角青筋突突跳動。

  昨夜分明還伏在辦公桌前審閱環評報告,突然心臟驟縮,然後便是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便躺在這木床上。

  此時腦海中南京戶部主事的嫡長子、及冠禮上的羊脂玉佩、秦淮河畔遊人如織的繁華景象紛至杳來......

  二十一世紀的市府大樓與大明隆慶年間的雕花月洞門在意識深處轟然相撞。

  雖然不敢相信,但腦海中強塞進來的記憶卻讓他不得不承認,他穿越了。

  「少爺可要傳參湯?」門外突起的詢問嚇了他一跳,李樂知鎮定情緒,輕聲道:「進來罷。」

  吱呀聲中,櫸木門樞發出綿長呻吟,一個五十許的青袍男子垂手而立,李樂知記憶里這是李府官家,李明軒。

  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李樂知試探性地問道:「現在是何時?」

  李明軒答道:「回少爺,已是辰時三刻,今日是二月初六。少爺,您昏迷了整整三日,老爺快急死了。」

  李樂知心中暗自思忖,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究竟經歷了什麼,竟會昏迷如此之久。

  他輕輕揉了揉眉心,決定先弄清楚當下的處境。

  「這三日,家中可有發生什麼事?」

  李明軒稍作猶豫,答道:「少爺,家中一切如常,只是您的病情讓眾人牽掛。老爺今日安排了回春堂的周正宜周老先生前來診治,待會兒便會到訪。此外,戶部那邊也派人詢問過您的狀況,老爺已代為回復。」

  李樂知心中稍安,卻又泛起一絲疑雲。

  戶部的關切,是怎麼回事?

  這具身體的主人不過是一名普通的書生,父親雖是戶部主事,但自己生個病,也不至於讓戶部如此重視。

  正想著,外邊突然傳來一陣喧譁,似乎有人急匆匆地跑過庭院。

  李樂知眉頭微皺,示意李明軒出去查看。

  片刻後,李明軒回稟道:「少爺,是周老先生到了。」

  李樂知心中稍定,卻又隱隱感到,回春堂的大夫來為自己診病,怎會如此喧譁。

  周正宜身著輕袍,胸前三捋長須,面容清朗。

  此時他緩步走進屋內,徑直走到床前,伸手搭上李樂知的脈搏,眼神專注,良久才緩緩開口:「李公子脈象平穩,如今已無大礙,但需靜養。」

  說罷閉目沉思片刻,便提筆寫下藥方,遞給李明軒,叮囑道:「按時煎服,切勿間斷。」

  說罷拎起藥箱便推門而去。

  李樂知瞪大雙眼,心說這大夫真是有性格,前後不到十分鐘,這便完事了?

  這跟後世的大夫不太一樣啊。

  李明軒道:「少爺,周老先生行事一向如此,但醫術高明,您放心便是。」

  這時院內又是大嘩,李樂知不知發生何事,便道:「李叔,去看看發生何事?」

  李明軒正猶豫著是否對少爺說明情況,卻見一人推門進屋,這人見李樂知坐於榻上,面色紅潤,心中鬆了口氣,溫聲道:「無事便好,樂知,你可還記得落水那日之事......」

  見到這位印象中的父親,李樂知正不知如何應對,此時見這位戶部主事父親問詢,心中也是一堆問號,正欲作答,卻又見一人進得屋來。

  此人面容清癯,身著常服,神情嚴肅,正是南京戶部尚書張鳳。

  張鳳雙目掃過李樂知慘白的面容,沉聲道:「明祥,事情尚未查實,切莫妄下斷言。」

  頓了頓,又道:「賢侄,你可還記得你昏迷之前發生何事?」

  李樂知喉頭滾動,記憶里,昏迷之前的景象撲面而來.......

  那日文友宴上,自己與同窗相聚,一直飲酒賦詩,直至黃昏。

  待踉蹌歸家時,正撞見大中橋頭立著五六個佩繡春刀的,腰牌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路引?」對方拇指抵著刀鐔步步緊逼。

  誰會整日帶著路引出門?李樂知酒氣上涌,便與這幾人起了爭執,撕扯起來。


  混亂間,撞翻了一頂正在過橋的軟轎,轎中跌出二人,一名是個男子,面容蒼白,手拿一柄短刀,左臂及左腿纏著繃帶,血跡隱隱透出,此時正掙扎欲起,卻因身上傷勢,又被軟轎壓著,一時間動彈不得。

  另一人是名女子,口中塞著一團軟布,一對大眼充滿驚恐,摔倒在地嗚嗚做聲。

  見那男子已經推開軟轎站起,手拿短刀衝過來,李樂知急切間也不及細想,攬起女子便往橋下跳去,卻聽頭頂錦衣衛怒喝如雷,燈籠火把霎時映紅半條秦淮河。

  懷中女子原是南京吏部尚書之女,午後出門便被這匪人控制,一路驚險。

  待到落轎後看清前方錦衣衛,心中大喜終於獲救,此刻被這書生抱著跳水,銀牙咬碎,暗恨這書生莽撞。

  無奈自己不通水性,便拼命掙扎,慌亂間抓緊這書生衣角,嗆了幾口水後,漸漸失去意識......

  李樂知入水後被嗆了幾口,慌亂中只覺水流湍急,自己本就水性不佳,再被這女子糾纏住,更是難以掙扎。

  浮沉間只聽得橋上有人大聲喊叫,想喊幾聲救命,卻又被灌了幾口河水,被這女子拽著一同往河底沉去......

  張鳳兩指捻著青瓷茶盞,喉結上下滾了滾,終是開口:「賢侄可知通州鹽船案?」

  父親李長遠突然攥緊太師椅扶手,脖頸青筋突突跳著:「那日你撞破的鹽梟背後是戶部與東廠的私鹽勾當,南鎮撫司的硃批案牒上月就壓在順天的通政使司。」

  「那日這鹽梟逃脫,錦衣衛一路搜捕,正巧與你相遇。你所救女子是吏部尚書家的千金,被匪人擄走,幸得你相救。此事牽涉朝中重臣,雖與你無關,但你無意間被捲入,追捕你的錦衣衛一口咬定你與賊人勾結,此時你務必謹言慎行,以免引火燒身,須知朝中之事錯綜複雜,稍有不慎便會陷入泥潭。」

  李樂知聽罷,深知事態嚴重,默默點頭。

  此時下人來報,早間來此的錦衣衛又在鬧吵,說是要帶李樂知回衙門問詢。

  李長遠來到前廳,鎮撫司千戶王大成皮笑肉不笑道:「令郎當真是吉人天相,怎的偏巧在大中橋上撞見朝廷要犯?」

  待得李長遠將當日詳情道出,王大成眉頭緊鎖,沉吟片刻道:「此事確需詳查,李大人所言若實,令郎或可脫嫌,但為防萬一,還需令郎隨我等回去一趟,以證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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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的錦衣衛是一個特務機構,成立於洪武十五年(1382年),由明太祖朱元璋設立。它的前身是儀鸞司,後來改稱為拱衛司、親軍都尉府等。

  錦衣衛的主要職責包括直駕侍衛、巡查緝捕以及典詔獄,即負責皇帝的安全保衛、執行秘密偵查任務和管理監獄。

  在明朝歷史上,錦衣衛經歷了幾次重要的變化。例如,在洪武二十年(1387年),由於濫用刑罰的問題,朱元璋曾下令禁止錦衣衛參與司法事件的處理。

  然而,「靖難之役」後,明成祖朱棣恢復了錦衣衛的辦案之權,並增設了北鎮撫司來專門處理皇帝欽定的重大案件,擁有獨立的監獄系統,可以自行逮捕、審訊嫌疑人而無需經過三法司。

  書房青磚墁地,北牆懸著的雁翎刀鞘落滿灰塵。

  房名清案頭堆著三疊卷宗,最上邊那冊「隆慶四年鹽運錄」被青銅燈台壓住邊角。

  王大成按著繡春刀刀柄趨前半步:「大人,這便是戶部李主事家的公子。」

  「坐。」房名清摘下紗帽,聲音冷硬的道:「二月初三大中橋那頂轎子,轎簾綴的可是湘妃竹簾鉤?「

  李樂知便一邊敘述那日經過,一邊望著對方食指關節處的墨漬——那是連日批閱文牘的印記,說到落水時,瞥見房名清左手始終按著份蓋刑部大印的海捕文書。

  「倒是與畫押的口供對得上。」房名清忽然挑開火漆封印,公文撕裂聲在靜室里格外刺耳。

  他朝王大成擺手,「咱們南鎮撫司的規矩,冤枉個無辜之人夠撤三條犀角帶。」

  李樂知注意到鎮撫使的眼光片刻不離案几上的帳冊,「學生冒昧,」李樂知拱手道,「大人案几上可是這私鹽案的帳冊?那帳冊可是卡在銀錢流向?」

  房名清腰牌穗子突然靜止,嗓音沉緩:「既蒙李公子相詢,本官亦不諱言,月前繳獲的這本暗帳,」他自檀木案頭拈起靛藍封皮冊子遞去,「所載俱是密語切口,三班書辦連查旬日,竟如霧裡看花。」


  李樂知接過帳冊,低頭觀看,以自己現代人的觀點來看,暗碼鬼畫符切口什麼的都不重要,此事要緊之處便是這個時代單一落後的記帳之法。

  但見冊中蠅頭小楷密匝匝爬滿紙頁,每筆開支皆以「春苗「「冬炭「等隱語代之。

  李樂知唇角微翹,這單式記帳法於現代金融科班不過蒙童課業。

  指尖在「三月初七·青蚨八百貫「處稍頓,又見「端陽節·朱提兩千兩「字樣,眉峰漸聚如觀棋譜。

  約莫半炷香後,他忽向王大成索來紙筆,在紙上縱橫勾連畫出草圖,幾處年節大額支用如金線穿珠,最終匯向一處。

  「大人請看,」他輕吹未乾墨跡,「這翠玉齋月月收受冬炭錢,年節更有添燈銀,學生愚見,當循此線深挖。」

  房名清凝視圖中虬結如蛛網的墨線,喉頭微微發緊,雖看不懂草圖,卻見其條理清晰,不禁暗自稱奇,便叫來書吏核查。

  那書吏是名老者,拿過李樂知的草圖,眉頭緊鎖,手指在「丙辰年臘月」處摩挲半晌,片刻後點頭道:「這帳目勾連之法暗合戶部核銷舊例,但若按照這位公子所畫草圖,這『翠玉齋』確有可疑之處。」

  房名清眼神一亮,這翠玉齋正是南京城中一家老字號的珠寶店鋪,怪不得那匪人要跑來南京,原是那翠玉齋與此案有所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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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鎮撫司出來,李樂知沿著青石板路往家中徐行,一邊觀察這個時代的風土人情。

  後方馬蹄聲驟起,李樂知聽慣了汽車鳴笛的聲音,待要閃避時已來不及,駿馬呼嘯擦過衣袂,李樂知整個人被帶的重重栽進路旁菜攤,一股腐爛菜葉的酸腐氣直衝進鼻腔。

  起身站起,扒下身上的菜葉,李樂知回頭望去,只見一匹黑馬立在身前,馬上坐著一位錦衣青年,面容冷峻,目光如電,正俯視著他,語氣不善道:「走路不長眼嗎?敢擋尚書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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