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群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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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8章 群蛇

  眾家主心定下來,紛紛許諾出糧餉助軍,幾個地盤瀕海的家主,甚至承諾貢獻一批船隻和水手。

  這些土豪養水兵,當然不是為了在山溪裡頭和鄰居打水仗,說不得要做些殺人越貨的無本生意。

  這種事情,大家心裡明白就行。

  筵席上頭,大家都是文雅之士,誰會不看場合地將其挑明?

  議事粗定,也到上酒肉之時。

  場內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熱鬧非凡。

  入秋已深,過了荔枝的時節,但花花綠綠的果品,依然令人眼花繚亂。

  除常見的梨子、石榴、柑橘、板栗之外,波羅蜜、龍眼、木瓜、甘蕉、橄欖都是嶺南特產,五嶺以北很難吃到。

  除大量時令果品之外,菜餚亦極具嶺南風格,野味相當豐富。

  五生盤是鹿、熊、兔、牛、羊拼盤,昇平灸是鹿肉與雞肉同烤,分裝蒸臘熊是蒸熊肉乾,卯羹是兔肉羹。

  瞧上去清瑩剔透的清涼臛碎,更是嶺南人的心頭好,用果子狸肉做成羹,熬得濃厚膠結,放涼成團,切碎食用。

  用胡椒浸得香氣撲鼻的椒鹽蛇碌,狀似蚯蚓的禾蟲,形如蜚蠊的龍虱,更讓許多見慣生死的草軍豪傑也難以下箸。

  黃巢晏然自若,就酒而食,不時眼眸微眯,露出沉醉神色。

  客隨主便,如今雖是草軍請客,義軍在嶺南卻是外來者。黃巢自是以此做出入鄉隨俗姿態。

  歡宴當中,更有美人笙歌助興,艷麗的歌伎擔任席糾,指揮酒令,為客人們勸酒。

  席中所用酒桌,均是長方形狀,左右兩邊各設一條長條矮几供人安坐。左為上首,由主人坐,右為下首,客人入座。

  擔任席糾的歌伎不得坐,不勸酒時,侍立在酒桌不設條幾的側邊上。

  家主們一開始還如同正人君子一般,規規矩矩地作詩行令,隨著醉眼朦朧,一個個漸漸不安分起來,嘴裡飆著葷段子,開始對席糾們動手動腳。

  這本來就是達官文人飲宴的常情,不然怎會有「衣冠禽獸」的說法。

  大唐酒令文化鼎盛,有一批陪酒兼營陪宿的女性,喚作飲妓,專門在士人宴會上捧場,一邊喝酒行令,一邊和客人拉拉小手,說些葷段子。宴罷客人如有需求,還會收些小帳,扶客人出去同床共寢。

  在中原士人眼裡,這都是風雅之舉,於嶺南眾豪酋而言,越發切中心意,體會到華夏文化的美妙。

  這種外人多的宴會,草軍中如段紅煙這樣的女將壓根不會露面,怕被當作陪酒女郎,引發鬥毆事端。

  此乃大唐的常情,據朱溫所知,田珺當初在魏州時,好幾次因為這事掀翻了酒桌,揍了人。

  後世一些地方形成不讓女子上桌的風俗,或者也與唐代開始的飲妓文化有關。

  總體而言,這場筵席稱得上是賓主盡歡。

  眾家主懷著各種各樣的心思離去時,義軍對廣州的總攻也越來越迫近。

  ……

  「洛醫仙真是好雅興,這才輸了沒幾天,又找上朱某。」

  圍城營地北面一處荒山中,朱溫瞧著洛醫仙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容,語氣散漫。

  對面之人身著一襲雪色襦裙,細腰繫著綢帶,雪白肌膚泛著通透如玉的光芒,確是個極美的女子。

  朱溫卻一副不耐煩模樣。

  這女人脾氣不好,對朱溫強抓她入伙也有怨氣。

  她數次提出要和朱溫比試,一旦打不過就出語叫停,全無風度。

  「我對武學有了點新體悟,希望你幫我印證一番。」洛醫仙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這幾個月,她在草軍內行醫治病,也確實減少了許多疾患傷亡。

  何況尚讓被時溥下毒,還指望她醫治。

  朱溫沒奈何,只能陪她餵招。

  洛醫仙捏起劍訣,霍然拔劍,長劍揮灑,鋼紋里淌著星河,劍光翻騰,便似星落如雨。

  冰霜般的寒氣,霎時瀰漫開來。

  比起第一次交手,她的劍法確實更快,劍劍毒辣如蛇。

  朱溫卻只覺心中猶如積水空明,眼中對方的動作似變得緩慢,一招一式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王仙芝盟主或孟楷師哥那樣的武道絕世天才,沒有頓悟之後一日千里的經驗,但也算資質上佳。

  與高彥決死一戰後,進境不菲,長進更高於這些日子的洛醫仙。

  龍雀寶刀後發先至,如一點星火在漫天劍網中綻放開來,頃刻形成燎原之勢。

  劍網寒芒陡縮,長劍拉回去抵擋寶刀鋒芒。

  朱溫刀芒忽轉,掠向洛醫仙修長如天鵝的脖頸。

  如果運氣好的話,三息之後,他就能將刀鋒抵在洛醫仙的頸項肌膚上。

  正在這時,朱溫突然覺得腳下一沉。

  他心中驟驚,要發力躍起,卻發現整片土地都在下陷,根本借不上力。

  煙塵滾滾之間,地面如被巨獸吞吸,凹出一個黑洞洞的大坑。

  墜下去數丈,下邊是一個斜坡,朱溫略作緩衝之後,又不得不向下滑去。

  裡邊有一座不大不小的溶洞,徑約十丈,作正方形,好似一個巨大的牢籠。

  從上邊透下的一點亮光,令洞中勉強能夠視物。

  「朱郎君且放心,沒有外人。」洛醫仙神色依然清冷:「這是個適合分生死的好地方。」

  朱溫曾多次從洛醫仙眼中看見凌厲的光芒。

  他現在知道,對方確實想殺自己。

  「沒有別人,想必有不是人的東西。」

  正說著,朱溫就聽見黑暗中發出一陣噝噝聲。

  許多帶狀之物正在飛速地蠕動。

  「嶺南多蛇,你是用蛇藥將它們引來的罷。」

  洛醫仙應道:「魚鱗藤,蛇床子,還有幾種輔藥。」

  說著,她從腰帶上摘下一支繫著紅繩的竹笛,笛聲卻吹出金鐵之音。

  群蛇突然開始亢奮地狂舞,如同潮水向朱溫猛撲而來。

  「每次我和你比斗,都派人搜索有沒有伏兵,原來伏兵在地下。」

  朱溫北上桂林與高彥決戰時,洛醫仙沒有隨行。朱溫復仇心切,也放鬆了對她的監視,想必她是那一陣偷偷作的布置。

  洛醫仙輕頷螓首:「我提前一年在福建開醫館,一般人決想不到我在等你們。但阿父都吃虧在你手下,對你也只能多做些預計。」

  她這話已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寇謙之被朱溫所殺後,洛醫仙很快就做出判斷,草軍在中原就算再次取勝,也難以長期立足,必然轉進嶺南,路上要經過福建。

  於是化名洛凌羽,提前在福建打出醫仙聲名,正是吸引草軍逼她入伙。

  「我故意透露一些假情報給你,但什麼也沒有發生。不愧是雪帥的女兒。」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殺你,不屑於與高彥為伍。」洛醫仙冷冷道。

  「很好。」朱溫露出讚許神色:「我還有一個問題,珺妹是你的朋友,她為什麼沒有認出你來?」

  正是這個緣故,導致朱溫雖然對她起疑,但今天才確定對方是齊克讓之女。

  之所以潛入草軍,是為了給寇謙之報仇。

  「齊洛語本是個出生時帶著胎毒,一臉青色瘢痕的醜女。她很小的時候,瘢已經由父親治好了,但為了不被男人糾纏,除了對至親之人,她都扮成沒有治好的樣子。」

  她真名原來叫齊洛語。

  一個溫柔的名字,和她凜若冰霜的氣質並不相符。

  朱溫推測,平日裡她恐怕也裝成溫柔嫻靜,謹守女德的大家閨秀模樣。

  一個一臉青斑的醜女,也不用擔心被人欺軟怕硬,打蛇隨棍上糾纏過來。

  齊洛語在草軍中展現的,反而是自己真實的性格與面目。

  自從和段紅煙一起脫出山洞之後,朱溫時常在練武時感覺小腹火熱,他懷疑被他生吃下去的那些血色蝙蝠,是否傳奇中說的奇遇。

  高彥被誅殺後,朱溫復家兄之仇,念頭通達,藝業長進頗大。他自信如果現在與寇謙之打一場,不靠超常發揮,正面對抗亦不落下風。

  也就意味著,他硬實力達到了如楊行密一般——「半步掌教」的境界。

  而大師哥孟楷,在宋州之戰時實力已不較寇謙之遜色。之所以劫營時被寇謙之一刀擊退,只因為一路衝殺斬敵過多,疲憊之下,被寇謙之揮鋒破了銳氣。

  後面孟楷厚積薄發,武功大進,大別山南一戰時,實力已相當接近四帥,面對堪比寇謙之的崑崙掌門鐵摩勒與翠煙掌門柳夢煙,才能如同摧枯拉朽。

  桂林之戰時,高彥能將孟楷打得受傷墮馬,固然有高彥頓悟後實力高歌猛進的因素,孟楷此前被錢鏐射出的傷突然發作,導致脫力,才是更緊要之處。

  這也成就了朱溫和高彥的決死對拼,經過生死對決的朱溫,實力提升極著。

  總而言之,以硬實力論,齊洛語現在不可能是朱溫對手。

  但要加上那群被她引來,且由她指揮的毒蛇,又不一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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