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第301章
好到已經算是在這裡安家落戶了。
在小孩四處輾轉漂泊時，跨過萬水千山來到此處的老尼姑們，也到了這裡，但她們不是一個人來的。
路上她們遇見了一些同樣無家可歸或有家難回的人……
大家都很可憐，索性就搭個伴，一路走到這邊，竟聚起了數十個人，再去檻花寺就不合適了。
所以她們尋了個荒郊野廟落腳，平日裡靠化緣種地為生，這樣的地方也沒什麼香客，少有人知，所以一時間查不到也是常事。
再說這地方雖說是破廟，可這樣住進去也不算名正言順，所以她們也格外的低調，對外人很有戒心，輕易不會提起自己住在何處。
是以小孩她們坐著馬車剛一靠近那破廟所在之處，就聽得幾聲呼哨，正不明所以。
車外趕車的男孩就將手指放進嘴裡用力的吹響了，不緊不慢的三聲呼哨。
寂靜的山林喧鬧起來。
「是狗娃！狗娃哥回來啦！」
「小陳公公是不是也來啦？」
「太好啦！」
「我去告訴師父她們！」
「狗娃哥，你們是不是回來過年的？」
「淨慧師太前兩天還提起你們呢！」
清脆稚嫩的聲音，喚醒了這片山林，鳥啼鳴著飛向天際，小孩的魂好像跟著一起飛起了……
「外頭是什麼動靜？！」
小孩的眼睛睜的很大，連理不說話，只是摸了摸鼻子。
小孩小心翼翼的掀起一點車簾：……我佛慈悲啊。
十幾個小光頭在斑駁的光下，還是那麼閃亮刺眼。
如她小時候一樣穿著小小的僧袍，在跟著馬車跑，臉上掛著傻兮兮的笑。
雖然打著補丁，衣裳洗的發白。
但她們比小孩年幼時快樂多了，互相追逐打鬧著，半點兒都不孤單。
小孩看了一眼就撂下了車帘子：「我師父她們去的，這得是個很大的寺廟吧？不然也不會養這麼多的孩子。」
連理眼神飄忽的說：「其實……這些孩子……是你師父她們養的。」
小孩：！
連理第一次到這邊時的表情和小孩差不多，都挺不可置信的。
但他也是真服氣，這三個老尼姑年紀也不小了，卻一路走一路撿，硬是一個也沒扔下。
也虧了還有幾個大人，不然這一路真夠嗆，她們也是運氣好，沒遇上什麼危險，反倒有不少好心人。
後來到了地方，日子苦一些，慢慢的也過起來了，連理沒幫上什麼忙，就是送了些東西過來，帶走了狗娃。
這孩子運氣不大好生來就有殘缺，是個天閹，但命好，有對好爹娘，族裡人視他為妖孽，想殺他，他爹娘就帶著他跑了，一家子失了房沒了地，只能做流民，爹在時還好，多少能賺點錢，後來爹累死了，娘病死了，他就成了孤兒，給幾個小乞丐當頭。
再後來和小乞丐們一塊被老尼姑們撿走，也是主意正，聽到他的身份就求他帶自己走……
但這種事和小孩說不大好，連理只能告訴她：「這些孩子也怪可憐的，你師父她們是菩薩心腸，自然不能視而不見。」
小孩低著頭，看著鞋上繡的花說：「她們都是尼姑？」
「不是，」連理說，「她們頭上生了虱子，剃乾淨了好收拾，也……也方便化緣，身上的僧衣是好心人舍給她們的，你師父她們的意思是，等她們長大了叫她們自己決定，有些孩子就算自己樂意，家裡人也未必樂意呢，不過是大家湊在一起過日子。」
有時候人出家不見得是看破了紅塵，還有些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又不想賣身為奴，索性剃光了頭上，尋一座寺廟去。
對這些人來說，這也是個出路，但她們捨不得分開，也沒有哪間寺廟樂意一起收這麼多人，再說了，有些還是夫妻帶著孩子，那能算出家嘛。
她們只能留在老尼姑們身邊，至少她們仨是真正的出家人，萬一有人查起來，不看僧面也能看看佛面。
連理知道她們是在做好事，為了活下去讓這些孩子假裝尼姑，多少騙了些吃穿，也無傷大雅，但是……這事難以啟齒的地方在於，小孩當初也不想做尼姑，可老尼姑們沒有帶她走……
「她們是很想念你的，問了我好些你的事，很後悔那時沒有帶你一起走。」
連理的語氣很柔和，跟鬼上身似的。
要放在往常小孩一準兒會用懷疑的眼神盯著他，問他是不是中邪了。
可她現在不在意了，腦袋裡好像有秤砣，喉嚨里像是有棉花，心裡大抵是三十文一隻的假螃蟹，讓人鬧心。
她該想些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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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孩只是盯著鞋上的花心說：這可真醜。
海桃給了她一些彩色的絲線，小孩用它來裝飾自己的鞋，芸豆和她琢磨了半天，勉強弄的像點樣子了，在光下那些絲線流光溢彩的很好看，可到了暗處就原形畢露了。
就像小孩這個人一樣，沒見到師父她們之前，她可以盡情的想她們是如何思念自己，她們見面時多麼開心，以後一起生活多高興，可是到了此刻，她只覺得……師父她們沒有她也很好，她對她們而言也沒有多重要。
可憐的孩子隨處可見，一個沒了，可以再撿一群。
路上肯定很難吧，那為什麼不把她們也丟掉？
小孩忍不住怨恨起來。
這似乎是不該的，可是她從小就是這樣一個人，不管多麼努力的變好，還是一念之間就會被打回原形。
她所有的期待和堅持都變得很可笑，那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你要是不想見她們了，咱們可以回去，」連理說，「左右你們還會再待幾日，日後再來也一樣，只是……若是錯過了，下次就不知是多久以後了。」
他不想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和她說什麼大道理，讓她看在別人年紀大，看在對她好的份上委屈自己去做什麼，但他真心希望小孩人生里的遺憾可以少一點兒。
「你知道的吧，這世上沒有什麼十全十美的事。
好人就是會對所有人都好，但這不是說所有人都一樣。
安家的人、虞大娘、張公公、我乾爹對你都很好，但你不會把她們當成你師父她們，反過來也是一樣的，不論她們養過多少小孩，你都是第一個，這種感覺只有一次，我不敢能說你會因此變成最重要的那個，但你在她們心裡頭一定是很特別的那個。」
連理這話說的好俗氣，他說著就到了，馬車過不去的路要自己走過去。
他問小孩：「要下車嘛？」
小孩吸了吸鼻子，把背簍塞到他懷裡說：「我要等一下。」
「不著急，我在前頭等你。」
連理極為善解人意道，還給了小孩一張帕子，帶著一群孩子往前走了段距離，給足了她整理自己的時間和地方。
但那是小孩，她怎麼可能因為別人的幾句話就想通了好起來？
擦乾了眼淚，擤擤鼻涕，小孩把後門打開跳下去，拔腿就跑，頭也不回的好像後頭有鬼在攆她。
連理就知道！
他就知道這孩子小心眼，特意沒說，結果……
「還是跑了。」
(本章完)
好到已經算是在這裡安家落戶了。
在小孩四處輾轉漂泊時，跨過萬水千山來到此處的老尼姑們，也到了這裡，但她們不是一個人來的。
路上她們遇見了一些同樣無家可歸或有家難回的人……
大家都很可憐，索性就搭個伴，一路走到這邊，竟聚起了數十個人，再去檻花寺就不合適了。
所以她們尋了個荒郊野廟落腳，平日裡靠化緣種地為生，這樣的地方也沒什麼香客，少有人知，所以一時間查不到也是常事。
再說這地方雖說是破廟，可這樣住進去也不算名正言順，所以她們也格外的低調，對外人很有戒心，輕易不會提起自己住在何處。
是以小孩她們坐著馬車剛一靠近那破廟所在之處，就聽得幾聲呼哨，正不明所以。
車外趕車的男孩就將手指放進嘴裡用力的吹響了，不緊不慢的三聲呼哨。
寂靜的山林喧鬧起來。
「是狗娃！狗娃哥回來啦！」
「小陳公公是不是也來啦？」
「太好啦！」
「我去告訴師父她們！」
「狗娃哥，你們是不是回來過年的？」
「淨慧師太前兩天還提起你們呢！」
清脆稚嫩的聲音，喚醒了這片山林，鳥啼鳴著飛向天際，小孩的魂好像跟著一起飛起了……
「外頭是什麼動靜？！」
小孩的眼睛睜的很大，連理不說話，只是摸了摸鼻子。
小孩小心翼翼的掀起一點車簾：……我佛慈悲啊。
十幾個小光頭在斑駁的光下，還是那麼閃亮刺眼。
如她小時候一樣穿著小小的僧袍，在跟著馬車跑，臉上掛著傻兮兮的笑。
雖然打著補丁，衣裳洗的發白。
但她們比小孩年幼時快樂多了，互相追逐打鬧著，半點兒都不孤單。
小孩看了一眼就撂下了車帘子：「我師父她們去的，這得是個很大的寺廟吧？不然也不會養這麼多的孩子。」
連理眼神飄忽的說：「其實……這些孩子……是你師父她們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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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理第一次到這邊時的表情和小孩差不多，都挺不可置信的。
但他也是真服氣，這三個老尼姑年紀也不小了，卻一路走一路撿，硬是一個也沒扔下。
也虧了還有幾個大人，不然這一路真夠嗆，她們也是運氣好，沒遇上什麼危險，反倒有不少好心人。
後來到了地方，日子苦一些，慢慢的也過起來了，連理沒幫上什麼忙，就是送了些東西過來，帶走了狗娃。
這孩子運氣不大好生來就有殘缺，是個天閹，但命好，有對好爹娘，族裡人視他為妖孽，想殺他，他爹娘就帶著他跑了，一家子失了房沒了地，只能做流民，爹在時還好，多少能賺點錢，後來爹累死了，娘病死了，他就成了孤兒，給幾個小乞丐當頭。
再後來和小乞丐們一塊被老尼姑們撿走，也是主意正，聽到他的身份就求他帶自己走……
但這種事和小孩說不大好，連理只能告訴她：「這些孩子也怪可憐的，你師父她們是菩薩心腸，自然不能視而不見。」
小孩低著頭，看著鞋上繡的花說：「她們都是尼姑？」
「不是，」連理說，「她們頭上生了虱子，剃乾淨了好收拾，也……也方便化緣，身上的僧衣是好心人舍給她們的，你師父她們的意思是，等她們長大了叫她們自己決定，有些孩子就算自己樂意，家裡人也未必樂意呢，不過是大家湊在一起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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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些人來說，這也是個出路，但她們捨不得分開，也沒有哪間寺廟樂意一起收這麼多人，再說了，有些還是夫妻帶著孩子，那能算出家嘛。
她們只能留在老尼姑們身邊，至少她們仨是真正的出家人，萬一有人查起來，不看僧面也能看看佛面。
連理知道她們是在做好事，為了活下去讓這些孩子假裝尼姑，多少騙了些吃穿，也無傷大雅，但是……這事難以啟齒的地方在於，小孩當初也不想做尼姑，可老尼姑們沒有帶她走……
「她們是很想念你的，問了我好些你的事，很後悔那時沒有帶你一起走。」
連理的語氣很柔和，跟鬼上身似的。
要放在往常小孩一準兒會用懷疑的眼神盯著他，問他是不是中邪了。
可她現在不在意了，腦袋裡好像有秤砣，喉嚨里像是有棉花，心裡大抵是三十文一隻的假螃蟹，讓人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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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小孩這個人一樣，沒見到師父她們之前，她可以盡情的想她們是如何思念自己，她們見面時多麼開心，以後一起生活多高興，可是到了此刻，她只覺得……師父她們沒有她也很好，她對她們而言也沒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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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和她說什麼大道理，讓她看在別人年紀大，看在對她好的份上委屈自己去做什麼，但他真心希望小孩人生里的遺憾可以少一點兒。
「你知道的吧，這世上沒有什麼十全十美的事。
好人就是會對所有人都好，但這不是說所有人都一樣。
安家的人、虞大娘、張公公、我乾爹對你都很好，但你不會把她們當成你師父她們，反過來也是一樣的，不論她們養過多少小孩，你都是第一個，這種感覺只有一次，我不敢能說你會因此變成最重要的那個，但你在她們心裡頭一定是很特別的那個。」
連理這話說的好俗氣，他說著就到了，馬車過不去的路要自己走過去。
他問小孩：「要下車嘛？」
小孩吸了吸鼻子，把背簍塞到他懷裡說：「我要等一下。」
「不著急，我在前頭等你。」
連理極為善解人意道，還給了小孩一張帕子，帶著一群孩子往前走了段距離，給足了她整理自己的時間和地方。
但那是小孩，她怎麼可能因為別人的幾句話就想通了好起來？
擦乾了眼淚，擤擤鼻涕，小孩把後門打開跳下去，拔腿就跑，頭也不回的好像後頭有鬼在攆她。
連理就知道！
他就知道這孩子小心眼，特意沒說，結果……
「還是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