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焰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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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焰帥

  草軍將士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積雪,成縱隊蜿蜒行進在大別山中。深冬的山中空無一人,雪地里偶有覓食的狐影忽隱忽現。

  四野無水,戰士們煮雪水而飲,夜晚則合雪而臥。

  這是大唐僖宗乾符四年冬十二月發生之事。一夜之間,赫赫有名的義陽三關盡被草軍所攻陷。

  平靖關、禮山關、黃峴關,位於大別山、桐柏山交接之處,即春秋吳王闔閭、兵聖孫武攻楚所途徑的冥阨之險。

  在三關補充大量物資之後,再經一段山路,前方便儘是漢水以東的坦途,向南可直接飲馬大江。

  尚讓在微微的風雪中,身披一襲氈裘,立身陣列最前方,回首來路,只見白雲之中,群山林立,猶如成百上千的樗蒲,卻早已被義師甩在身後。

  「劉娘子,尚某人用計如何?」

  尚讓個子不甚高,聲調也不激昂,但言談中自有種卓然氣魄。

  「先請柳副盟主以輕銳之兵,潛越大別山,做出要前後夾擊義陽三關假象,將官軍注意力引向此處。」

  「再以主力長驅唐鄧(注:唐代唐州、鄧州,位於今河南南陽),唐鄧乃朝廷糧草財帛囤聚之地,官軍見將中聲東擊西之策,急令淮西之兵回救,以保南陽之地。」

  「我軍再突然掉頭,於大雪之中疾行,分兵三路,奪取三關。而柳副盟主所部,早已深入漢東平原,為我軍打好前站。」

  「郎君用計環環相扣,已有名將之風範。怪不得威名赫赫的潁州葬刺史,也被郎君調動得疲於奔命,如同狐犬一般。」

  綽影戴著一頂黑色冪籬,於風雪中盈盈而立。雪粉繞著她飄灑翾舞,越顯得綽影身姿曼妙修長。

  她如今尚未正式加入草軍,只是秘密前來,因此尚讓只喚她俗家姓氏,以免暴露身份。

  尚讓心中得意,忍不住伸手執住綽影玉掌,綽影愣了愣,卻也未曾掙扎。

  「劉娘子不必過謙,若非你為我修改補充計劃,尚某也不能畫出此策。」

  尚讓又道:「昔年隋文帝楊堅之父楊忠以八千銳卒橫掃漢東,連擒梁國名將柳仲禮、蕭綸,威震天下。此番我軍亦長驅漢東,不知今日你我用計,相比楊忠如何?」

  「楊忠可不僅是出謀劃策,更要統率全軍,令其所向披靡。」綽影吃吃一笑,給尚讓潑了冷水:「而四帥做的也是這等事情。你我於率軍合戰方面,功績有限,做的還只是謀士的事情哩。」

  尚讓聽得此言,並無不滿,而是讚許地點點頭。

  「但朱溫已經證明了,四帥絕非不可打敗。如今宋威重傷,名揚六合的平盧鐵騎跟著他們的節度使一起,變成一群不肯挪窩的死狗。焰帥甄燃玉僅靠著洛陽、淮西之兵,而我方連戰連捷,士氣愈盛,並無不可決戰之理。」

  說話間,東方出現一片朦朧光亮,頃刻霞光萬道,風雪似乎也在剎那間平息。

  尚讓臨高眺望,眼底山河萬朵,心內豪情越發激盪。

  曹孟德身不滿七尺,而橫掃天下。李太白身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

  他尚讓雖然身形並不出眾,與一丈高的兄長尚君長相比更顯纖秀,因此常被人調笑,但好歹也是堂堂七尺之軀,容貌亦稱得上英俊。

  身旁美人相伴,幽香如雪中梅花微聞,更令他眼中的世界越發光彩。

  壯志縈懷之間,本來也很難有世俗的情慾。對尚讓而言,能不能真正得到身旁美人的身體,也不甚重要了。

  至少,握著對方纖細的玉手,他感覺到自己的平生壯志,已被砌上堅實的基礎。宏圖霸業,談笑成就,方不辜負男兒膽氣,青春年華。

  ……

  「這麼說,平盧軍給不了本帥一兵一卒,只有你這個小小推官過來了?」

  隔著紗幕,劉鄩只能隱隱瞧見攲在美人榻上的那道玲瓏魅影。

  但只是朦朧的曲線,以及帳內浮動的暗香,就已經讓他神魂都在顫抖。

  「宋帥令卑職捎來他老人家的書函,並讓卑職在甄帥帳前聽用。」劉鄩畢恭畢敬地道,話音和神色都不敢有絲毫唐突。

  劉鄩雖然不到二十歲,但他出身將門,在平盧之地從小就有神童之名。

  宋威敗歸平盧之後,曾經感嘆說,我若帶上劉鄩小子參謀軍事,不致慘敗如此。


  但這種話,劉鄩當然不敢對焰帥甄燃玉說出來。

  他知道,大唐四帥,恐沒有一個把老宋威真正放在眼裡的。

  「人家倒是要瞧瞧,宋威帶了什麼話給我這個故友。」

  粉色簾幕微微掀開一角,一位姿貌妍好的俏婢從中盈盈步出,高簪靚妝,衣裳精美無匹。其儀容氣質,竟不輸給許多大家閨秀。

  俏婢取了劉鄩遞上的書信,而後步回簾內,垂下頭,似在甄燃玉耳邊低聲誦讀書信的內容。

  方才簾幕掀開的一刻,劉鄩只覺香氣驟烈,令人沉醉,忍不住鼻翼翕動,輕輕吸了一口,但隨即就感覺到一陣透骨的寒意,仿佛死亡近在咫尺。

  這種體驗令他剎那不敢出一口大氣。

  帳中女子可能是大唐最美的女人。

  這點,由於並不能看到容顏,劉鄩無法確定。

  但他已意識到,焰帥是大唐最可怕的女人這個傳言,絕對不虛。

  有軍營內高杆上,懸掛的一片片被高風拂乾的違紀將士首級為證。

  如果劉鄩說錯一個字,他的頭顱也恐將成為那些腦袋的一員。

  「昔龐勛滅,康承訓即得罪。吾屬雖成功,其免禍乎?」

  這句話說的是咸通十年,討平明教教主龐勛之事。當時龐勛起兵之後,一呼百應,天下震動,幾不可擋,朝廷發兵二十萬,方才將其討滅。沒多久,作為此役最高指揮官的老帥康承訓,卻被貶謫而死。

  在複述了宋威書信中最關鍵一句話之後,帳內傳來一陣風鈴般的輕笑,帶著鑽魂蝕骨的絕魅。

  但劉鄩更能感覺到當中的隱隱殺氣。

  「這都是些什麼蠢話,宋威這個老東西怕是老糊塗了吧?」帶著幾分慵懶的揶揄聲傳出帳幕:「是不是因為九年前討滅龐勛的那一戰,他發揮不佳,所以誤以為康承訓是混到了主帥之功,才死於功高蓋主?」

  「當時本帥也參陣建功,怎麼就活得好好的?平龐勛的主功明明是風帥麾下的沙陀鐵騎,風帥不還藉機撈了個國姓么?」

  「宋帥確有養寇自重的嫌疑!卑職身為宋帥幕僚,亦不能諱談此。」劉鄩叩首下拜:「但卑職在甄帥營中,便一心只想討賊大業,只求能為甄帥略盡犬馬之勞。」

  「犬馬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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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鄩驟見一份卷宗被信手扔了出來。

  他不敢讓卷宗落地,急忙接住。

  展開一看,竟是平盧軍的機密軍事檔案。

  確切地說,是他十七歲時,為宋威草擬的一份平滅海賊的計劃。

  當時宋威依此施行,三個月內,便清除了肆虐青齊海岸的一支巨寇。

  這也是劉鄩長到這個年紀,至今的最得意之筆。

  然而這份計劃書上卻已全是各種各樣的紅圈和批註,以丹砂寫成的鮮紅血字,觸目驚心。

  「這份計劃看上去很好,但若說其中的愚蠢之處,用兩隻手也數不完。」

  甄燃玉的話語此刻已不帶絲毫揶揄,變得從容若水,顯示出這已是她出自內心最大理性的評價。

  「計劃過於複雜,靡費大量時間物資。只因為敵人比你更加愚蠢,完全按照你的預判行動,才僥倖成功。不然的話,你早就被宋帥斬首示眾,以定軍心。」

  「本帥是個愛才之人,所以容許你觀摩本帥如何斬下王仙芝首級的詳細過程。另外,設計用謀這塊,你實在可以多向忠武軍的王建學一學。」

  劉鄩陡覺五雷轟頂。

  自己所追求的「一步百計,算無遺策」的境界,竟被焰帥一口否定。

  但卷宗上的批註,看上去又是那樣詳實有理,令他說不出一個字來反駁。

  「卑職謹聽焰帥教誨!」劉鄩抬高聲調道。

  冷汗卻已將他背後衣衫徹底濕透。

  「你退下吧。」甄燃玉吩咐完,轉向一邊的俏婢:「凰兒,給本帥取幾個新鮮的石榴來,要外皮和瓤都一般紅得似火的,這應當不難罷?」

  這個要求看似簡單,冬天想要吃到新鮮的石榴,卻不容易。

  然而焰帥的要求,總必須儘可能被滿足。


  如果沒有及時被滿足,她就會想殺人,一般是敵人,也有時是自己人。

  也許在她看來並沒有太大差別。

  焰帥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大動作。

  如果呆在溫暖舒適的城池裡,她的要求一般都能被滿足。

  畢竟焰帥並不會刻意提真正為難人的要求。

  但這也讓天下許多人忘記,上次焰帥像割草一樣殺人,是什麼樣子了。

  縱使對焰帥的評點,不可能完全服氣。

  退出帳外的劉鄩,在突然想起,那位被焰帥稱作「凰兒」,儀態謹小慎微的婢女,和他見過的那位出身潁川陳氏,總是不可一世的女將軍陳麗卿的畫像十分相似時。

  他不禁覺得——

  那位武功天下第一,風頭當下極盛的振衣盟主王仙芝,前景恐怕要很不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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