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魚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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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魚麗

  《小雅·魚麗》:魚麗於罶,鰋鯉。君子有酒,旨且有。

  「魚麗」是「魚麗於罶」的簡稱,罶是捕魚的工具,又稱笱,用竹編成,編繩為底,魚入而不能出。

  春秋時期,鄭莊公發明的「魚麗陣」,以一伍五名步卒環繞一車,戰車就仿佛被周遭步兵重重包裹在漁網之中。

  尚讓所組建的散陣,瞧上去形似魚麗,但大部分步兵並不環繞戰車,只是以五人一伍,一人持大斧,一人持長槍,一人持戰刀,兩人舉木製大盾護於側翼。

  若當中有車兵,車上則置勁弩以射敵。

  這自然是身為一代陣法大家的黃巢,最新的陣法研究成果。以舊瓶裝新酒,卻有著適應當世的威能。

  草軍將士士氣如虹,散開之後,瞧上去一望無際,疾馳而過,地面上煙塵滾滾,竟予平盧軍以多不可測的錯覺。

  他們本來就是經過選拔的勁勇之士,能夠忍受酷暑,披上輕甲作戰,更是奔走迅捷。

  魚麗新陣撲向圍攻孟楷車陣的平盧軍,一波波猶如冬日打在枝葉上的冰雹,官軍在迅猛的突擊下,陣勢崩濺仿佛木葉蕭蕭落下。

  本來如此散陣衝鋒,很難撕開步兵陣勢的防禦。奈何內里孟楷也命人放棄防守,全力向外進攻,形成中心開花的局面。

  孟楷手持宣花鉞斧,似排山倒海直搗敵陣中宮。班翻浪、彭白虎令人驅動戰車,於兩翼激盪侵掠如火。車上瀉箭如雨,更有人以破甲重箭步射,箭不虛發。

  來自兩淮山地的梭槍手更是衝擊力驚人,抗聲暴喝,奮力投出長矛,許多官兵頃刻被洞穿鎧盾,釘死在地面上。

  「敵人搶占了一個空營,終究是切斷了我軍後撤之路。我等若不速速打垮敵軍,敵眾我寡,便只有覆沒於此!」

  背水一戰,兵仙韓信的獲勝關鍵在於韓信本身的感染力與指揮才能,能極大激發漢軍的士氣。而此戰義軍深懷感憤,又搶占了先機,士氣本來就高於對手。現在被劉鄩派兵占據空營,反而被尚讓利用,起到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效果!

  草軍戰士全無懼色,個個奮勇。經過黃巢戰前精心訓練的勇士們,將五人一組的小陣分分合合,極為有序,如漁網般在敵陣當中來回穿鑿切割。

  五人一隊,鋒尖向前時,可以用於強力突破。鋒尖在後時,可將敵兵壓入其中絞殺。長槍利於長距離相拒,大斧可以掃開堅固的盾陣,刀兵則利於混戰殺敵。

  盾牌兵靈活的掩護,不僅能為戰友抵擋流矢,更在兩翼為戰鬥小組提供了堅實的保護。

  尚讓在外,孟楷在內,猶如貔貅怒虎,搏命廝殺。

  面對如此兇猛的里外夾擊,平盧軍完全反應不過來,很快陣勢被攪了個稀爛,旌旗倒伏,鉦鼓散落,陷入到指揮失能的局面。

  草軍將士人人感奮,殺得官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尚讓忽然感嘆道:「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黃帥的陣法造詣,又於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怕是四帥的師傅石雄復活轉來,黃帥亦能與之爭一日短長!」

  雖然草軍主帥黃巢未曾親臨臨朐戰場,但尚讓心中瞭然,黃巢實是這場臨朐大戰的首功。

  《孫子兵法》云: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

  黃巢在廟算上,已經把將兵、用人、擇營、布陣算計到了極致,人心、氣候、風向等諸多元素全部納入推演之中。

  為了給一生知己王仙芝復仇,「鹽帥」黃巢的智慧與勇氣,都突破到了空前的境地。

  那麼,那五百跟鋼鐵洪流一般的平盧鐵騎軍呢?他們又在何處?

  由於雙方都是依託南北流向的巨蔑水展開陣勢,兩軍騎兵只能在戰場東側的丘陵中展開廝殺。

  草軍騎兵人人輕甲,卻戰意高昂,他們高聲謾罵,向官軍騎兵發起尖銳的挑釁。

  「宋威那條老狗死了,你們平盧軍是不是連狗崽子都不是了?」

  「對峙了好幾天也不敢攻打咱們營地,現在倒是蹦躂起來了?一群沒卵子的廢物!」

  草軍騎兵罵得唾沫橫飛,卻在與怒氣填膺的平盧騎兵接觸前,就立即掉頭撤離,吸引對方前來追擊,以發揮輕裝騎兵機動性好的優勢。

  每當平盧騎兵因為人馬覆甲的重量壓迫,在路程上拉下一大段距離時。讓他們恨得牙痒痒的敵人就會停下來,引誘平盧軍繼續進攻。如此循環往復,就仿佛戲耍老鼠的貓一樣。


  當尚讓與孟楷對敵人發起雷霆萬鈞的攻勢時,草軍騎兵也不再避戰,他們以必死之心發出喧天的戰吼,不顧裝備的孱弱,向敵人猛撲而去。

  這時,平盧甲騎們才發現,由於炎熱帶來的乾渴與中暑,他們甚至連騎矛都難以揮舞起來。戰馬也因疲憊,有些甚至難以再負荷騎兵的重量。

  草軍騎兵同樣要忍受酷暑的折磨,但他們憑藉著高昂的鬥志,在一度被平盧騎兵的反衝鋒打散之後,仍然頑強地集結。

  他們策馬到敵人近前,用狼牙棒怒砸敵騎頭盔,具裝騎兵們因酷暑而頭昏眼花,往往直接被敲得頭腦震盪,墜馬就擒。

  也有戰士揮刀落向敵人甲冑覆蓋不到或接縫處的身體部位。有些勇士甚至直接躍下馬,用腰刀去斫平盧具裝騎兵的馬蹄。

  還能維持行動力的平盧騎兵們,驚叫著潰散。主力部隊的敗相畢露,也讓他們徹底失去了鬥志。

  平盧軍光鮮亮麗地殺入這片戰場,垂頭喪氣地倉皇而逃,丟下了近千具屍體,和大量的旗鼓、輜重。

  近千人的損失,對於多達一萬兩千的平盧軍而言,並不算很多。但對於沒有及時獲得朝廷賞賜,靠著安師儒、王敬武個人威望拼湊起來的平盧援兵而言,是沒可能再重組起來,對尚讓、孟楷所部發起另一波的進攻了。

  尚讓、孟楷在臨朐大戰取得大勝,遂得以趁勝迅速南下,支援穆陵關戰場。

  ……

  復盤至此,蘭素亭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咱們和焰帥決戰的時候,草軍幾乎所有的騎將都參與了。那麼在臨朐,是誰帶領騎兵,牽制著平盧軍的鐵騎呢?」

  朱溫露出滿意的神色,憐愛地摸了摸她小小的腦袋。

  「有時候只能相信奇蹟。記得在蘄州斷後的曹師雄、王重隱、徐唐莒嗎?他們堅持三日後,面對焰帥大軍親至,竟然從亂軍中沖了出去。」

  「轉戰江西、兩浙之後,他們憑著聲望,又拉起了一支新的部隊。雷帥才在江東剿滅橫行兩年的袁昌義軍不久,如今江東之地,又不再平靜了。」

  蘭素亭驚道:「難道指揮這支輕騎的,竟是曹郎君?」

  朱溫點點頭:「他戰後並不居功,快馬奔回兩浙,與徐、王二人一同繼續領導南方義軍轉戰。楊復光公公帶著崑崙派的鐵摩勒掌門等人,正在拼命圍剿他們。」

  蘭素亭輕聲道:「楊復光雖然是宦官,也是一員良將。若非被牽制在江東,穆陵關大戰的結果,恐不好說……」

  殲滅王仙芝的蘄州大戰,楊復光率領親兵力戰,不避矢石,與一般調重兵自衛,拒發援兵的監軍宦官作風全然不同。若說焰帥甄燃玉和潁州葬自勉刺史分別占到蘄州之戰的首功與次功,那麼楊復光的功勞可以排到第三,還要在李福、穆仁裕、明世隱等人之上。

  「即使平定袁昌、王郢之後,雷帥的兵馬還在休整,曹兄他們如今局勢也相當艱難。」朱溫道:「只希望師尊能夠及時和他們會師。」

  穆陵關大戰落幕後,泰寧節度使齊克讓引兵來攻,被黃巢依託山勢逼退。隨後黃巢因缺糧而撤出魯南山區,現下草軍主力已經到了感化軍節度使支詳的地盤上,正在圍攻徐州城。

  朱溫之前出來的營地,僅是黃巢留在山區打游擊的小規模軍營罷了。留在這裡,也正是為了赴綽影的五峰香會之約。

  事後來推演,這一場大戰,草軍一方實在贏得險之又險。天時、地利、人和,黃巢與朱溫都已盡數算到了,但仍在諸多偶然因素作用下,才得以火中取栗成功,朱溫一刀弒神,名震天下。

  由於義軍並未得到焰帥屍首,朝廷方面宣布故諸道行營招討使、平盧節度使甄燃玉是卸甲風發作,於追剿草賊時暴病而亡,下令予以風光大葬,追贈為太尉。

  但無可掩蓋的真相仍然在十道唐土上傳播開來。焰帥這顆昨日星辰的隕落,也伴隨著智勇雙全的少年名將朱溫,正冉冉升上天穹,散發出不可逼視的光華。

  帝國再衰朽,它龐大而精密的統治機器,本非一支流動作戰的義軍所能正面抗衡。但穆陵關血戰之後,帝國天柱折斷其一,天傾西北,地陷東南。草野之士與朝堂間的平衡發生改變,這個趨勢將被越來越多的人洞若觀火。

  「人心齊,泰山移。偶然之中,自有其必然。」朱溫心中的白色猛虎又在他識海里發出呢喃,這次卻十分平靜。

  真正的勇者並不畏懼風暴,他們將自己化身為風暴。

  朱溫自顧自地笑了笑,這次去泰山,恐怕又要碰上自己那位全身純白毛髮的狼王朋友。

  當初朱溫給它取名叫「小白」,這是朱溫小時候,鄰居家的白狗的名字。

  朱溫也實在又很想念小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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