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朱衣丹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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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朱衣丹幟

  一場大戰,激戰數個時辰是常態。

  但人的體力有限,戰士也絕不可能在其間一直打打殺殺。

  一方面,對決兩軍都會通過隊列進退,讓戰士輪番上陣,令部分人得到休息的機會。

  另一方面,在兩軍激戰一番後,回到對峙時,將帥也會抓住機會,讓戰士們吃食,飲水,乃至如廁。如何不讓敵人藉此抓住戰機,就考驗主帥的控場水平了。

  裴璩軍雖然轉攻為守,但仍未能建立起堅固的陣地。構造陣地,亦需消耗戰士的體力。

  黃巢當機立斷,登上高車,親自擂鼓,草軍戰士車騎步相夾,向敵陣如潮水般攻擊過去。

  鎮海軍也排成了齊整的陣列應對。

  總體上,第一線為弩手,第二線弓箭手,第三線步兵陣線,第四線預備步兵與騎兵,第五線亦為預備步兵。

  大陣後方,鼓點如雷,震動山川。

  裴璩所練戰士,作戰節奏,甚有章法。敵進一百五十步內,弩手開始射擊;敵軍進六十步,弓箭手開始射擊;敵軍進二十步以內,弓手後退,弩手罩上披膊,持陌刀衝擊,第三線的步兵本陣也開始反衝鋒。此時四五線的兩列步兵和騎兵原地不動。

  但面對黃巢訓練出的草軍勇士們全力衝鋒,裴璩雖布陣森嚴,還在地面上插了木樁阻敵,仍被打得陣勢顫動,搖搖欲墜。

  厚實的本陣步兵隊,顯然無法有效打擊草軍攻勢,只得馬上後退。鎮海軍步兵預備隊迅速迎上,與本陣步兵交換位置,同時騎兵衝上去兩翼衝擊。

  裴璩的排兵布陣,承自國初李衛公李靖。平心而論,安史之亂後,大唐各地軍備,普遍大不如前,這時還能布出衛公軍陣的將領,都堪稱長於將兵的良將。

  衛公體系,相當強調以步兵和弓弩手消耗敵鋒之後,使用精騎凌蹈擊潰。

  但鎮海軍地處江東,騎兵並不強,且黃巢軍擁有熟練的對付騎兵手段。

  滾滾前行的戰車,雖是鹽車改裝而成,但覆上鐵皮,就如同一座座的鋼鐵堡壘。

  盾手舉起半人高的大盾,和長槍手互相掩護,穩步推進。

  作為草軍悍將的孟楷和朱溫,也在此時率領騎兵左右衝鋒,以壓制川流而出的敵騎。

  黃巢親自擂鼓激勵,草軍將士人人爭先,氣勢如虹。幾個時辰的對戰下來,打得裴璩軍且戰且退,陣勢終於出現了崩壞跡象。

  縱然是精悍的宣潤弩手,也難以抵擋草軍的推進。他們哪怕近戰時也能憑藉陌刀對敵,但面對衝擊而來的草軍長槍手,終究有一寸短一寸險的劣勢。

  「奇怪了,裴璩老賊一開始打得我軍差點潰退。結果我軍奇襲失敗後,直接正面強攻,反而取得優勢,這是什麼緣故?」

  跟在朱溫馬後疾馳的霍存疑惑問道。

  由於此前朱珍中箭受傷,霍存終於又獲得了指揮騎兵的機會。

  「鎮海軍一開始就全軍出擊,而我軍尚未完全從行軍陣列轉換為作戰陣列,真正應敵的只是先頭部隊而已。而林言郎君奇襲雖然失敗,這段時間我軍也展開了陣勢,能夠像現在這樣,拉寬正面攻敵。」

  不待朱溫說話,騎著匹小馬的葛從周已給出了答案,而後瞧著朱溫:「都將,從周說得對麼?」

  朱溫露出激賞目光,十三歲就有此見識,不愧是明教翼王葛簡之子。

  用兵的才幹,其實沒法世代相傳。但葛簡僅此一子,身為沙場宿將,他這十年間即使務農為生,也沒少教葛從周兵機戰策。

  這樣的言傳身教,對於葛從周當然大有助益。真正經過實戰磨礪,軍事才能很快顯現出來。

  不過葛從周畢竟還年紀幼小,身體都沒長全,在戰場上仍得朱溫放在身邊看顧。不然若出事了,又怎對得起葛簡臨終託孤之意。

  霍存見識不如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不由訕訕地有些尷尬。

  激戰已由正午到薄暮,但由於兩軍都沒有發生大範圍的崩潰,傷亡都很有限。

  輪番作戰與對峙時的休息,也讓雙方戰士都保存著體力,瞧上去能繼續對攻到晚間。

  不過,許多人在夜晚視力不甚好,晚上指揮的難度也會大得多。所以一般情況下,都會儘可能避免夜間會戰。

  因此,草軍決意在日落西山之前,再發動一次全面衝鋒,力求這一波把鎮海軍徹底打垮!


  激戰在第一線的朱溫,隱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被弓矢射殺的我軍士卒多了點,比死於弩箭的還多。」

  田珺大喇喇地一甩手中蛇矛,將一名對衝過來的騎兵挑翻馬下:「這有什麼奇怪的,敵軍弓箭手本來就比弩手多得多。宣潤弩手再精銳,能殺的人也有限。」

  田珺說的話也有道理。

  但朱溫總覺得有些古怪。

  這種危險的氣息,令他感到些許熟悉。

  草軍前鋒的戰車和步兵隊,已協同著再次與敵人廝殺在一起。

  步卒能徒手或用武器拆毀鎮海軍所設的鹿角等障礙,利於戰車向前衝鋒。

  戰車比騎兵移動緩慢,反而更利於步兵跟上其節奏。

  面對黃巢的車戰之法,裴璩仍未找到切實有效的應對之術,只能拼著傷亡,以守勢在草軍猛攻下苦撐。

  一群弓箭手後撤不及,被推進的草軍戰士逼近前方。

  他們挺起長槍應戰。

  這本來也在預料之內,弓箭手一般會備刀槍作為近戰武器,但若非精銳,近戰水平往往堪憂。

  就一份餉,當兵的沒理由把近戰和遠程都練到精熟。

  草軍之前被這伙弓手傷了不少兄弟,因此一個個雙眼通紅,預備將這些官軍弓手紛紛斫成肉泥。

  長驅直前的草軍鋒隊很快與持長槍近戰的敵兵弓手白刃相接。

  出乎他們意料,反擊竟異常猛烈,令他們頃刻如陷泥沼當中。

  這群弓手長槍耍得十分精熟。

  其中也混著一些短槍手,以敏捷的身法,跳蕩出陣,躲開車輪碾壓,刺擊拉著戰車前進的馬匹。

  兩軍膠滯在一處激戰,刀槍來回奮擊,血影散成斑,在地面上悠悠流淌。

  本來潰敗開來的官軍步卒,也借著機會反身殺來。

  這一處的草軍將士,不由紛紛感嘆點子扎手。

  忽然間,一道瘦長身影,左手持牌,右手持刀刃極長的大斫刀,身形如電,挺身殺入草軍陣中。

  槍桿迎上他的刀鋒,紛紛如麥草般折斷。

  來人暴喝一聲,盾牌迎上一口刺斜里砍來的大刀,將大刀磕飛之後,直接用鋒銳的盾緣切上對手脖頸,對手當場噴血倒斃。

  突遭強力抵抗,打不開局面,草軍士氣已沮。此人這時奮勇殺出,往返跳蕩,頓如入無人之境,所向披靡。

  「這是什麼人?」

  「老子覺著他有些眼熟……」

  張皇走避的草軍戰士紛紛議論道。

  來人冷笑一聲,一把扯下身上外袍,內里竟還穿著一身戰袍,丹紅如火。

  「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咸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

  「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一邊揮刀持盾,縱橫殺戮,這人突然開始作歌,唱的是大唐有名的軍歌《秦王破陣樂》。

  官軍將士也跟著歌唱起來,低沉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逐漸有更多的聲音匯進來,形成慷慨豪邁的歌聲。

  一時間,數千官軍士卒同時扯掉身上外袍,露出戰袍似火,丹紅的旌旗自隊列中紛然高舉,映著殘陽,殷紅如血。

  朱袍丹幟,是焰帥軍的朱袍丹幟。

  「那是焰帥麾下焚天五劍之首的趙犨趙千夜。」終於有草軍將士認出了那名殺戮如火,所當無前的男子。

  這群弓手為何近戰比放箭還要凌厲,也得到了解釋。除了焰帥軍,還有哪支部隊會嚴格執行「弓槍合一」?

  官軍戰士同聲怒吼,竟有千軍辟易,銳不可當的氣勢。

  草軍陣線在他們的激昂反擊之下,迅速崩潰,狼狽後撤。

  焰帥甄燃玉,這個女人雖死,她的英靈依然在與草軍戰鬥,還是義軍的當世勁敵!

  朱溫遠遠瞧著潰敗回去的己方步卒,頃刻瞧出了其中貓膩。

  「焰帥戰死後,她直屬的河陽軍大半被打散分給各個藩鎮,裴璩手上絕沒有多達三四千人。」

  「所以絕大部分還是鎮海軍用了朱衣丹幟,冒充甄燃玉練出來的精銳,以此震嚇我軍。」


  但此計發得太急,朱溫瞧出來也沒用了。

  中央陣線戰敗,朱溫只能和孟楷一同,率騎兵掩護其撤回,盡力減少本軍傷亡。

  一輪亂戰過後,草軍退回來重整陣勢,日頭也徹底落到地面下,天穹完全被夜幕覆蓋,繁星閃爍於夜穹之上。

  很明顯,在士氣受挫的情況下,不宜在晚間繼續進攻。

  而鎮海軍也終於得到了就地紮營的時間,明天要進攻他們堅固的營寨,會越發艱難。

  「焰帥實在很可怕。」勇猛如田珺也不由感嘆:「當時義軍若非憑著為王盟主復仇的決死意志,將天時地利人和發揮到極致,恐怕早被打崩潰了。」

  朱溫完全同意田珺觀點,當時草軍能擊斬焰帥,相當僥倖,勝利之後,也未能殲滅焰帥一手練出的精兵。

  現在草軍不再有當初穆陵關之戰時悍不畏死的高昂士氣,此前又被雷帥高駢截殺了一番,秦彥、畢師鐸等宿將帶兵投降,損失了不小實力。因此面對趙千夜率領的千人焰帥軍殘兵,竟吃了不小苦頭。

  浙東觀察使崔璆的部隊,與雷帥軍追兵,早晚即至。

  草軍群雄能否在此之前,摧垮裴璩的隊伍。

  又或者,有什麼其他的破局之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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