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恩怨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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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恩怨皆了

  徐紹田逃出生天,連滾帶爬跑到距離顧望塵最遠的角落。

  他胯下一片濡濕,衣衫上還有一股騷味兒,竟是在剛才被毆打的過程中,被嚇尿了。

  尿不尿的無所謂,總歸徐紹田也不在乎臉面。

  他若真在乎臉面,當初也不會那般輕易的將雲鶯販賣。

  他現在心有餘悸,滿心後怕。

  果然能當權貴的都不是一般人,雲鶯這親爹手上一股悍力,差點將他腦袋打成花。

  他終於知道怕了,打心底里覺得後悔了。

  早知道會有今日,他一定把雲鶯當成祖宗一樣供起來,他再是不會賣掉雲鶯了。

  徐紹田大喘著氣,一雙眼睛驚恐的瞅著顧望塵與顧元熙。

  這兩人一看就是父子,他放任他們的妻子/母親去死,固然太沒人情味兒了。但非親非故,他能救下雲鶯已是他良心未泯,那能要求他將自己的生死置身事外,去救一個註定要死的女人?

  他是個人,他可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

  「貴人,貴人我真知道錯了,別打我了……」

  看見顧望塵起身朝這邊走過來,徐紹田條件反射抱住自己腦袋。快別打他了,再打真就把他打死了。

  顧望塵沒動手打人,他只是死死的盯著徐紹田,艱澀的開口問,「我髮妻,最後可有說出什麼話?」

  徐紹田聞言猛搖頭。

  說什麼啊。

  那婦人血崩,當時都在彌留之際了。指不定外邊的動靜她都聽不見了,她還說什麼話。

  這些腹誹徐紹田自然不敢說,他也不敢說些胡話哄騙雲鶯的父親。考慮過後,也只能老老實實道,「沒有,什麼都沒有。」

  顧望塵眸光空洞,威武的身軀,在此時似乎都變得佝僂起來。

  是的,徽音應該是什麼都沒留下的。

  婦人產後血崩,若有御醫在旁邊救治,指不定還能保下一條命。不然,她的身體只會一點點冷掉,慢慢的死去。

  想到「死」這個字眼,顧望塵身體一晃,頭疼欲裂。

  他終究是再沒問別的什麼,在原地站了片刻後,就踏步往外走。

  徐家的門檻不高,但那不高的門檻,對於此時的顧望塵來說,卻如同高山一樣難以跨越。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在地。

  顧元熙及時跑過去,將父親扶住了,哭的淚眼朦朧的說,「爹,您小心點。」

  「嗯。」

  顧元熙又問,「爹,我們回去麼?」

  「回去吧,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顧元熙不樂意,惡狠狠的盯著徐紹田,「就這般放過這姓徐的?他冷眼看著我娘去死,還將我妹妹賣了……」

  徐紹田聞言嚇破了膽,趕緊跪趴著到跟前來。

  又是賣慘又是求饒,「貴人開恩,饒我一命吧。我,我即便是把令慈背回去,也不過是白折騰她一趟,讓她死……」

  「你還敢說!」顧元熙目眥欲裂。

  「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不說了。」徐紹田磕磕絆絆道,「好歹我還把雲鶯救回了家,若不是我,雲鶯……」

  「讓你不要說,你還說,你是真不怕死不是?」

  顧元熙一腳踹過去,徐紹田及時躲了,倒是沒有再挨一腳。

  但這一下也把徐紹田嚇住了。

  當老子的心狠手辣,這小的也沒好到那裡去。

  原本他還想借著他救了雲鶯這件事,再纏上去——他在他們眼中固然罪大惡極,但成兒可沒錯。加上雲鶯在家中時,最是喜歡這個弟弟,姐弟倆感情好的他們當爹娘都羨慕。只要他好好賣賣慘,雲成未必不能從雲鶯身上弄點好處來。

  當然,他也只是想想,現在看到他挨打雲鶯也無動於衷,徐紹田只能把這痴心妄想收回心裡去。

  顧元熙攙著父親往外走,陳宴洲也拉住雲鶯準備出門。

  可徐紹田到底不死心,又慘兮兮的喊了聲,「鶯兒……」

  他喚雲鶯,是因為賊心不死,可王梅娘也喊了一聲「鶯兒」。


  王梅娘自來是個慈母,那怕雲鶯不是她親生的,但她被徐紹田抱回家時,還是個出生不足十天的小嬰兒。

  丁點大的小人衝著她打哈欠,還會沖她笑,王梅娘看的心都化了。

  是王梅娘狠狠心,當了兩身好衣裳,又拿著自己的體積銀子,這才從集市上買來了一隻有奶的母羊,每天餵著羊奶把雲鶯養大。

  即便是養個雞鴨狗,養個十年八年也有感情了。更何況雲鶯本就貼心,與她這個母親還特別親近。更是因為心疼她這個母親,小小的雲鶯把家裡能做的活兒都接過來。

  她幫她照顧雲成雲雀,給家裡做飯洗衣,小小的人兒還跑到山上撿柴火,還跟著他們下地操持莊稼。

  雲鶯被徐紹田賣了後,王梅娘在家裡發了好大的瘋,一貫賢惠好脾氣的婦人,把徐紹田的臉都抓花了。

  可任憑她如何打鬧,徐紹田只不肯說將雲鶯賣到那裡去了,更不肯去將雲鶯帶回家。

  王梅娘鬧也鬧了,瘋也瘋了,能做的都做了,可依舊沒達到目的,她也漸漸的死心了。

  再加上雲成高燒,雲雀出疹子,當娘的心被收了回來,漸漸的也就不提雲鶯了。

  可嘴上沒提,王梅娘午夜夢回,卻沒少夢見這個女兒。

  她夢見雲鶯含淚哭訴,說她快被人作踐死了;她還夢見雲鶯沒飯吃、沒衣穿,穿著破衣爛衫,在院子裡給貴人洗衣裳;更是夢見,雲鶯出落的愈發周正,有人慾對她不軌;她甚至還夢見過,雲鶯挺著大肚子,難產……

  這一切夢境,都讓王梅娘心如刀割。她夜半醒來枯坐在窗口處,一坐就是一夜,整個人渾渾噩噩,那幾年消瘦的不成人形。

  是搬到陵水縣後,她的精氣神才好起來的。也是搬到陵水縣後,她夢見雲鶯的頻率才沒那麼勤了。

  可昔年只是夢,如今卻見到了真實的人。

  是她的鶯兒啊。

  是受了許多苦、許多累,才重新找回家的鶯兒。

  看著女兒額角的傷口,王梅娘心中的痛苦再次席捲過來。

  若是當年她警惕一些,鶯兒許是不會被徐紹田哄騙去縣城,也就不會被徐紹田賣掉。

  可此時再想這些,已經太晚了。

  她的鶯兒受盡了人世間苦楚,不會認她了。

  雲鶯站在門口處,側首看向屋內。

  徐紹田眼巴巴看著她,眸中是她熟悉的算計和討好,養母則苦痛難當,愧疚自責。

  以前雲鶯也想過,賣了她,養父母會如何。他們會內疚麼?會後悔麼?會有一時半刻的不舍麼?

  答案現在她都知道了。

  但她卻再也不會因為他們的情緒,牽動自己的愛與恨了。

  雲鶯默默的看了王梅娘一會兒,忍心那句「您多保重」,終究是調轉過頭,走出了房門。

  門外,雲成與雲雀在廊下站著。

  雲成已經從滿是稚氣的孩童,長成了翩翩而立的少年郎。

  他的容貌像極了徐紹田,可他那雙眸子,卻肖似了王梅娘。

  這讓他在俊秀之外,更多幾分溫潤。只是一眼,便給人可靠、良善的感覺。

  事實上,這個弟弟也確實是可靠的。

  在雲鶯被賣的那年,徐雲成已經是六七歲的孩子了。他與雲鶯一道外出時,總是搶著幹活。他小小的身軀硬要扛起大大的柴火捆;他要幫著姐姐,將剛洗好的衣裳一起端回家;去地里除草收麥時,他也努力多做一些,好讓姐姐少干一點;即便是灶房裡的差事,即便徐紹田明令禁止他幫忙,他也總是不聽,或是幫著摘菜洗菜,或是燒水刷鍋,他時時刻刻要粘著姐姐,要幫姐姐減輕負擔。

  這樣的雲成,雲鶯如何會不喜歡?

  她太喜歡了,所以當徐紹田給她洗腦,說賣掉她,是要給雲成籌措學費,她不再掙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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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默許了徐紹田的做法,她獻祭了自己,成全了弟弟。

  過往的歲月里,她也從沒恨過雲成。

  可在弟弟坐在乾淨明亮的私塾中讀書習字,她卻只能學習如何討好男人、如何讓他們貪戀她的身體、如何在陰謀算計中脫身時,當她落入別人的算計,差點沒命時,她到底有沒有後悔過,有沒有怨恨過,這些只有她最清楚。


  雲鶯看著淚流滿面的弟弟,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梗塞了喉嚨,默默的抬起腳步。

  雲雀從身後追了過來。

  「阿姐,你是我阿姐對不對?阿姐我是雲雀啊,你不記得我了。」

  雲雀也是雲鶯帶大的。

  這麼說不準確。

  準確點的說法,是雲鶯將她帶到了三歲。

  小時候的雲雀軟糯可愛。她肉嘟嘟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狀,看著很是討人喜歡。

  雲鶯也很喜歡這個軟糯糯的妹妹,晚上甚至帶著她一起睡。

  這是雲成所沒有的待遇,為此,雲成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厭惡雲雀的靠近,不讓她與他爭寵。

  此時再觀雲雀,從她的面龐上,依稀還能看見小時候的影子。可小時候的活潑可愛,早就被沉默內斂所取代。她那雙明亮愛笑的眼睛中,也逐漸充斥著麻木和疲累。

  雲雀巴巴的看著雲鶯,說,「阿姐,你以後還回家麼?阿姐,我們都很想你,你以後多往家來好不好?」

  雲雀今年十三歲,是個大姑娘了。她很聰明,又很笨。

  她的心思顯露無疑。

  她想藉由這個姐姐,脫離現在的生活。

  但是,雲鶯說,「我以後不會再回來了,你們自己珍重吧。」

  「阿姐,阿姐……」

  在雲雀的叫聲中,雲鶯走出了徐家大門,與等在門外的父兄匯合。

  徐家的動靜,將左鄰右舍都招了過來。

  之前徐紹田說他們是家裡的親戚,可誰家的親戚來做客,鬧這麼大動靜的?

  又是哭又是喊,又是叫又是嚷的,這怕不是親戚登門了,是債主登門了吧?

  平民百姓家,誰家沒點糟心事兒?

  住在這胡同里的人家,也就徐家最清淨。既沒有婆媳矛盾,也沒有姑嫂矛盾,既不存在孩子不爭氣,家裡也不是特別窮困。這就是百里挑一的好日子,很是讓周圍人羨慕嫉妒。

  難得徐家熱鬧起來,周圍鄰居呼朋喚友,都過來看熱鬧。

  但也只是看熱鬧罷了,他們可不敢湊到跟前去,怕被打。

  也就在眾人的矚目與議論中,雲鶯走到顧望塵身側,挽著他的胳膊,喚了一聲「爹」。

  顧望塵抬起頭,讓眼淚重新流回眼眶中。他伸出手摸摸女兒的腦袋,此時此刻,終於有一種真切的,女兒回到他身邊的踏實感。

  「好孩子,爹帶你回家。」

  「好。」

  顧元熙依舊不忿,「爹,難道就這樣放過他們?」

  「不然呢?」顧望塵說,「說一千道一萬,他們救了你妹妹,養大了你妹妹。」

  「可他們把我妹妹賣了!」

  「那就扯平了吧。」

  「可他沒救我娘,放任我娘,我娘……」

  「去死」兩個字顧元熙說不出口,只要一想到母親死前,處於那樣一個孤立無援的境界,他就暗恨。恨為何當初他不留在京城。若是他留在京城,指不定可以喊人來救母親。

  但這些想法,顧元熙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即便他真的留在京城,他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僅幫不上忙,還會添亂。

  母親的死,像是上天的註定。他只是渺渺凡塵中的一個普通人,他不能逆天改命,也就不能救回母親。

  顧望塵拍拍兒子的肩膀,「算了吧。他本就沒義務去救你娘。再來,你娘血崩,怕是御醫來了也難救……爹將他打個半死,這事兒就過去了。」

  顧元熙咬著牙,撇過臉去,不吭聲。

  顧望塵看向女兒,「從今天起,咱們與徐家的恩怨都了斷了,禾兒可認同?」

  雲鶯點點頭,「女兒都聽您的。」

  顧望塵也拍拍女兒的肩膀,「好了,爹帶你回家,帶你去見你母親。」

  一行人往外走,後邊王梅娘與雲成追了出來。

  方才顧望塵的話,他們都聽到耳里了。

  恩怨皆了。

  以後他們與雲鶯再也沒有關係了。

  王梅娘看著女兒離開的背影,再一次淚流滿面。

  可此時哭又有何用?

  這個姑娘被他們早就丟了,早就不要了,他們不要她了,難道還不允許她回到自己爹娘身邊?

  王梅娘扯著兒子回去,「別跟了,你阿姐的好日子來了。我們離遠點,別去打擾你阿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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