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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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2章 轉機

  桂林之戰,官軍伏屍過萬,高彥也被草軍擒殺。

  老奸巨猾的梟雄李迢,失去外援之後,也不得不派出使者,和黃巢秘密洽談。

  洽談的內容,無非是之前許諾給高彥的那些東西,雙方合作,一起對付朝廷之類。

  但黃巢對李迢的李建成後人身份,一點興趣都沒有。

  嶺南之地容不下兩個主人。

  仁義聞名如劉備劉玄德,也沒法和劉璋共同治理益州。黃巢不覺得,李迢有與自己合作的資本。

  不過,將李迢使者帶來的話公布出來,也沒甚意義。

  李迢使者帶來的提案都是口傳,沒有一點能作為證據的書面材料。黃巢講出來空口無憑,李迢會說是詆毀他。

  何況,大唐的節度使里,有野心的豈止李迢一個?朝廷能放任李迢占據嶺南多年,並且組織軍隊援救嶺南,一方面李迢這些年貢獻給皇帝和公公們的貢賦充足,另一方面,朝廷也覺得嶺南落黃巢手裡,比放李迢手裡危險多了。

  要說起有野心的節度使,就不得不提威名赫赫的風帥李國昌。

  在黃巢揮兵如疾風怒濤南下的同時,李國昌也派長子李克用襲殺了大同軍防禦使段文楚,算上李國昌原來的振武軍,兩大北疆重鎮都落入李國昌的控制之下。

  這種以血腥手段吞併鄰鎮的行為,其實就是謀反。

  有人說風帥因為昔年宣宗皇帝逼死他恩師石雄,心懷怨憤。也有人說風帥此舉,只是純粹的野心勃勃。

  昏聵如當今天子李儇,知道風帥謀反,也駭得長達三天沒心情玩心愛的馬球。

  朝廷迅速調動周邊藩鎮,撥給兵馬糧餉,對李國昌父子組織討伐。

  這不僅意味著草軍接下來的征戰中,應當不用和風帥對上,更使得當下大唐南北兩頭一塊起火,很難再組織對廣州的救援。

  黃巢很給面子地將自己對李迢的回覆公布出來,使天下周知。

  「巢欲求為廣州節度使兼安南都護,效河朔三鎮之例,不貢不朝,世襲罔替。李公有為國平亂,靖清海宇之功,天子亦可專力於北疆之患。君民康樂,豈不美哉?」

  大家都知道,黃巢深惡朝廷。當初反對王仙芝接受招安,當眾抽了王仙芝的耳光。

  這次黃巢主動請求招安,部下兄弟們卻沒一人反對。

  黃巢要的職位是廣州節度使兼安南都護,這裡的廣州可不是廣州城,而是地域廣袤的古廣州,包括現在整個嶺南東道和嶺南西道。

  至於安南都護,地盤當然在安南,也就是交趾。

  黃巢現在打下了廣州城之外的嶺南東道,又占領了嶺南西道的北部。朝廷如果答應他的要求,目前還被官軍控制的嶺南西道南部和交趾在內,整個五嶺以南都將歸於黃巢囊中。

  「不貢不朝,世襲罔替」,更意味著財政、民政、軍事、人事全部自理,不用給朝廷交一文錢貢賦,就等於在大唐內部建立一個獨立王國,能合法施行平均田地、鎮壓胡商、提拔寒素之士等舉措。

  對草軍群雄而言,若能藉此緩個幾年,繕甲厲兵,再圖北伐,完全能夠接受。

  當年明教教主龐勛也提過類似的條件,認為義師實力不足以徹底推翻大唐,希望先建立一個屬於明教兄弟的地方王國。但長安朝廷拒絕了提議,調集重兵,殘酷鎮壓了明教義軍。

  要說黃巢的條件,是在戲弄朝廷,卻也未必。

  誰讓大唐內部一直存在著河朔三鎮這樣的存在呢?

  河朔梟雄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朱溫小情人田珺的祖先,首代魏博節度使田承嗣。

  田承嗣身為安祿山麾下的重將,非但沒被剿滅,還順利地在河北建立了自己的獨立王國,享受世襲罔替、不貢不朝的特權,在轄區內庇護了一大堆安史餘黨,更給安祿山安慶緒父子,史思明史朝義父子立廟,稱為四聖。

  田承嗣仍不滿足,還試圖擴張地盤,圖謀天下,被朝廷兵馬討伐,打了回去。但由於河朔藩鎮互相抱團,朝廷也滅不掉田承嗣,只能接受其請罪,任由田氏繼續割據。

  現在田家早已衰微,魏博換成了韓家統治,但在世襲罔替,不給朝廷上貢一文錢賦稅方面,沒有任何改變。

  河朔方鎮的存在,一直是天子權力版圖上最刺眼的瘡疤。不僅令其他節度使想要有樣學樣,也壯了諸多反賊的膽。


  就算推翻不了朝廷,退一步混個節度使噹噹,稱霸一方,世襲罔替,豈不美哉?

  黃巢非常喜歡雕版印刷術,以往他聲討朝廷腐朽昏庸,印刷大量檄文傳送各方,現在求「招安」,也把自己的條件訴求散發天下,並誠懇與天子百官及唐土士人討論改革士族門閥政治的可行性。

  印刷術已經被發明多年,卻使用有限。士大夫認為手抄書精緻美觀,印刷出來的東西則是粗陋不入流的玩意兒,只能印一些佛經、咒帖、日曆等俗貨,哄騙沒知識的底層百姓。

  按照黃巢的觀點,這實際是士族門閥為了壟斷知識,而使的花招。印刷術不流行,百姓獲得知識的難度極高,就難以與士族門閥競爭。推廣印刷之法,是打破士族門閥對知識壟斷的關鍵一環。

  「逸少,你覺得朝廷可會允諾麼?」

  黃巢龍飛鳳舞地寫好自己的請訴書函,令人拿去印刷後,斟著小酒,對一旁的皮日休道。

  「逸少」,是皮日休的表字。聽起來相當飄逸,無論年紀多大,都宛然翩翩少年。

  「萬一朝廷被風帥那邊攪得焦頭爛額,一時昏了頭允諾了,咱們正好兵不血刃取下邕州、容州和交趾,休整三年兩載,再圖進取。」皮日休以手掩額,沉吟少頃道:「就算不同意,依著袞袞諸公的夙性,也要拿來討論一番,一時半會越發不會再組織援兵來救廣州了。」

  黃巢大笑起來:「皮兄可謂知我者!」

  皮日休能看出來的東西,李迢這樣老奸巨猾的傢伙,當然也能看出來。

  得知黃巢散發得滿天下都是的回覆,李迢不由為之失態,氣得吹鬍子瞪眼。

  他看得出來,不代表有辦法解決問題。碰上這種事,朝廷的袞袞諸公一貫會認真討論很一段時間,這期間什么正事也不干。

  而且,要是朝廷同意了,他李迢又該去哪裡?

  這幾天黃巢已經派卸嶺派的力士在廣州城下挖地道,然後弄塌,讓城牆垮了好幾塊。雖然修補及時,沒讓義軍攻入城內,也令城裡人心大為動搖。

  李逸再次率領艦隊,從交州帶了城裡需要的口糧回來,卻已不足安撫居民的情緒。

  城內的富戶,有些已秘密派人出城,和草軍洽談,許諾幫助攻城,為自己留後路。

  雖被李迢查到了兩三家,施以族誅,將大排屍體掛在城牆內示眾,但治標不治本。

  李逸在外邊尚能保持鎮定,回到內堂,立馬顯出方寸大亂的神情。

  「阿爺,不如咱們也上書朝廷,求朝廷接受了草賊的條件罷!」李逸口唇翕張,咬咬牙道:「雲南的南詔蠻子現在也開始襲擊嶺南西道邊境,多半是草賊煽動起來的。這一回,朝廷恐怕真給不出半個援兵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李迢冷聲道。

  「我知道,我在勸阿爺放棄嶺南,放棄圖謀了大半輩子的霸業!可人總要先活下去罷……」

  李逸說著,突然瞥見外邊一道倩影飄然掠過,心頭悵然。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花王尤滴和自己走得近,無非因為他父親掌握著嶺南。離開嶺南,他身上李建成後裔的血統也一錢不值。

  「在嶺南,你阿爺是海上的龍王,是威壓七海的海神。但回了中原,不過是任人欺凌的泥鰍。」李迢突然覺得心緒平靜下來。

  嶺南百姓說他縱容胡商,令漢人蒙受極大的欺辱。

  可李迢看見的,是自己執政以來,廣州城變得越發繁華,海貿船舶,不絕如雨。

  整個嶺南的經濟,也得到了帶動。

  這令他感到自我的實現,更想要將自己的威權擴展到更大的疆土,乃至整個天下。

  並不只是因為自己身上流著隱太子李建成的血,有權聲索那個皇位,李迢更自豪於自己執政的成績,認為世界應該由自己這樣有才能的人來主宰!

  「如果城破了,你就乘船走罷。你阿爺要與城池共存亡。」李迢喟然道:「我治理了這座城二十年,死也只能死在這裡。」

  瞧著李逸臉色的變化,李迢又道:「而且,誰說大局徹底定了?要相信,不管何時,都有出現轉機的可能。」

  李逸不答,木然站在一邊。

  「轉機」這個詞,給他帶來了些許希望,但又覺得縹緲。

  事已至此,真的還能有轉機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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