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第304章
說起來有點矯情，所以小孩什麼都沒說，略坐了坐就走了。
師父牽著她的手把她送到門口。
那是熟悉中帶著一點陌生的感覺，溫暖但更粗糙。
她比原來更老了，老到背彎下去，行走時步履蹣跚，仍慈眉善目的，也會撫摸她的頭說：「都長這麼高了呀。」
小孩叫她「師父」，滿肚子的話，在這句感嘆中化作淚水又消弭於無形。
直到在門口離別時她才說了一句：「師父，你們跟我走吧，回遂城去，我再賺些錢就可以買到房子了，到時候我們找工匠，去請一尊嬰姑像回來，還像以前那樣拜佛念經好嘛？到時候我給你們買好多好多的佛經，讓你們研習佛法，等我賺更多的錢，就把廟重新蓋起來。」
小孩的眼裡滿是期待的看著師父。
淨慧笑呵呵的說：「不啦，師父老了，走不動啦，在這裡很好，雖然沒有佛可以拜沒有經可以讀，但只有心裡記著慈悲為懷幾個字，在哪裡不能修行呢。
好孩子，你自己去吧，年輕人正該闖蕩呢，聽小陳公公說，你是個有本事的，那就不要辜負了上天的恩賜，善加利用吧，也要照顧好自己呀。
師父不盼著你能做什麼大事，成什麼神仙，只盼著你能開開心心的過些快活的日子。」
「你們和我在一起，我就很開心快活。」
小孩垂下眼，低落的說。
淨能師太笑她：「這麼大了還是小孩脾氣呢，就知道耍賴皮。」
淨持師太攬著她的肩膀，頗為粗魯的給她抹抹臉上的淚水，沒好氣道：「哭個什麼勁啊，又不是生離死別，早知道你像個賴皮糖似的，粘上就甩不掉，當初就帶你一起走，免得給人家添亂。」
提起這個，小孩是有些心虛的。
她不喜歡劉家人，不是因為他們不好，而是因為她不想給他們做孩子。
所以惹出了不少麻煩事。
到最後親緣斷絕分開時，她誠然對前路有些茫然，可是也著實鬆了一口氣。
相看兩相厭總歸是件難過的事。
老尼姑們已經許久沒有見她了，可一看她的神情，還是能猜的出，她一準兒幹了什麼糟心的事。
淨持唯有嘆氣。
她和原來很不一樣了，暴躁的脾氣收斂了許多，還會對小孩說：「不論什麼事，我們都是有責任的，不能全都怪在你身上。」
這是老尼姑們的真心話，她們走的太匆忙，來不及細想，儘管小孩有千萬個不樂意，她們還是做了自以為對她好的事。
後來路上遇見了許多人許多事，看到父母雙全的孩子活的像孤兒，也看到了相依為命的母女笑的歡樂，才知有些看的到好處並不是必須的。
反倒是那些看不到的才最緊要。
那時該聽聽小孩說的話，她想做尼姑肯定不是真心的，所以她想說的其實是——「我想和你們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們也不是全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以為她會漸漸的忘記，以為那樣對她最好，也以為……廟不在了，也不需要她了。
老尼姑們終究是人，不是神，也會做錯一些事。
等她們開始正視這件事時，已經悔之晚矣了。
世上有幾人能像嬰姑一樣庇護世間女子，不計得失，不求回報呢？
她們以前是做不到的，所以她們希望以後可以。
小孩搖搖頭：「和你們沒有關係，事情都是我做下的，我也明知道有錯。」
是她帶回了蛟龍蛋，也是她放跑了豬，她從不肯乖乖聽話，也沒有念過他們的好，這和誰都沒有關係，只是因為她天生就是個不知足的壞小孩，師父她們又沒有提著她的手，抓著她的腳，也從不做壞事，怎麼能怪到她們身上。
小孩的確埋怨過她們，但她怨的是她們沒有帶她走。
但其實……小孩只是個不怎麼聽話的徒弟，又不是她們的孩子，幹嘛一定要帶著她呢？
老尼姑們不這樣想。
「你是我們養大的小孩，不論犯下什麼樣的錯，你有一分，我們就有九分。」
淨慧說：「是人都會錯，也難免被人苛責，這沒什麼可怕，可怕的是錯了卻不敢認錯，你有認下嘛？」
小孩沒說話。
「我們太老了，回不去了，你若是還能回的去，記得有所彌補，若無力償還，至少別再犯下同樣的錯。」
老尼姑們很喜歡一句話，叫做——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但要怎麼能做到呢。
總不能把做過的所有事都拋之腦後吧？
那不是求來日，只是怯懦的躲在一邊，不肯留在舊日裡，又邁不進新生中。
「好孩子，去吧，日子是自己的，誰也幫不了你，也別為了誰，你心裡頭缺的東西，只有自己才能補的全，誰都沒有用的。」
淨慧戳了戳她的心口，又往前推了她一下。
小孩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順著力道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去，師父還立在那裡，合十著雙手念了聲佛。
她好像什麼都說了，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難道她心裡頭真的缺了什麼？
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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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想不明白，馬車漸行漸遠間，她們的身影縮成了一個小點兒，腦袋剃的真乾淨啊，還在反光。
小孩叫停了車，又跑回去，拉著師父的袖子，不死心道：「師父，你們真的不和我走嘛？再見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呀。」
淨慧大吃一驚說：「怎麼會呢？我們就在你的心裡頭，不是每日都和你相見嘛？」
小孩才不吃這套呢。
她看向那些留在寺里沒出來，卻在躲躲藏藏，露著腦袋，看著這邊的小孩說：「是因為她們嘛？」
「不全是。」
「她們比我更好？」
「你就是你，為什麼要和別人比呢？」
「因為……大家都喜歡乖孩子。」
「嗯，那確實，大多人都是這樣的，」淨慧沒有反駁她，而是說，「可哪有那麼順心的事呢？」
養個孩子必定乖巧懂事，大人說一句她聽一句，又不失活潑，能機靈的討人喜，且從不調皮搗蛋，不需家裡人為她費半點心思，小時白淨可愛，長大十分美麗，出能賺錢養家，歸能煎炒烹炸，無所不能，到了花一樣的年紀，找個好婆家，公婆當她是親女兒，丈夫必定疼愛她，孩子必定孝順她，遇見的都說，她的孩子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長大了也准沒有錯。
家裡人省心，外人看了羨慕，誰不想要這樣的孩子。
可真有嘛？
或許有吧。
淨慧她們也一路上也遇見了一個，是妖怪，一個面人，捏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也不知附上了哪路孤魂野鬼，就成了精怪，連孩子也不過是借著她肚子裡爬出的妖精。
小小年紀，行事便一副大人模樣，還頗有運道，三天兩頭的就弄些好東西回到家裡。
家人呢，得了好處，幾乎將母子二人當成了神仙托生。
後來叫人戳破了，母子兩個一溜煙就跑了，地上只留一副面人的皮囊，戳破她們的仙師直呼不好，連聲道：
「壞了，壞了！她們已經嘗過了人心中貪慾和惡念的滋味，輕易不會收手，只怕還要害人！」
她駕雲要追，卻被怒從心頭起的娘家人婆家人硬拽了下來一頓好打，讓她賠那好閨女好媳婦好孫女好寶貝。
那仙師沒錢，又不欲傷人，最後被活生生砸斷了一條腿，戳瞎了一雙眼，扔進了亂石坑裡。
老尼姑們廢了好大勁兒才把她拽上來。
她還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麼明明親眼所見，還是不肯聽她的話。
那兩個妖孽，給她們提供的所有好處，都是靠著吸食別人氣運而來。
為得就是養大他們的貪慾惡念，細細品嘗，這是在害人，他們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老尼姑們啞口無言，沉默許久才和她說：「或許不是不明白吧，只是人心底的貪慾是無窮無盡的，妖怪在害人是真，他們得了好處也是真，如何能輕言放棄，再說那麼久，也定然有感情了。」
(本章完)
說起來有點矯情，所以小孩什麼都沒說，略坐了坐就走了。
師父牽著她的手把她送到門口。
那是熟悉中帶著一點陌生的感覺，溫暖但更粗糙。
她比原來更老了，老到背彎下去，行走時步履蹣跚，仍慈眉善目的，也會撫摸她的頭說：「都長這麼高了呀。」
小孩叫她「師父」，滿肚子的話，在這句感嘆中化作淚水又消弭於無形。
直到在門口離別時她才說了一句：「師父，你們跟我走吧，回遂城去，我再賺些錢就可以買到房子了，到時候我們找工匠，去請一尊嬰姑像回來，還像以前那樣拜佛念經好嘛？到時候我給你們買好多好多的佛經，讓你們研習佛法，等我賺更多的錢，就把廟重新蓋起來。」
小孩的眼裡滿是期待的看著師父。
淨慧笑呵呵的說：「不啦，師父老了，走不動啦，在這裡很好，雖然沒有佛可以拜沒有經可以讀，但只有心裡記著慈悲為懷幾個字，在哪裡不能修行呢。
好孩子，你自己去吧，年輕人正該闖蕩呢，聽小陳公公說，你是個有本事的，那就不要辜負了上天的恩賜，善加利用吧，也要照顧好自己呀。
師父不盼著你能做什麼大事，成什麼神仙，只盼著你能開開心心的過些快活的日子。」
「你們和我在一起，我就很開心快活。」
小孩垂下眼，低落的說。
淨能師太笑她：「這麼大了還是小孩脾氣呢，就知道耍賴皮。」
淨持師太攬著她的肩膀，頗為粗魯的給她抹抹臉上的淚水，沒好氣道：「哭個什麼勁啊，又不是生離死別，早知道你像個賴皮糖似的，粘上就甩不掉，當初就帶你一起走，免得給人家添亂。」
提起這個，小孩是有些心虛的。
她不喜歡劉家人，不是因為他們不好，而是因為她不想給他們做孩子。
所以惹出了不少麻煩事。
到最後親緣斷絕分開時，她誠然對前路有些茫然，可是也著實鬆了一口氣。
相看兩相厭總歸是件難過的事。
老尼姑們已經許久沒有見她了，可一看她的神情，還是能猜的出，她一準兒幹了什麼糟心的事。
淨持唯有嘆氣。
她和原來很不一樣了，暴躁的脾氣收斂了許多，還會對小孩說：「不論什麼事，我們都是有責任的，不能全都怪在你身上。」
這是老尼姑們的真心話，她們走的太匆忙，來不及細想，儘管小孩有千萬個不樂意，她們還是做了自以為對她好的事。
後來路上遇見了許多人許多事，看到父母雙全的孩子活的像孤兒，也看到了相依為命的母女笑的歡樂，才知有些看的到好處並不是必須的。
反倒是那些看不到的才最緊要。
那時該聽聽小孩說的話，她想做尼姑肯定不是真心的，所以她想說的其實是——「我想和你們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們也不是全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以為她會漸漸的忘記，以為那樣對她最好，也以為……廟不在了，也不需要她了。
老尼姑們終究是人，不是神，也會做錯一些事。
等她們開始正視這件事時，已經悔之晚矣了。
世上有幾人能像嬰姑一樣庇護世間女子，不計得失，不求回報呢？
她們以前是做不到的，所以她們希望以後可以。
小孩搖搖頭：「和你們沒有關係，事情都是我做下的，我也明知道有錯。」
是她帶回了蛟龍蛋，也是她放跑了豬，她從不肯乖乖聽話，也沒有念過他們的好，這和誰都沒有關係，只是因為她天生就是個不知足的壞小孩，師父她們又沒有提著她的手，抓著她的腳，也從不做壞事，怎麼能怪到她們身上。
小孩的確埋怨過她們，但她怨的是她們沒有帶她走。
但其實……小孩只是個不怎麼聽話的徒弟，又不是她們的孩子，幹嘛一定要帶著她呢？
老尼姑們不這樣想。
「你是我們養大的小孩，不論犯下什麼樣的錯，你有一分，我們就有九分。」
淨慧說：「是人都會錯，也難免被人苛責，這沒什麼可怕，可怕的是錯了卻不敢認錯，你有認下嘛？」
小孩沒說話。
「我們太老了，回不去了，你若是還能回的去，記得有所彌補，若無力償還，至少別再犯下同樣的錯。」
老尼姑們很喜歡一句話，叫做——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但要怎麼能做到呢。
總不能把做過的所有事都拋之腦後吧？
那不是求來日，只是怯懦的躲在一邊，不肯留在舊日裡，又邁不進新生中。
「好孩子，去吧，日子是自己的，誰也幫不了你，也別為了誰，你心裡頭缺的東西，只有自己才能補的全，誰都沒有用的。」
淨慧戳了戳她的心口，又往前推了她一下。
小孩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順著力道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去，師父還立在那裡，合十著雙手念了聲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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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她心裡頭真的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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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慧大吃一驚說：「怎麼會呢？我們就在你的心裡頭，不是每日都和你相見嘛？」
小孩才不吃這套呢。
她看向那些留在寺里沒出來，卻在躲躲藏藏，露著腦袋，看著這邊的小孩說：「是因為她們嘛？」
「不全是。」
「她們比我更好？」
「你就是你，為什麼要和別人比呢？」
「因為……大家都喜歡乖孩子。」
「嗯，那確實，大多人都是這樣的，」淨慧沒有反駁她，而是說，「可哪有那麼順心的事呢？」
養個孩子必定乖巧懂事，大人說一句她聽一句，又不失活潑，能機靈的討人喜，且從不調皮搗蛋，不需家裡人為她費半點心思，小時白淨可愛，長大十分美麗，出能賺錢養家，歸能煎炒烹炸，無所不能，到了花一樣的年紀，找個好婆家，公婆當她是親女兒，丈夫必定疼愛她，孩子必定孝順她，遇見的都說，她的孩子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長大了也准沒有錯。
家裡人省心，外人看了羨慕，誰不想要這樣的孩子。
可真有嘛？
或許有吧。
淨慧她們也一路上也遇見了一個，是妖怪，一個面人，捏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也不知附上了哪路孤魂野鬼，就成了精怪，連孩子也不過是借著她肚子裡爬出的妖精。
小小年紀，行事便一副大人模樣，還頗有運道，三天兩頭的就弄些好東西回到家裡。
家人呢，得了好處，幾乎將母子二人當成了神仙托生。
後來叫人戳破了，母子兩個一溜煙就跑了，地上只留一副面人的皮囊，戳破她們的仙師直呼不好，連聲道：
「壞了，壞了！她們已經嘗過了人心中貪慾和惡念的滋味，輕易不會收手，只怕還要害人！」
她駕雲要追，卻被怒從心頭起的娘家人婆家人硬拽了下來一頓好打，讓她賠那好閨女好媳婦好孫女好寶貝。
那仙師沒錢，又不欲傷人，最後被活生生砸斷了一條腿，戳瞎了一雙眼，扔進了亂石坑裡。
老尼姑們廢了好大勁兒才把她拽上來。
她還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麼明明親眼所見，還是不肯聽她的話。
那兩個妖孽，給她們提供的所有好處，都是靠著吸食別人氣運而來。
為得就是養大他們的貪慾惡念，細細品嘗，這是在害人，他們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老尼姑們啞口無言，沉默許久才和她說：「或許不是不明白吧，只是人心底的貪慾是無窮無盡的，妖怪在害人是真，他們得了好處也是真，如何能輕言放棄，再說那麼久，也定然有感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