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外傳 蔡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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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5章 外傳 蔡襲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

  真正的俠客,一定是個憤世嫉俗的人。

  蔡襲也不例外。

  為了證明自己視功名富貴如糞土,十五歲時,父親病逝後,蔡襲放良了滿宅的奴僕,將萬貫家財散盡,周窮救急,自己靠打鐵為生。

  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赧郎明月夜,歌曲動寒川。脫卻了往日的錦衣玉食,自食其力,反倒令蔡襲心底安穩。

  曾被阿父視作不務正業的愛好,成了他謀生的手段。至於懲戒豪惡盜匪所得,他一文不取,盡數用於賑濟貧弱。

  值此季世,蔡襲知道,自己能幫的人相當有限。

  但這樣活著,不與濁世合流,至少落個心安。

  一個人再能打,也有武力不夠用的時候。

  橫挑伏牛山黑風寨時,蔡襲身受重傷,墜入深谷,差點喪命。

  既然沒死,對蔡襲而言,無非是裹好傷口,拍干身上泥塵站起來。

  武功不夠用,那就再去學。沒錢找名師,那就偷師學藝。

  蔡襲對自己的身法頗有自信,就算被人發覺,也能逃掉,不會被捉住打死。

  他本是天賦絕頂之人,師傅要教徒弟幾個月才能教會的精要,他在樑上坪角偷看兩三日,就能窺其堂奧。

  隨著偷師的地方越來越多,蔡襲功夫越來越高。

  好幾次,他瞥見還有個青年男人在旁邊偷瞅。

  蔡襲發現了對方,對方也發現了他。

  兩人默契地不發一言。

  終於有一天,蔡襲好奇地在對方離開時,追了上去。

  「徐州石雄。武寧節度使王智興麾下牙校。」

  對方報上了自己的身份來歷。

  「原來是官家人。」蔡襲啞然失笑:「武寧節帥王智興賞賜部下,從不小氣,你怎麼拜師學藝的錢都沒有呢?」

  「要學的東西多了,那點金帛哪夠?」石雄笑得相當閒淡,他的神情溫和,身體裡卻藏著深不可測的力量。

  蔡襲擊掌道:「原來你和我一樣,都是世上少見的小氣鬼。」

  後來蔡襲才知道,石雄是真沒錢,上邊每次發下賞賜,他只拿一匹縑回去養家,其他的全部轉賞給麾下將士了。

  其實歷史上許多絕頂高手,都有偷師學藝的經歷。因為很多宗派的秘傳功夫,是外人有錢也學不到的。

  也只有驚才絕艷之人,才能在短時間內,窺破別派的不傳之秘,加以融會貫通。

  蔡襲知道自己如今的斤兩,心中亦分明,對方雖也才二十出頭,天下宗師中,難找出多少敵手。

  兩人混熟絡後,石雄開始邀請蔡襲和自己一起到軍隊裡去。

  蔡襲婉言拒絕:「師弟我是江湖遊俠,受不得那些約束。」

  兩人多次一起偷師,乾脆以師兄弟相稱。

  石雄並沒放棄,後來又不厭其煩邀請了幾次。

  這期間,王智興大帥嫉妒石雄功高得軍心,準備殺掉他,但朝中有正義之士保下了石雄,石雄換到了全國威名最著的劉沔大帥麾下。

  「師弟你瞧,世道也沒那麼糟。」石雄悠然道:「以你的才華稟賦,有了官身,也能為百姓多做點事。」

  「我可不信。」蔡襲不以為然地道:「朝堂如同一口醬缸,無非是裡邊醬濃些淡些,有甚本質差別?」

  「我這次出征,或許要有一年半載見不到你。」

  「我跟你去見劉沔大帥吧。」

  「怎麼,轉性了?」

  「小爺還是瞧不上朝廷與官場,但是喝酒這事,一定要和與你這樣的傢伙一起才痛快。」

  石雄露出少見的促狹笑容。

  蔡襲這樣的大俠,對他感恩戴德的人很多,知心朋友卻幾乎沒有。

  為了一起痛快喝酒,蔡襲披上了曾經看著就嫌俗濁的官袍。

  軍務之餘,蔡襲還是改不了行俠仗義的癖好。

  終於某天,他誅殺了河朔一個姦淫殺害多位民女的公子爺。


  蔡襲以為自己處理屍體,毀滅痕跡,做得天衣無縫。

  但大理寺那邊出動了高人,聽說還是名相狄仁傑的後代。

  對方順藤摸瓜,很快找到蔡襲頭上。

  死者是昭義鎮節度使的兒子,昭義驕兵們群情洶洶,直接找上劉沔大帥,要求給個說法。

  他們在劉沔的防區內放火焚燒民房,表達威脅之意。甚至暗示,如果不把蔡襲交給他們處置,昭義軍就要讓朝廷好看。

  石雄在劉沔大帥面前叩首流血,請求以官位乃至性命相代。

  劉沔看著愛將滿頭鮮血,長跪不起,悵然嘆息。

  而後給朝廷寫了一封奏表,說蔡襲實為奇才,殺之可惜。石雄有軍功,可以贖蔡襲一命,二人各杖一百,石雄降官兩級,蔡襲貶為役夫,留帳前聽用,戴罪立功。

  有些清流文官也煽動清議,認為昭義軍這次做得太過分了。他們將蔡襲的俠行說成是打壓雄藩的囂張氣焰,上書請求長安天子趁此機會,組織削藩討伐軍,一舉覆滅昭義。

  此事鬧得物議洶洶,昭義軍人也有些怕,終於放棄繼續鬧事,接受了劉沔的提案。

  一百杖對蔡襲來說,雖然要傷筋動骨,也就是床上躺十天半月的事。

  傷愈後,他對石雄相當過意不去,設宴酬謝。

  石雄拍著蔡襲肩頭,喟然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勸你投軍嗎?」

  「人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你這樣正義剛直的大俠,在朝中沒有靠山,正好讓官家殺了立威,歷朝歷代,這種事又何曾少了?」

  蔡襲如觸電怔在當場。

  隨後淚流滿面。

  後來,他開始琢磨自己最厭惡的人情世故。

  人們漸漸忘了那個一怒拔劍,血濺五步的大俠蔡襲,開始讚揚說「石雄善戰,蔡襲多謀」。

  殺胡山一戰,蔡襲冒死潛行到可汗牙帳附近,繪製了回鶻汗國的軍隊布置地圖,帶了回來,又為破敵提出五條奇策。

  石雄三千破十萬,陣斬烏介可汗,威震天下,其中也有蔡襲一份功勞,他卻懶得對人談起。

  殺胡山之戰後,石雄對蔡襲說,新繼位的天子,是罕見的明君,終能重建大唐盛世。

  木朽不雕,世衰難佐。帝國沉疴已久,蔡襲不相信一人之力能逆轉大勢。

  但看著石雄臉上燦爛的笑意,蔡襲終不忍心說出一句反駁的話。

  後來,武宗天子暴病謝世,光王發動政變,盡殺武宗諸子,掌控中樞。

  光王的黨羽白敏中、王宰等人,都是李德裕和石雄的政敵。

  石雄如果身在長安,本能阻止這一切,可他這時在鳳翔練兵,準備率軍西征,收復隴右河西。

  很多年沒有親手殺過人的蔡襲,突覺身體裡的鮮血再次沸騰。

  武宗對石雄有知遇之恩,但蔡襲並不覺得武宗是天下的救世主。他認為,武宗多活些年數,這天下也好不到哪裡去。

  蔡襲只是無法忍受一個卑鄙小人,去摧毀師哥石雄的夢想。

  光王在長安城內外搜捕異己,將力量都放了出去,皇宮反而成為最薄弱的地方。

  蔡襲蒙面易容,提起相伴半生的秋水長劍,如同彗星襲月,直入大明宮中,單身孤劍,直闖內廷甘露殿!

  所過之處,成為一片血路。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蔡襲不記得自己劍下倒了多少宦官和衛士。

  他的劍最近的時候,離光王的咽喉只有三尺。

  那個裝瘋賣傻,籌謀二十年,處心積慮才登上九五之位的卑鄙小人,面對雪亮的劍鋒,觳觫如一隻喪家的野犬,完全沒有天子應有的威儀。

  這樣一個痛快的故事,如果太史公泉下有知,能夠知曉,不知又該為此浮幾大白。

  可惜啊,最終還是功虧一簣。

  蔡襲本來做好必死的打算,在嘴裡藏了可以隨時自盡的毒丸。

  他卻在重傷後,成功在箭雨下跳進太液池,泅水逃走。

  剛剛奪權成功的光王,偵察系統存在網漏吞舟之處。最終,匪夷所思地,查來查去,也沒查到蔡襲的頭上。

  他只能將這件事永遠埋藏在心裡。

  蔡襲變得越來越圓滑,師哥石雄去世後,他的官職漸漸隨著資歷水漲船高。建立了可觀的政績和軍功之後,他終於被任命為安南都護,成為一鎮節帥。


  這時候,蔡襲已經年過五十,石雄也棄世十多年了。

  上任路上,蔡襲瞧見一個穿著破舊衣衫的小丫頭,和幾個比她大不少的女孩扭打在一起。

  小妮子長得清秀,卻相當兇悍,用指甲抓,用牙咬,以一人之力將幾個女孩打得滿臉掛彩,狼狽不堪。

  蔡襲非常好奇,上去勸開了她們,問她,她為何如此憤怒。

  自稱「醒香」的小女孩告訴蔡襲,她的母親出身世家,因執意嫁給父親,被趕出家門。她父親張蕤在京城做個小官,壓根沒有餘錢能寄回來,家計全靠母親和姨母做一些針線活維持。

  蔡襲問:「她們可是侮辱你阿娘了?」

  醒香的回答讓蔡襲相當意外。

  原來她口中的「姨母」,只是她娘親一個忠心的婢女。即使她娘被趕出家門,幾個貧家女害怕報復,也不敢搬弄世家千金的是非,只是質疑她能不餓死,是不是靠那個婢女賣身來維持。

  「姨娘對阿母不離不棄,在醒香眼中,與血緣親人無異。」醒香說出她憤怒的緣由。

  蔡襲突然心有所感。

  他留下來半個月,將一生的武功、計謀積澱,向這十歲不到的小丫頭傾囊傳授。

  又留給醒香兩個侍女,告訴她,她倆名為自己的使女,實際上等同女弟子,武功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找她倆研習。她們紡得紗又做得事,平日裡也能幫忙賺些家用。只希望過個幾年,幫她倆找好人家嫁了。

  醒香千恩萬謝地接受了老師的饋賜。

  沒人留下來餵招,她天賦再高,也消化不了蔡襲半個月內灌輸給她的東西。

  醒香有自己的驕傲,但也知道,在這世道,沒有力量,壓根沒法保護自己。

  蔡襲留給醒香的捲軸里,不只是一生文武兩道的心得,頗有些對朝廷無禮的悖逆之言。

  蔡襲並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自己這樣的人,只會憤世嫉俗,真去造反不可能成事。到頭來,師哥死了,自己卻只能茫然無方向地給光賊的後人做事。

  可指望一個小女孩去造反推翻朝廷,豈不更加異想天開?

  蔡襲覺得,自己只是從小妮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少年時不媚上不欺下的意氣。

  僅此而已。

  當時交趾已經被南詔攻占,蔡襲指揮軍隊,一日數戰,殺出一條血路,驅逐了南詔人,光復交州。

  朝廷認為南詔不會捲土重來,調走了外地援兵。許諾說如果南詔人回來,援兵會儘快趕到。

  後來,南詔首席大軍將段酋遷帶著更龐大的軍隊,拍馬殺到。

  敵人旌旗如林,戰象如山,茫茫望不到邊際。

  蔡襲率軍苦戰數月,裹瘡出陣,飲血登陴,戰士僅剩四百人,也沒有看到半個援兵。

  他早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

  他立馬明白,就算你圓滑世故,不得罪人,不惹事,可你文武雙全,清正廉潔,愛撫百姓,不與惡人同流合污,也會成為很多人想要你死的理由。

  所以,交州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敵將段酋遷敬重他,派人向蔡襲勸降。

  蔡襲用受傷的手指,寫了一封血書,讓親兵趁著敵人因勸降放鬆警惕,殺出城交給朝廷。

  「絕域孤臣,椎心泣血,請天家亟發銳旅,拯此一方之民。蔡襲死不足惜,唯願漢家銅柱,永鎮交州!」

  隨後斬殺使者,將屍體拋出城外。

  蔡襲連朝廷都看不上,怎會看得上南詔夷狄。

  他最開始投軍,也不過是因為有個知己能陪他一起喝酒。

  知己已逝,伯牙絕弦,很多時候,蔡襲覺得自己活得像一塊槁木。

  也許他等這樣一個可以大呼快哉而死的機會,已等了太久。

  城破之日,四百義士全數盡節,蔡襲手殺三百餘人,砍折長劍十柄,身中數十箭,蹈海而亡。

  海水將他沒頂的前一刻,蔡襲露出寬慰的笑意。

  海水的辛咸氣味,如同石雄救他那次後,自己眼淚滴進酒里的味道。

  那些漫漫過往,這一刻都成為永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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