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高彥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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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2章 高彥之死

  高彥胸前的皮肉,已全數被憤恨的草軍戰士們剜去,一片血肉模糊。

  痛楚過於密集,反而像是沒了痛苦。高彥的抽搐漸漸停滯,轉為對痛苦的麻木。

  趙家二妹攥著一柄小刀,走到高彥身前。

  十年前,趙家大姊救了他一命,高彥卻恩將仇報,斬下對方首級交給朝廷邀功。

  死在對方妹妹手裡,也算高彥應有的果報。

  高彥瞳孔已經渙散,但仍看出趙二娘手裡的刀形狀奇怪,並非江湖人常用的解腕尖刀,而是一柄形如柳葉的微型刀具。

  煉刀,後世被稱作柳葉刀,是醫者用來切剖病患肌體的工具。

  趙家妹妹身形顫抖著,手臂卻相當穩,嘴角還帶著笑。

  她攥著刀柄,發力一紮,刀刃就擦上了高彥的心臟。

  刀鋒拔出,血液點點從中滴落下來。

  「高彥,我想給你講個故事。」趙二娘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天水趙氏的始祖,西漢名將趙充國曾做出一個很有名的預言,認為千年之後,趙氏當大興。」

  高彥當然聽過這個預言,他身為門閥子弟,怎可能沒有出身天水趙氏的朋友。

  趙二娘笑容帶上一絲殘忍:「那你可知,國朝初年的術數大師袁天罡,曾對此預言做過批註?」

  「袁天罡認為,此預言雖然準確,但並不應在天水趙氏的門閥子弟,而應在出身寒素的趙姓之人身上。」

  「要麼是趙姓男子崛起草莽之中,開創享國長久的王朝。要麼是趙氏女子為開國之君生下繼承人,成為漢朝竇氏那樣的後族,榮華與國同休。」

  高彥心中一凜。

  劇烈的疼痛和不斷的失血,讓他的思維沒法再那樣理智。

  袁天罡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又很容易讓人相信與之相關的話語。

  「我姊姊小時候,由著名的卜者看過相,算過生辰八字,認為貴不可言。她卻沒得到任何富貴,就被你這個忘恩負義之徒殘害,悽慘死去。高彥,你好好想想,這是為什麼呢?」

  說完,趙二娘調頭不顧,急步離去。

  黃巢南下期間,在江淮一帶招募了許多趙二娘這樣的明教殘餘,以補充軍中人才儲備。

  趙二娘本來就有些醫學造詣,不久前又拜洛醫仙為師,醫術更上一層樓。

  她刺傷了高彥心臟的腔壁,又確保血液只會緩緩滲透出來。高彥將被綁在木架上,在長達三個時辰的絕望中,等待死亡的降臨。

  草軍群雄都已離去,這片荒僻的山坳中,只剩下瀕死的高彥,與旁邊木柱上韓平支離破碎的屍體。

  趙二娘的話語,比她的刀更凌厲。

  在絕望中,高彥不得不思考,自己十年前的決定,是否真的毀掉了一個女人的大氣運,進而也毀掉了他自己的氣運。

  可他這種人,是不可能反省,不可能認錯的。縱然面對死境,他也只會怨天尤人,埋怨天道不公。

  如此一來,便導向唯一的結論。

  高彥,你不是什麼天命之子,你只是個註定失敗的災星,才會落得如此下場。真正的氣運之子,不會在成大事前死去。

  就連可能生下帝子的女人主動來到你身邊,你也只會毀了她,進而毀了自己。

  隨著鮮血的流失,高彥身體越來越冷,他真正感受到對死亡的恐懼。

  他的靈魂仿佛在顫抖,毫無依託,如風中殘燭,要在這個世間消逝。

  所以,趙家二妹說的都是真的,這就是我的命,即使上天送來一件龍袍,也沒有福氣穿上去。撕毀龍袍的不是朱溫,也不是來福,而是我自己……

  意識消亡的前一刻,高彥識海中轉過了最後一個念頭。

  他留在世界上最後的思緒是:原來,我只是一個娼妓的兒子,比來福更加低賤,可是我不忿……

  高彥頭一歪,徹底斷氣,死不瞑目。

  空谷無人,荒草蕭瑟,夜風吹過他和韓平的屍骸,捲動裸露的血肉,一片淒冷景象。

  很快,會有群鴉來啄食高彥和韓平的屍骸,有蠅蛆在他們的身體上繁衍。

  但要很多年後,才會再有人來到這座空谷,看到高彥留下的支離白骨。那時,他的故事早已被人遺忘,無人問津。


  見到高彥骨骸的人,會以為只是深山中遭到猛獸襲擊的旅人,想不到有灼然似火的野心,在空谷中無聲埋葬。

  ……

  錢鏐感覺全身火辣辣地痛。

  潰敗過程中,他被丁會、鄧璇等人在馬上射擊,足有十幾箭透體而入。

  錢鏐雖然搶到了一匹馬,但潰敗帶來的意識模糊,讓他逃跑時慌不擇路。

  當山風將他颳得清醒一些,才發現前邊是深達十丈以上的深澗。

  幽冷的氣息自澗中騰上來,撲向臉面,森寒砭骨。

  後方又有好幾個草軍騎兵追上來。

  錢鏐身受重傷,決然不是他們對手,只能束手待斃。

  這一刻,他心中湧上一股強烈的不甘。

  什麼功名利祿,王圖霸業,生死關頭其實都無所謂了。

  可錢鏐仍舊不想死。

  有個女孩兒還在錢塘江邊上痴痴地等他,等他回去,娶她為妻。

  他曾和她約定,年年共賞陌上花。

  錢鏐常被人和師哥楊行密比較。

  相比其貌不揚的錢鏐,楊行密俊逸逾恆,武功高強,智謀絕倫,似乎處處都在錢鏐之上。

  人們說,錢鏐相比他師哥,一個像麻雀,一個像鳳凰。

  錢鏐從不生氣,對這些話一笑置之。

  「我錢鏐只是獨特的自己,和任何人都不一樣。每個人都是與眾不同的存在,有唯一的人生棋局。師哥勝過我,我接受便是,為什麼要去爭競呢?」

  錢鏐露出開朗的笑容,回答道。

  人們喜歡他既不自以為是,也不妄自菲薄的答語,覺得錢鏐也是個了不起的少年。

  但錢鏐能做到一點也不嫉妒師哥,還是在於,有一個接納並愛著他一切的女孩子,會在他失意的時候,捧著他的面頰,告訴他,如此獨特的你,也是我的唯一摯愛。

  「我不能死……」

  又有一根利箭射中了錢鏐的後背。

  劇痛激發出他的潛能,錢鏐手臂忽然迸發出一股大力,發力催馬。

  這匹馬兒看上去只是一匹凡馬,又是錢鏐剛在混亂中搶到的,與他並不熟稔。

  可這一刻,馬兒眼中突然迸發出龍鱗一般的光輝。

  它一雙前蹄猛地抬起,昂首嘶鳴,馱著錢鏐飛身一躍。

  錢鏐只覺猶如騰雲駕霧,定過神時,寬達兩丈以上的深澗,早被甩在身後。

  追兵在澗另一邊,望著寬闊的深澗,張口結舌,無可奈何。

  許多年後,已經成為吳越王的錢鏐,常跟人說起這段往事。

  那時,救了他性命的馬兒早在杭州終其天年,墓木已拱。

  錢鏐為它修了廟宇,奉為馬神,百姓敬慕錢王,四時都有人來祭拜。

  錢鏐會想起高彥,那個才氣驚人,心機決絕的年輕人。如果他還活著,自己或許一生都要為其所用。

  世界上,可能真的有難以捉摸的命數存在。

  他所愛的女孩兒,這時已然頭髮花白,滿臉皺紋,錢鏐卻愛她依然如初。

  兩浙之地的百姓都知道,每當吳越王妃回鄉探親時,錢王總會寫給她這樣一封相思入骨的書信——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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