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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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夙願

  人生在世,終有一死。

  有人認為死了靈魂上天,有人認為死了進入地獄,有人認為人死陷入輪迴,也有人認為人死如燈滅化為虛無。

  這種死後的未知讓許多人覺得人生都沒什麼意義,他們過得渾渾噩噩,如果有點錢權就醉生夢死。但這種人,卻又總是最為畏懼死亡的人。

  黃巢大祭王仙芝之後,朱溫頭一次感覺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

  過往他因少年血勇,忘死向前,也曾多次陷入生死困境,但總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但威壓江湖四十年的草軍總帥王仙芝,以及多達三萬以上草軍將士一夕之間化為鬼磷,已告訴了義軍上下所有人。

  不僅是每個戰士的個體,面對四帥的風暴,草軍這個存在,都可能被徹底毀滅。

  這絲毫不讓朱溫感到恐懼。

  哪怕占據了先手,面對過往從無敗績的焰帥,己方也只有五成勝算,剩下的五成可能性,便是草軍徹底滅亡。

  但勢已經造成,從黃巢而下,直到下邊的每一個小卒,都不得不捨命一戰。

  這或是決定大唐帝國命運的一個關鍵轉折點。

  想到自己的血將參與譜寫史冊簡編的重要一頁,那種豪壯興奮徹底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家中母親有大哥奉養,也用不著他多做掛念。

  「小師妹,你怕死嗎?」他假裝隨口一問。

  「有什麼好怕的?要是這戰敗了,死的又不是我一個,無非是大家繼續作伴。」段紅煙全不在意:「那個翠煙門掌門,叫柳什麼夢煙的,都能誓不受辱,我也不會讓自己活著落到官軍手上。」

  這種回答讓朱溫越發覺著生死無懼。

  「不過,你考慮過芷臻小妹妹怎麼安置了嗎?」段紅煙道:「她可不是戰士。」

  若是戰士,無論男女,在戰場上都該懷有一樣的勇氣。但蘭素亭只是個曉詩書的女才子。

  蘭素亭當然不怕死,但手無縛雞之力如她,若落到官軍手裡,很難有了斷自己的決心。

  「小霍。」朱溫對霍存吩咐道:「這場決戰你不用參加了,開戰前一陣,護送芷臻去泰山派找綽影娘子。」

  綽影並沒公開加入草軍,若草軍覆滅,她可以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繼續好好當她的泰山派掌門。

  「對了,你可別監守自盜,不然我做了鬼也要找你索命。」朱溫微笑道。

  霍存大驚失色:「老大,我把蘭軍師當天上的仙女看待,哪敢起這樣念頭。何況你這也就是以備萬一,這一戰咱們還是能勝的……」

  「是啊,以備萬一而已。」朱溫拍了拍霍存肩頭:「開你個小玩笑罷了,你的人品,我有什麼信不過的。」

  霍存長嘆道:「老大你開這個玩笑,把小弟我背後汗都嚇出來了。」

  段紅煙對朱溫的安排相當滿意:「太激烈的戰場,還是讓弱女子遠離的好。何況芷臻妹妹那麼純真可愛。」

  戰爭從來沒讓女人遠離過。之所以戰場上幾乎全是男人,只因女人擁有武勇者較為稀少。

  像段紅煙、田珺這般有武勇的女子,千年來一直能在戰火狼煙中看到身影。如焰帥般指揮千軍萬馬的也不是少數,唐朝太宗皇帝的親姊姊平陽昭公主就是其中之一。

  這時,蘭素亭和田珺一起回來,向朱溫作了任務圓滿完成的匯報。

  聽到朱溫對她的安排,蘭素亭柔聲道:「素亭會服從都將之命,但都將一定不會有事,綽影仙子還邀咱們去參加今年的五峰香會呢。」

  朱溫想起和綽影的五峰香會之約,本來是計劃幫助綽影勝過其他四大風月名門,然後藉此推廣黃巢研發的燒酒獲利。

  但連王仙芝盟主都已戰死,草軍陷入生死存亡之境,將與焰帥決死於平盧之巔。五峰香會的事情,似成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只有蘭素亭較真地依然把這個牢牢放在心裡。

  本來言出必踐就是古代士人所重的義。蘭素亭雖非戰士,卻以士人自居,也用士人之義來要求朱溫。

  在她看來,朱溫應該赴約,所以必須贏得此戰勝利而活下來,以履行和綽影的約定。

  這種孩子氣的執著,卻讓朱溫心中很是輕鬆。只覺對此戰越發有了信心。


  戰爭這種事,往往是越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一方,越發能奪取勝利。

  他轉向田珺:「我給你的錢實在不少。」

  田珺點頭:「我知道。」

  王仙芝部義軍完全沒有軍餉,士兵收入全靠戰爭所得的戰利品。而黃巢部管理則規範得多,至少在自己的核心部曲數千人中,明確建立了軍餉機制。

  但朱溫給田珺的待遇,比她跟著寇謙之時,還要優厚很多。而且她在戰勝時,仍可以像其他戰士一樣分到戰利品。

  「本來要一個僱傭兵拿命來拼,也實在有些過分。」朱溫頓了頓道:「但我需要你的力量。」

  田珺僅論馬上功夫還要在朱溫之上,作為一個騎將,比起霍存這個半吊子實在強太多了。

  「不就是要我把命賣給你唄。」田珺哼了一聲:「市儈。」

  「退錢。」朱溫勾了勾手指。

  田珺當下大叫道:「我什麼時候說過不願意了?要是我不願意,在泰山的時候就臨陣倒戈了好不好?」

  「這倒也是。」朱溫道:「你雖然是個笨蛋,但職業操守卻挺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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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珺微露得意之色,接下了朱溫的讚許。至於朱溫罵她笨蛋,她應該是已經習慣了,並不怎麼生氣。

  「不過我想你還有心結沒有解開。人在生死大戰之前,最好還是把夙願了掉,才能儘自己的全力。」

  聽到這話,田珺不由睜大了眼睛:「夙願?姑奶奶連死都不怕,能有什麼夙願?」

  朱溫悠然道:「連死都不怕的人,往往也有夙願。」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不要生氣。」

  田珺點點頭:「你這張臭嘴說的難聽話多了,我儘量克制情緒。」

  「那麼,你阿娘是妾室,對不對?」

  朱溫說出來的話,令田珺頃刻色變。

  「你……」她攥緊了拳頭,幾乎決定出拳,但最終咬了咬牙:「你……你怎麼知道?」

  「西域胡人在大唐的地位相當低。」朱溫平靜道:「當然特例不少,譬如你那兩個朋友,『白虎』和『朱雀』,他們家族一定是歸化很多代,被視作與漢人地位無異的軍戶。但一般情況下,漢人不會娶西域胡人做正妻。」

  朱溫說的是實話,在大唐,西域胡人最容易出現在倆地方,一個是在大戶人家的奴婢當中,另一個是教坊司。

  魏博田家是漢人,田珺的西域胡人血統只可能來自她母親。這樣顯著的高鼻深目特徵,絕不是隔代還能體現出的。

  朱溫問道:「所以,你那幾個哥哥,與你也不是同母所生?」

  田珺微微躊躇:「大哥與二哥是大娘所生,三哥與我同母。」

  「你說你因為欺負過田香,所以心中相當慚愧。」朱溫道:「但你一個女孩子,能欺負到什麼程度?如果你把她身體毀傷得太厲害了,影響到她的生意,管事的一定會找你麻煩。所以我推測,真正惡毒的事情是你幾個哥哥乾的。」

  田珺默然不語。

  「你明明回了魏州,卻不肯回家裡,可見那個家有多讓你寒心。」朱溫平靜道:「而且你那幾個哥哥也實在是頂個的人渣,田香和你們家的關係,才剛剛出五服罷?」

  田珺有些猶豫:「他們畢竟是我親哥哥……」

  朱溫反問道:「我什麼時候說要殺掉他們了?」

  「魏博牙兵里爛人太多了,除非一次殺個乾淨,不然砍幾個腦袋也沒什麼用。但你實在不該因為他們犯的錯自責,他們這種人,需要狠狠的教訓。」

  「你在那個家受過的委屈,也得全部算清楚,念頭通暢了,才能全力參與這一場生死決戰。」

  田珺驚道:「你要陪我再回一趟魏州?」

  「快馬驅馳,要不了多久。」朱溫道:「你可是我現下的重要戰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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