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許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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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不許跪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首《早發白帝城》,乃是詩仙李太白寫自蜀中白帝城順流而下,越過三峽直抵江陵的情景。

  然而從江陵起錨,順流而下至蘄州水面,也慢不到哪裡去。西北風將船帆張滿,船行似箭,先向東南行至岳州洞庭湖口,順風順水,異常迅捷。

  洞庭湖碧波萬頃,無邊無際,初春時節,水面上薄霧繚繞,恍若雲中仙境,仿佛只要調頭進入此地,便能脫離浮世,由此升入白雲之上的天闕之中。

  若非不得不去蘄黃一帶救援柳彥璋副盟主,草軍多半不會冒險繼續東下,而將乘船穿過洞庭,分散進入湖南的湘資沅澧諸水,而後要麼進入江西,要麼進入嶺南。

  但眼前明知有陷阱,亦不得不跳。

  繼續東行,長江水道折向東北,便需調整船帆方向,但因仍是順流,速度亦相當之快。一路好風吹拂,仿佛上蒼也急於見證兩軍決戰的壯闊場面。

  抵達江夏(注:在唐代又名鄂州,即今天的武漢)之後,江水再折東南,又是順水順風。

  一如尚讓所料,潁州葬刺史圍困柳彥璋的兵力並不多,不超過萬人。

  柳彥璋部是被翻越大別山的淮西騾軍一路往東驅趕到蘄州黃梅縣一帶的。

  黃梅縣位於大別山尾南緣,南瀕長江,地形逼仄。

  發現王仙芝主力抵達,葬刺史馬上放棄了圍困,上山紮營,又當道挖塹築壘,依託雷池與若干水汊,死死封住草軍在陸上的前路。

  上山紮營這個思路,頗為類似三國時代街亭之戰的馬謖,但最大的區別在於,正月的大別山余脈上滿是積雪,官軍壓根不可能被切斷水源。

  封鎖並非沒有漏洞,但要從中穿過,就必須冒被以驍健著稱的淮西騾軍從山上居高臨下衝擊的風險。

  而江面上則被一重重的鐵索和鐵錐封鎖,攔住了草軍順流去往江東,或者渡江進入江西的去路。

  大別山與長江之間,位於淮南地區的逼仄地帶,向來是大軍的墳場。三國時的曹魏大將曹休,也是在此被東吳名將陸遜打得大敗,不久慚恚病逝。

  但真正來到此間,才意識到這是一片怎樣的絕地。

  大別山向東延伸至此,已經南北厚達數百里,望不到邊際的無垠山巒橫亘在北方,還在平原上延伸出一座座起伏的山丘。

  雷池之水在東面如汪洋般浩渺無際,如同長江一般冬日也不封凍,萬頃煙濤在草軍將士們眼中,卻宛如數不清的索魂水鬼。

  滔滔長江江面上,則是密密如羅網般的鐵索,依託淺水帶與江上沙洲而設,其中還有官軍的戰船來回巡弋。

  沙洲邊緣,更有密密麻麻如群星的水寨船塢。

  王仙芝令人放下木筏,碩大的火炬煙炎張天,順水漂流而下。

  官軍迅速出動了大批單層甲板的小船,這些小船在草軍繳獲的大艦的眼中,就像高大的樓台俯視低矮的草屋,完全不對等。

  小船卻能在鐵索之間靈活地穿梭,船上的水軍士卒使用鉤拒鉤住木筏,將木筏俘獲,又可以拒住火炬,令其無法靠近鐵索。

  草軍馬上令新近收伏的江漢水賊和江陵一戰被俘虜的水手們,操控大船,前去與官軍水師交戰。

  這些戰船中有中大型的黃龍戰艦,更有聳立如危樓的樓船,旗幡招展,壯觀無比。它們本是朝廷製造之後,準備順流開到沿海,平定江南民變用的。

  此前草軍乘坐這批戰船沿江東下,舳艫蔽天,船帆掩日,簡直像複製了昔年曹操號稱八十三萬大軍東下赤壁的場景。其浩大景象,駭得沿江的百姓瞧見之後一個個目瞪口哆,震撼不已。

  然而面對敵方小船如同水蜘蛛依託鐵索進退穿梭的輕捷戰術,缺乏專業水軍的義軍,卻很快陷入了乏力的局面。

  抵達蘄州水面後,天公便放棄了對義軍的幫助,江面上大風止息,波瀾不興,大船遂失去了順風的優勢,而操槳搖櫓而行的唐軍小船,在無風環境下航行起來,也更加平穩。

  巨大的拍竿,很難擊中來去如飛的小船。小船卻能以強弩射殺大船上的戰士與水手。

  激戰之中,甚至有十餘船被敵軍鉤住,而後用跳幫戰術奪取。

  設於江心沙洲上的大型床弩以及投石機,也給予了大唐水軍以極強的火力支援,只要稍稍靠近沙洲,潑天的投石和弩箭,便能輕易將船隻打得粉身碎骨。


  尚讓之兄尚君長鬱悶地道:「也是天公不遂人願,倘若西北風一直持續,我軍借著風勢,說不定早已攻破了官軍的橫江鐵索。且若有順風相助,我方也不會打得這樣憋悶。」

  「王濬能夠破解鐵鎖橫江,是因為他訓練了整整七年的水師,戰鬥力已經遠超吳人引以為傲的水軍。而我們缺乏頂流的水戰兵員,被俘獲的水手又不肯用命,即使擁有這許多大船,亦難以突破敵人以小船守護的防線。」

  尚讓瞧著這幾日的戰局,終於給出了一個極為喪氣的結論。

  他從官軍的水寨和鐵索布置中,甚至隱隱看到了諸葛武侯九宮八陣圖的味道。這架勢實在極有章法,雖然小船攻擊力不足,但是防守卻綽綽有餘。恐怕就算西北風不停,己方一樣拿敵人的防線束手無策。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結論一般,陣前又帶來了有兩船的水手突然暴動,擊殺上邊的草軍將官,而後投向官軍的糟糕消息。

  這些水手大多是江陵人,他們親眼看見了繁華的江陵是如何被烈焰所覆蓋,心中懷著對草軍的仇恨,又怎可能為草軍拼命?

  江漢水賊們倒是很有鬥志,然而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嚴重不足。哪怕大船給他們提供了堅固的外殼,處於下游的敵人也難以發動火攻,但他們同樣沒能力突破官軍的防線。

  一代絕世高手王仙芝,在樓船頂上親眼看著己方如陷泥濘的艦隊,頹敗的士氣,終於意識到,他陷入了平生以來,所遇到的最大的絕境。

  江陵完全就是焰帥甄燃玉布下的一塊香餌,將五萬大軍誘向漫漫冥途。

  焰帥完全算到了成分複雜,號令不一的草軍,殺入富庶卻民風並不太柔弱的江陵,會爆發怎樣的流血事件。

  草軍從江陵獲得的巨量物資,也只有船隻才能運輸,不然的話,牛馬不足,勢必拋棄大半。

  但面對這樣一塊香餌,誰又能保持理智,誰又能不心存僥倖?

  四帥用兵,天下莫當。陰謀一旦被看破,也不過是化作陽謀,只要落入他們布好的局,就很難再得到一條生路。

  「號令三軍,下船決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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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仙芝終於做出了這樣的決斷。

  多年的故友柳彥璋對已水米未進整整一日的王仙芝道:「盟主,本來你實在不該來救我的。」

  王仙芝長嘆一聲。

  如果不來救柳彥璋,他就不是義薄雲天的武林盟主王仙芝了。

  然而對手的性格特點,永遠是四帥這個層次的絕世智者布局的重要一環。

  王仙芝無言良久,而後用手緩緩摩挲著霜白的須髯。

  他抬起頭,遙望江面,只見一道殘陽鋪於水中,江邊荒草隨江風飄搖,更顯蕭瑟。

  但枯黃的荒草中,也雜著些初春新生的綠芽。

  「如果這就是我王仙芝的終末,老夫亦只能坦然面對。」王仙芝長嘆一聲:「我已經老了,但無論如何,總要儘可能讓年輕人活下來。」

  「老師!」尚讓驚道:「決戰尚未開始,怎能出如此喪氣之言?老師您天下無敵,乃是武林的脊樑,只要您活著,草軍就還有希望。」

  「弟子拼著鮮血流盡,也要護衛師尊殺出重圍!」

  王仙芝微微一笑:「江湖的脊樑?世上尚無王仙芝此人的時候,江湖莫非便沒有脊樑了麼?」

  尚讓陡然怔住。

  「我們一路征戰過來,殺過貪官污吏,分過田地錢糧,也犯過大錯,讓無辜百姓流了太多鮮血。江陵之事,本是老夫治軍不嚴之過。」

  「自祖師王伯當創下本門,振衣盟舉義反唐,也並不止一次兩次。雖有妥協,卻從未與官家真正合作,只因朝廷是李家的朝廷,是士族門閥的朝廷,卻不是我等寒門子弟的朝廷。」

  「天下遊俠,善善惡惡。吾輩可向世間一切弱小低頭,唯獨不該向強權屈膝,這就是為草野之間不受皇權庇護的寒士,守住一盞不滅明燈。為師前番被執迷所困,企圖謀取招安,若非巢弟勸解,幾乎鑄成大錯。」

  「焰帥智謀,勝老夫百倍,這一局敗了,非你尚讓之錯,老夫自擔全責。但她以為殺了老夫,就能折斷江湖的脊樑,卻是實在想得太錯。」

  「只要我王仙芝站著死,這江湖的脊樑,便永遠挺立如山,刺破天穹!」

  王仙芝迎風大笑起來,眼中已儘是絕代宗師獨有的傲岸狂介之氣。

  「你們怕死嗎?」

  不待眾將回答,王仙芝已戟指緩緩指向眾人:「無論你等怕不怕,記住三個字——『不許跪』。」

  「不管老夫活著,還是死了,你們都要將這三個字,牢牢記在心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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