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英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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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英雄氣

  袁昌起兵之後,向翼王葛簡,花王尤滴,甚至已經降唐的鬼王明世隱,都發出了秘密邀約。

  花王尤滴的魔門背景,是另外三大教王都不知曉的機密。

  明知這個義妹冷酷涼薄,袁昌仍然對她寄予了一絲微渺的希望。

  密信幾乎都石沉大海。

  說「幾乎」,是因為葛簡還讓信使帶了口信回來,表示自己要好好撫養兒子從周,希望袁大哥不要打攪他的安寧日子。

  大難不死,誰又不想過安寧日子?

  袁昌想起龐勛教主戰死後,自己仍然困守濠州孤城一月,糧盡後,率軍突圍,被官軍追及,弟兄死盡,只有自己跳水而遁,化身小吏,任人呵斥至今。

  袁昌也想忘了曾經的風雲歲月,安靜過好後半生。

  龐教主犧牲後,他本已放棄一切雄心壯志。

  可這個世道,讓他見慣疾苦的一雙眼,也實在看不下去了!

  幾位弟妹全數不肯隨自己再起義兵,袁昌心灰意冷之際,軍營里卻出現了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鎮海節度使趙隱部將,狼山鎮遏使王郢。

  王郢還有一個響亮的身份——當年平定浙西裘甫之亂的左金吾衛大將軍王式之子。

  王郢造反的理由,是立功之後,沒有得到應有的賞賜。

  「曾經的教中弟兄,沒幾個響應老袁。和洒家一起趟刀山的,竟是你這個太原王氏的貴公子。」

  「郢只是個庶子而已。」王郢平靜道:「我不缺那點賞賜。可部下兄弟常年被剋扣衣糧,已有人落到讓自己妻子女兒盛服塗澤,倚市門求食的地步了。」

  原來,二人都是為了世上被欺辱、殘害的弱者拔劍。

  「咱們這些人,只是為聖賢驅除道路的狼蟲虎豹罷了,成不得事。」袁昌道:「明知必死,王老弟做好準備沒有?」

  以龐勛教主的機深智遠,多年謀劃,尚且慘澹敗亡。袁昌一怒起兵,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人生在世,莫非不去搏天斗地,就能與天地長存了麼?」王郢給出了一個相當豪邁的答案。

  這一刻,兩人眼神相對,傾蓋如故。

  後來,袁昌知道,王郢這個庶子,原來是王式大將軍私下認為最像自己的家門千里駒。

  「家父殺過義軍,殺過貪官污吏,殺過驕兵悍將。他一輩子都在為大唐修修補補,最後卻發現,他這樣的人,如同螢火之光,壓根照不亮這個漆黑的世道!」

  王郢面露悵然之色:「家父一生轉任地方,到處救火,卻發現幾乎所有罪惡的根源,都在兩京之間。」

  「豺狼當道,安問狐狸。回京之後,他試圖整頓京兆的豪勢之家。那些手上沾滿脂膏和鮮血的蠅蠹之輩,實在說不動家父,就從太原王氏那邊下手,拉交情施重賂,勸動幾位近百歲的族老,給家父施壓。」

  「阿爺回來時,整個人都變得蒼老頹敗,仿佛被抽乾了全部精氣神。他流著淚,請那些冤死的百姓原諒他,還說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痛恨自己身上太原王氏的血。」

  「一年後,他就去了。阿爺臨走前說,無論是太原王氏,還是其他的什麼士族,都該被連根拔起。」

  王郢說得相當平靜:「郢覺得,我或許毀不了太原王氏。但作為這個被浸染得污黑的家族一員,至少有權點燃自己,給這個世道添上一把火。」

  「火蔓延開來,會死很多人。咱們想要保護的百姓,會承受更深的苦難。但大亂之後方有大治,咱們這些人,無非是帶著天下蒼生的怨氣,讓那些肆無忌憚作惡者,知道什麼叫玉石俱焚。」

  出身世家,又是名將之子,王郢對於世道的黑暗,本已看得相當透徹。

  後世卻有一句話: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故事講到這裡,王審知已經有些哽咽。

  他出身商人之家,商人重利,加上天生的野心,王審知本該成為高彥、時溥那樣全然不擇手段的人。

  但加入袁昌、王郢義軍的經歷,卻讓王審知實實在在地,見識了什麼叫做英雄氣。

  「猿王戰敗之後,困守城池。雷帥亦不能倉促攻克。」

  王審知道:「為保全三軍將士,猿王請求用自己的性命,換取一萬多將士得活。」


  「雷帥為減少攻城傷亡,同意了。但表示袁昌這樣的大逆之徒,其妻兒不在赦免之列。」

  「猿王之妻當時不過二十歲,嫁給他才三年。猿王跟我說過,他昔年在明教以不近女色著稱,曾被龐勛教主調笑為『石猴』,當初壓根沒想過,這輩子也會娶妻生子。」

  「那一天,審知看著袁夫人在城頭抱著兩歲的孩子,當著兩軍數萬人大聲對猿王說愛他,說能嫁給他是一生最大的幸運。然後義無反顧,從城頭一躍而下。」

  「猿王望著城下妻兒屍首,仰天悲嘯三聲,出城步入雷帥軍營,受千刀萬剮,至死面色不變。」

  「郢帥拒絕投降,繼續轉戰,被貪生怕死的部下背叛,在明州遇伏,力戰由辰至午,弓弦拉斷,寶刀卷刃,壯烈成仁。官軍斬下其首級,只見顏色如生,依然一副翩然貴公子氣象,令人為之慚容。」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王審知嘆息道:「孟子口中捨生取義的豪傑,就是猿王和郢帥這樣的人罷。」

  朱溫道:「雷帥這人心狠手辣,殺人如麻,沒想到這回還講了信義。」

  如果高駢不守承諾,王審知如今已被拿走首級換軍功,完全不可能站在朱溫面前。

  「英雄惜英雄,雷帥雖然手段殘酷,心中亦有英雄氣,非凡俗小人可比。」

  聽到王審知這話,朱溫突然想起了死在自己手裡的焰帥甄燃玉,不由心有戚戚焉。

  「審知回家時,商貨都被官軍繳走,還落了從亂的案底,差點被家父打斷腿。做縣吏的大哥聽完我講的故事,卻對阿爹說,三郎不凡,以後必成大器,說服阿爹繼續讓小子帶隊跑商。大兄還利用自己往日交結的關係,掏出一筆不菲的私房錢,到官府將我的案底銷掉了。」

  「你大哥王潮,倒也是個黑白通吃的豪傑人物。」

  王審知露出與有榮焉的笑意。

  他們三兄弟在家鄉號稱「王氏三龍」,人們又說「白馬三郎最良」。

  這些鄉里溢美之言,王審知沒必要拿出來向朱溫誇耀。

  但王審知畢竟是個十七歲的少年人。聽朱溫讚美他大哥,王審知的高興發自心底。

  朱溫從王審知手裡接過線香,便要去香爐那邊上香。

  廟門口突然傳來喧譁聲。

  「張老三,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東西?洛醫仙來上香,你豈能搶在仙子前頭?」

  被罵的那個張老三穿著綢緞衣裳,看起來也是個小富之人。他遭了斥責,卻臉露慚色,連忙退到後面。

  一位雙十年華的藍衣女郎,腰間佩劍,步履沉靜,跨入廟中。她素麵朝天,不施粉黛,三庭五眼極為精緻鮮明,臉上不帶分毫笑意,當真是「艷若桃李,冷如冰霜」。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女郎清寒如冰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越發突出她的清麗容色與冷艷氣質。

  那幾個百姓給女郎讓路,女郎卻全不理會他們。她進門後,只是瞥了一眼朱溫與王審知,就徑直到香爐邊,點上線香。

  廟內沒有蒲團,她將自己帶來的蒲團放在地上,跪上蒲團,肅然而拜,神色露出一股子虔敬。

  女郎似乎也知道「齊天大聖」和「通天大聖」的真實身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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