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朱溫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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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9章 朱溫的手段

  朱溫以重典懲治了盜錢的庫吏,封州大小官吏震懾不已,紛紛交口恭維,說刺史公用雷霆手段,一掃祿蠹之氣,真是我封州的青天。

  蘭素亭卻在一旁默然不語。

  等到晚間,蘭素亭突然找到朱溫:「素亭以為,使君今日做得甚是不妥。若總這麼做,倒不如只攬大局,將細事交給我們這些下邊人的好。」

  朱溫殺了庫吏,正吃個殺得痛快,沒想到蘭素亭口出如此逆耳之言。

  他一時心底有些惱火——你這小妮子仁善歸仁善,為一個貪吏頂撞恩主,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就算有婦人之仁一說,也不該如此!

  眼皮一抬,眸光冷徹注向蘭素亭:「你是說我不適合處理政事實務?」

  「遊俠之風,用於政事,圖一時痛快,恐與酷吏無異。」蘭素亭纖細的身軀輕輕顫了顫,眼神卻毫不避讓。

  她已發現,朱溫的眼神回到了初識時抽她耳光那回的冷冽。

  但蘭素亭的性子就是如此,她堅持的事情,誰都沒辦法讓她改變。就算因為頂撞朱溫,再次被頗有幾分情絲縈寄的都將抽耳光,她也不會在意。

  「我們一路過來,殺的人還少了麼?」朱溫冷冷道:「你因為一個貪吏,就說這些吹毛求疵的言語?」

  朱溫記得段紅煙當時治理衢州,沒少用酷吏手段。但蘭素亭只是隨意議論了幾句,遠沒有對自己這樣不客氣。

  「行軍作戰,用的軍法,多是便宜從事,取其凌厲威猛。」蘭素亭抬起眼神與朱溫對視:「可現下分明要安定下來,使君親口對封州吏民說,今後行事,概依律法。」

  「如果那名小吏真的在過去三年中盜取千錢,使君有證據,可以法斃之。但無憑無據,以臆斷而殺人,恐生惡例!」

  說到這裡,蘭素亭語氣加重:「更何況,嶺南如今修訂之律,是朱刺史參與制定的罷!不遵法度而行,毀傷的難道不是使君自己的顏面?」

  朱溫陡然愣住。

  圍城廣州期間,黃巢讓朱溫、尚讓、段紅煙等人協助大才子皮日休,制定了一套條例,在廣州落城後,便在義軍於嶺南的掌控區通行。

  短短几個月,還是軍務倥傯中辦的事情,當然不可能精細到什麼程度,本質還是以唐律為基礎,略作增刪,適應義軍訴求。

  由於唐代刺史、縣官貪贓枉法者極多,草軍條例對於他們監管甚嚴,規定「禁刺史殖財產,縣令犯贓者族」。

  又規定,禁州縣官員擅殺罪不至死者,違者落職,情節惡劣者,處以杖刑乃至以命抵命。

  根據這套自己參與制定的法令,朱溫殺完小吏,就已不配做這個刺史。

  區區一個封州,只是朱溫用來歷練自己的地方。但他身為立法之人,確實犯了自己參與制定的法。

  在蘭素亭看來,朱溫這種作風,相當不可取,容易造成惡劣影響。

  「芷臻你向來認真,把法度看得太重了。」朱溫嘆了口氣:「既然你覺得我不適合處理實務,那我告訴你,你之前調解的東西兩莊爭水一事,有了後續結果。兩莊,甚至周邊的幾十個村子,紛紛同意州中派吏人出去,清查田畝。」

  蘭素亭訝然:「嶺南地形複雜,民風刁橫,怎有這麼好說話?使君用了什麼雷霆手段?」

  「也沒什麼雷霆手段,你這些日子見到從周了嗎?」

  蘭素亭這才發現,好幾天都沒見到葛從周了。

  「從周的功曹參軍一職,掌文書檔案、案件審理、屯田、水利事務。他既不在州中,難道去地方興修水利去了?」

  封州沒有屯田,蘭素亭如此推測,入情入理。

  「兩莊之爭,無非是水都不夠用。可嶺南並不是個缺水的地方。」

  「我派人進一步調查,得知兩莊以東舊有湖,溉民田上萬畝,後被豪猾堙塞為田,遇旱則西北一帶高田無從得水,遇澇則東南一帶低田淪為巨浸。」

  蘭素亭輕張小口,大驚失色:「如此害民之舉,為何一直無人懲治?」

  她想起東西兩莊爭論的時候,有些支支吾吾,原來是有這樁子事卻不敢說起。

  又問:「若此湖未被堙塞,東西兩莊缺水時,原可以引湖水過來救急?」

  朱溫點頭:「最多三年,淤泥便能盡數清出,還田為湖。」


  「只不過有個問題,湮塞湖水的豪猾,正是本州葫縣縣令羅玄。對了,咱們還在圍攻廣州城時,他就給咱們草軍準備了一份大禮,除了餉軍的糧草之外,諸將人人有份。我賞給你的越窯秘色瓷筆洗,就是他送我的。」

  朱溫調侃道:「禁刺史殖財產,我既是上任之前收的,當然不算殖財產。可羅縣令堙塞湖水,也不算違法,因為尚無禁止這項的條文。」

  蘭素亭卻從朱溫眼神里看到了某種深意。

  蘭素亭道:「無論如何,羅縣令堙塞湖水,影響恁大民生,總要讓他將湖泊退出來才是。」

  朱溫道:「這又有個麻煩之處。羅縣令收租子較輕,在佃戶眼裡是個大善人。將淤田還為湖水,那麼多佃農無地可種,如何是好?」

  蘭素亭微微一怔。

  朱溫說幾十個莊子放吏人進去勘察土地,想必羅縣令退田,已經成了既成事實。

  茲事體大,朱溫是怎麼辦到的?

  「都將機深智遠,是素亭孟浪了。」蘭素亭終於露出服軟的神氣。

  倒不是生分,蘭素亭談正事的時候,一向認真得緊。

  「貪贓。」朱溫淡淡道:「一個縣令不貪贓,哪來那麼多錢給咱們草軍?」

  蘭素亭疑惑道:「難道不是動用府庫的錢財?」

  「倒也有理,問題是,這葫縣的府庫,和縣令的私產原沒太大區別。羅家說是流官,五世以來不是縣令就是縣尉,百姓把錢交到他們家,覺得是對『父母官』天經地義的孝敬。」

  「嶺南這樣的地頭蛇還有不少,但師尊頒下法令時,無疑默許了他們的行徑。這就是法令之外不言自明的規矩,我這次這麼做,看起來執法如山,其實壞了規矩。」

  「芷臻你看,所謂法度,規矩,就是這麼耐人捉摸的一個東西。事事離不開人情,可人情太雜太亂,有時又讓我犯噁心。」

  朱溫說出這話,看來已把葫縣縣令羅玄滅族了。

  縣令犯贓者族,當真是執法如山。

  「羅縣令沒有反抗嗎?他不是深得佃農之心?」

  「我派人潛入佃農裡頭煽動,許諾羅縣令滅門之後,除了退田為湖的土地,剩下的土地全部分給佃農,雖然少了一點,卻不用再交租子。佃農們想了想,就自己動手,打殺了羅縣令的家丁,把羅縣令滅了滿門。甚至不用污我底下人的手。」

  看著蘭素亭目瞪口呆的樣子,朱溫又道:「芷臻,這件事,我也向你認個錯。你說得也有道理,我是要上書自劾擅殺之事,讓師尊公開特赦我的過錯,繼續留用,才能面子上保全法度的威嚴。」

  心裡尋思著,滅羅縣令滿門,看起來是依法辦事,卻難免讓許多投效義軍的地頭蛇不安,怕被過河拆橋。來個上書自劾,自斬氣焰,也能讓這群人安心落意。

  蘭素亭眼綻喜色:「都將你真好。」

  又道:「素亭今後會注意謙遜些,不會再說得那麼沖了。」

  朱溫笑了笑:「有時沖一點也無妨,我聽不得別人的逆耳之言,卻聽得你的。」

  瞧著少女有些淺紅的面頰,心想,這就是所謂的君臣相得罷。

  至於這個用詞,漢代有所謂二元君主觀,至今猶有餘緒,比如刺史稱之為使君,兩人關係說是君臣,倒也稱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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