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品茗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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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品茗之會

  「治理之道,無非是大興教化,開啟民智。」黃巢侃侃而談:「有韓文公韓愈治理潮州的例子在先,我輩自然要踵武前賢。其餘勸課農桑,廣興商貿等等,也是應有之義。」

  馮誠想問的是利益分配的事情,黃巢卻避而不談,把話題帶到教化上。

  馮誠眼神微動,全無慍色,撫掌笑道:「教化蒼生,那可是大好事啊!咱們這些嶺南大姓,亦聘請了許多中原士人。黃帥欲宣教化,定有用得著的地方。」

  兩人言語聽起來情投意合,實際上片刻之間,就過了一場機鋒。

  嶺南眾多大姓,無論祖上是漢人還是俚僚,只要能從朝廷撈到一官半職,必然設法攀附門閥望族,以雅好文學自我標榜。

  為了提升自家子弟的文化水平,他們不惜大價錢,延攬豢養一批五嶺北邊不得志的文士。

  收容落第書生這塊,這些人與黃巢不謀而合。

  目的卻全然不同。

  通過漢化建立家門榮譽,混進仕宦交遊圈子後,嶺南大姓們想方設法讓領民與知識隔絕,甚至禁止領民說漢語學漢字。

  領民們被圈在大姓們的地盤上,無法與外界的漢人文化圈交流,對大姓的人身依附也就無可斬斷。

  這些大姓要人們,往往有兩張面孔。既是嶺南筵席上的風雅文士,又是蠻人部落的勇猛頭人。

  馮誠的意思相當明白,搞文教很好,但不要在我們的地盤上搞,我們自己知道怎麼辦。不僅如此,咱們的師資還有富餘,若黃帥有需要,嶺南大姓還能勻給草軍一些儒生。

  黃巢皮笑肉不笑:「馮君好意,某心領了。但教化非一日之功,待克城之後,局勢底定,方好做個全盤計劃。」

  眼神投向一旁的朱溫:「涼玉,看茶!」

  朱溫早已做好準備。

  盛水放於木炭火上的小鍋釜隱約有聲。

  水面顯魚眼紋,微微發聲時,謂之初沸。

  朱溫將精鹽悠然撒入水面。

  釜邊緣冒泡如連珠湧泉,謂之二沸。這時用銅瓢舀一瓢水,放一邊備用。

  兩頭包銀的竹筴攪動著沸水,細如麥屑的茶粉簌簌向水心灑落。此時茶水又沸,將此前舀出的水倒回釜中,壓一壓火頭。

  待到「騰波鼓浪」的三沸,茶就算煎好了,馬上提釜離火,將茶水分傾入各口茶碗當中。

  這才是茶道最見功力的時候。

  高手傾茶,不僅要厚薄均勻,色澤通透,更講究浮沫的倒法。

  唐人幾乎不喝葉子茶,都是以茶粉煎泡。茶粉卻不夠細,沒法溶於水,大部分在碗面上漂浮,有道是「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

  配合精妙的斟茶技巧,就能讓碗面浮現各種圖案,謂之鬥茶。

  朱溫以銀勺擊水,給馮誠家主上了一碗雙鯉躍龍門,又給另一位家主上了一碗天女散花。

  如是傾了五碗,棄去余水,朱溫慢悠悠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其他的來客,就只能享受僕役泡的茶了。

  這是獻茶的規矩,煎一釜茶,最多只能倒五碗。余茶被視作廢水,依照茶聖陸羽的說法,這才顯出珍貴之處,與俗人鯨吸牛飲區別開來。

  打量著這幫嶺南土饅頭嘆為觀止的神情,朱溫突然覺得相當滑稽。

  自己十幾歲時住在張家三兄弟莊子上,練了一陣烹茶和煮酒,想的是日後可以用來收攬文武人心。

  後來自己做了將帥,才知道幾乎一點用沒有。他得到蘭素亭的忠心,靠的是真心相待,蘭素亭從沒喝過朱溫泡的茶,倒是經常做菜給他吃。

  這種花活,卻能夠拿來唬附庸風雅的土饅頭。

  「馮某隻知鹽帥弟子朱涼玉善戰多謀,竟還有如此登峰造極的鬥茶之技,不遜簪纓名士。教出如此文武兼資的天驕人物,足見鹽帥又是何等驚才絕艷。」

  馮誠前倨後恭,簡直如同變臉。

  他想當然地以為朱溫這樣的江湖男兒,烹茶的手藝是黃巢所授。

  草軍雖然是草莽義師,但黃巢文武雙全,本就是有名的大才子,還有聞名天下的詩人皮日休為其羽翼。

  一路走來,黃巢收攬儒生為己用,更是盡人皆知。

  朱溫這手獻茶,無疑讓眾客極大高估了草軍的文化底蘊,肅然起敬。


  很多事情如果親自用心去做,會發現沒有那麼難。

  後世一種叫咖啡的飲品,比茶更適合弄出花紋來。隨便一家店裡端水的博士,都能拉出精美的花紋,一般學幾個月就能熟練。

  但唐代的茶博士,是不提供此等服務的,鬥茶都是名士之舉。許多人想當然覺得,極富地位有涵養的名士,才有妙到毫巔的鬥茶技藝。

  馮誠這些嶺南土饅頭,跑來冒充門閥子弟,對於各種風雅之事,都是懂個皮毛,然而只懂一點。

  沒想到只是朱溫十幾歲時學著玩的。

  鬥茶之所以在士人酬酢之中,極其盛行,也因為其高雅氛圍,契合人心中的攀比之念。

  黃巨天的入室弟子,草軍謀主朱涼玉親自烹的茶,先上給馮家主,再是其餘四人。再多沒有了,這是茶聖陸羽定下來的規矩,余者只能喝僕役煮的茶。

  無形起到分化眾家主,令其互生狐疑的效果,就好比春秋之時,「晏子二桃殺三士」。

  本是來挑釁的馮誠得到了棗子,頭碗茶給馮誠,幾乎意味著草軍承認馮家是高涼一帶諸氏之首。

  但與之對應地,沒得到茶水的各家只覺挨了悶棍,回去就得擔心馮家等五家憑著黃巢的支持,侵奪吞併他們的地盤。

  黃家家主黃海山坐不住了,霍然站了起來。

  他雖然也姓黃,但明白人都知道,嶺南黃姓出自洞蠻,和漢人黃姓八竿子打不著,他和黃巢也就談不上什麼同姓之誼。

  黃家崛起時間不長,勢頭卻甚勁。沒得到五碗茶之一,黃海山很有想法。

  「鹽帥口稱破城之後如何如何,想來已經有了破城的法子。不知義軍有什麼妙策,對付李迢的廣州水師?」

  桂林之戰後,草軍整體情況一片大好,但仍有不和諧的消息。

  比如黃巢新組建的水軍,被李迢長子李逸沖了個七零八落。李逸大搖大擺地帶著艦隊跑到交州,運了海量稻米回來。

  在嶺南,交州是相當重要的糧食產地。

  義軍短時間卻不可能連安南都打下來。

  也就意味著無法通過圍城,令廣州因飢餓崩潰,必須強攻破城。

  黃巢捋須從容道:「不錯,本月之內,吾軍將對廣州發動總攻。」

  黃海山又問道:「官軍在交趾和邕州、容州,都還有兵力。我聽說義軍圍城好幾個月,感染疫病者不少。假設圍城的時候,官軍作困獸之鬥,再派來援軍,里外夾擊,又該如何是好?」

  「南詔邊境上的蠻酋好利,聞知官軍慘敗於桂林,早已蠢蠢欲動。本帥再派人煽動利誘一番,他們必定出師盜邊。官軍倘敢大出,巢穴將被南詔蠻人殘破。你可聽說過大唐的官吏,能急公好義到死不顧家的地步麼?」

  黃巢竟是早有布置。

  他敢於當眾說出自己的盤算,也意味著計策已經發動,就算泄露出去,也無所謂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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