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忠武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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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忠武王建

  宋州城東門外,宋威部軍營。

  就在黃巢軍舉行軍議的同時;看著逃回來的幾騎散兵,王建不由長嘆一聲,心在滴血。

  王建約莫三十歲上下,生得一張古銅色方臉,大鼻頭,高山根,面部有種風沙般的粗礪感。雙眉濃密如刀,額頭天生地似乎皺起,顯出一種不苟言笑的嚴肅,兩撇修剪得整齊的小鬍子更為他增添了凶煞之氣,可謂不怒自威。

  但當他勾著部下的肩頭大笑時,又有種難以言說的草莽親和力,讓人忍不住想要與其親近。

  「王隊將,王建大哥,慕容隊副死得好慘呵……」那逃回來的騎兵一把鼻涕一把淚嚎道:「那個瘋女人因為他言語不恭敬,活生生放幹了他全身的血,才給了他一個痛快……」

  「也是咱大意了,若是這次由咱親自帶隊,倒要看那瘋女人能不能擋得住咱的凝血神爪!」王建冷哼一聲。

  王建職位是隊將,管兵較一般隊率為多,有一百五十人,由於他受忠武節度使崔安潛信任的緣故,麾下都是忠武軍的精勇之士。對面朱溫身為營將雖然麾下兵力多於王建,但論戰力還未必比得過。

  本來王建精心訓練的三十精騎,一波衝鋒就衝垮了黃巢軍的押糧部隊。誰知那看似毫無力量的女將卻突然發了瘋,亂砍亂殺,打了慕容隊副等人一個措不及防,上來就被殺了幾個好手,最後大半被屠戮,只逃回數人,將王建的血本都給砍沒了,他如何不肉痛?回去之後,不知道怎麼向提拔他的崔安潛節度使交代。

  王建悵然,將自己的那匹玄色河曲馬牽了過來。這馬通體烏黑,肩背極高,骨骼壯大,看起來甚是威武,只是顯然氣色不好,顯得病懨懨的。

  「近來弟兄們也沒吃什麼好的,咱便殺了這匹老馬,給兄弟們打打牙祭,順帶祭奠戰死的諸位同袍在天英靈!」

  說著,王建拔出佩刀,便要斬向馬頭。

  馬上有一位士兵攔住他:「大哥,不可!這匹馬追隨你征戰多年,咱們便是要吃點肉,也犯不著殺它呀!」

  王建太息道:「這馬也老了,這兩年總是氣色不好,幾次失蹄,我屢次請獸醫也沒看出所以然來,想來是時日無多,不如給它一個痛快。

  話音未落,王建刀已落下,那馬兒悲嘶一聲,喉管頃刻被切開,至死仍以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王建,不知道朝夕相處的主人為何要殺害自己。

  「無妨,我受崔節度看重,並不缺錢,再買匹好馬不過小事情,哪裡比得上你我兄弟吃肉喝酒來得暢快?」

  說著,王建找來清水,親自下手洗剝這軍馬:「大哥的手藝,你們是領教過的,便等著肚子裡的饞蟲咕咕叫吧!」

  他將馬肉肢解開來,正要剝除五臟腸胃,卻只見一道白線如電彈出,嚇得眾人都不由一跳,定睛看時,卻是一條純白色的長蟲,有接近半丈長,拇指粗細,周身濕潤黏膩,還在被馬血染紅的草地上不停地掙扎扭動。

  眾人看著一陣噁心,王建卻是反應極快,抽刀兔起鶻落,將這長蟲砍做數段:「竟是你這怪蟲,害了咱的愛馬!」

  原來寶馬是被這麼大一條寄生蟲寄生,難怪一直病懨懨的,也確實活不久了。

  一名騎士卻是靈機一動,大叫道:「王大哥,這哪裡是長蟲,明明是一條白蛇啊!當年漢高祖劉邦斬蛇,終成大業。大哥斬了白蛇,少不了封侯開府,今天咱們這些見過神跡的,都可以彈冠相慶,等著大哥青雲直上了。」

  王建愣了愣,而後凝神道:「慎言!我一個丘八,怎敢比漢高祖?但斬蛇是吉兆,這卻是無疑的。待咱家發跡了,必然盛設香火,祭奠慕容隊副等一干陣亡兄弟的在天之靈!」

  眾人聞言,奉承之聲不絕,王建也和眾兵士攀談家常,問他們最想要什麼,允諾未來為他們解決問題,換得眾人個個喜氣洋洋。

  不多時,馬肉也已收拾停當,掛在架子上用炭火炙烤,金色的油滴如同蜜蠟一般,點點落入火中,被燒出剝啄的聲響。王建在上頭塗抹了他獨門的調料,一時間滿營生香,眾人分食馬肉,喝著美酒,只覺這炙馬肉腥臭盡去,勁道勝過黃牛肉,鮮美勝過羊羔,火候更是掌握得妙到毫巔,當真是烹調手段不凡,不由讚不絕口,已忘記折損了二十多個弟兄的悲痛。

  ……

  之前試探性交鋒,小勝宋威、齊克讓二軍,黃巢不由也隱隱得意,便身披輕甲,命傷愈的朱溫跟隨,一同出營,高視闊步,負手而行,巡視著宋州地面的蒼茫大地。

  田疇之中,青色泛黃的麥浪正在隨風翻滾,如同綠色的海濤,已是將要成熟了。


  這邊的麥子都已被交戰雙方向民戶訂下作為軍糧,自然只出了極低的價格,未必能回本,但到底好過強搶,比起當年的安史叛軍,無論官軍義軍,雖平時也不乏劫掠行為,但襯托下來都算有規矩的了。

  黃巢細細觀看著地面的延伸起伏,為將之人,了解地形相當重要。只有對立體的戰場地勢、布局瞭然如胸,才能制定正確的戰略戰術,這需要充分的情報收集,更需要為將者充足的經驗智慧,絕不是一般謀士所能代勞的。

  「齊克讓數日接戰,顯然並未用全力。」黃巢自語道。

  他如炬火的雙目凝視著一片貧瘠的紅土地面,這地面看起來與其他地方全然無異,但黃巢看得目不轉睛,顯然是發現了什麼。

  「此處必有地道!」黃巢斷喝道:「齊克讓既然對我軍示弱,多半是要動用他的老本行。幸好我學過些風水堪輿之學,能識別挖掘過地道的地面差異。」

  「涼玉,速速隨我回營,為師要讓兵圍繞營寨挖壕,提防泰寧軍從地道延伸之處襲擊我軍,伏下長槍手、刀手,隨時截殺!」

  「領命。」朱溫簡單回應道。

  他仰頭看向高遠的天空,那綿延無盡,永遠望不到盡頭的蒼藍。

  正午的天空清澈剔透,仿佛淚與刀的交織。

  即使是高潮來臨前夕的戰場,也是如這天空一般平靜的,然而最激烈的樂章,卻也在看似平靜的背景下孕育。

  野心的火苗在朱溫心中輕輕搖曳,但尚不足以讓他的血液徹底沸騰起來。

  背在背後的大夏龍雀寶刀,又發出了低低的鳴響。

  但這次卻顯得異常輕柔,好像什麼動物打呼嚕的聲音。

  朱溫眼前突然又浮現出那頭碩大白虎的影像。

  但這一刻,這隻代表著自己心中殺戮之意的凶獸,卻表現出一副沉睡的模樣。

  在正午的陽光下,蜷縮趴伏,顯得極為懶散,修長的虎鬚隨著呼吸聲起伏,模樣竟有些可愛。

  ……

  兩座高聳的土山,在泰寧軍的營寨前方兀立而起。無數密密麻麻的人影如蜂蟻般攢動,將一鍬鍬的土石加在土山側翼、上方。

  施工的,正是雪帥齊克讓麾下聲名如雷貫耳的土工部隊——五德營。

  五德營,分為金、木、水、火、土五部,以來自大唐十道各地的能工巧匠為核心。金部工於兵器盔甲打造,木部長於營寨構成,水部通習水攻之技,火部擅長製造火器與縱火偷襲,土部精於土山、地道之法。這五部的技師雖不能上陣搏殺,卻能以五行之物代兵,可抵千軍萬馬。

  如今指導修築土山的,正是五德營中土部的匠師。

  由於土山就在泰寧軍軍營正前方,草軍根本無力阻止。當土山完全成型,架設上去的大型床弩和拋石機,便將巨型弩矢和卵石如同瀑雨一般居高臨下射向草軍陣地。有弩箭射出七百步有餘,深深釘在偃王城的夯土城牆之上。

  這麼遠的距離,尚不足以居高臨下轟擊黃巢軍設在偃王城城內的軍營。然而其威懾效果,卻是驚人的。草軍如果再出營與雪帥軍接戰,便要從上方遭受土山上交叉火力的打擊。

  「前兩天敵人從地道中殺出,被我軍挖下深壕,堵個正著,輕鬆擊退。」軍議之上,孟楷道:「沒想到數夜之間,這兩座土山便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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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山與地道齊頭並進,互相掩護,牽扯我軍的注意力,如同雙頭蛇一般,令我們無法掉以輕心於其中任何一端。而地道中清理出的土石,又可用於構造土山之用。」黃巢評價道:「齊克讓以土工戰具之術聞名天下,這些正需要掌握山川地貌,精算得分厘無差。」

  「這樣一來,再出營接戰,就對咱們相當不利了!」孟楷道:「我還想再去殺個痛快,將宋玦老賊狠狠教訓一番,為師弟討回場子……」

  黃巢打斷他的話:「既然是雪帥齊克讓,怎可能讓我們輕易便還能再勝一陣?」

  所有人均將目光投向黃巢的面孔。這智計百出的山東鹽帥,從來未曾讓大家失望,因此即便雪帥齊克讓強大如此,眾人仍將希望放在黃巢的身上!

  但黃巢只是悠悠道:「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何況我等並不是兔子。齊克讓仍留有餘力,這是事情反常之處。」

  一邊,包括黃巢外甥林言在內,許多將領頃刻倒吸一口涼氣。


  就這,還未曾出全力?雪帥齊克讓,該有何等地可怕啊?

  黃巢接著說:「齊克讓設土山壓制,掘地道襲擾我軍,我方都有防備之術,所以這些只是造勢之道,卻不是決勝之法。況且敵人不比我等亡命之人,在泰寧鎮各有家屬,軍馬在外過久了,將士思念家鄉,必然影響士氣,所以齊克讓必有其他方法對付我軍。」

  聽到這裡,林言等人才長舒一口氣,知道黃巢必有應對之策。

  「紅煙。將探知的情況說上來!」黃巢喝令。

  段紅煙應聲上前道:「孟渚澤以東,密林之中,有敵人影影綽綽活動的痕跡。我擔心敵人發覺,沒有進一步入林偵查。」

  「孟渚澤以東?」一名部將道:「那片林子仍是沿著北汴河一線,難道……」

  黃巢輕撫短須大笑:「不出我之所料!」

  如今正是夏水暴漲時節,宋州地面北高南低,偃王城最大的不利也在於地處低洼之處,易被水淹。」

  孟楷驚叫道:「如此說來,那一條條通向我軍軍營的地道,正可起引導水流的功效。」

  「而敵人在林木中偷偷施工,不僅是由於密林可以掩護敵人掘開北汴河河堤的工作,更因為密林不利於我軍戰車馳突……」

  「哈哈哈……」黃巢笑道:「絕海你能想到這層,近來倒是大有長進,不止會打打殺殺了,孺子可教也!」

  一直在一邊垂眸沉思的朱溫,卻意識到,到了自己開腔的時候。

  他摸了摸下頜:「師尊,我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但講無妨。」

  「徒兒正是宋州人,以徒兒之見,北汴河雖然水量充沛,但即使堤壩完全挖開,將偃王城淹沒為一片湖澤,還是相當難。」

  朱溫說完,沒想到黃巢乾脆地點頭:「正是如此。」

  「不足以淹沒我軍軍營?」林言道:「既然齊克讓計算失誤,那麼豈不是不用理會?」

  黃巢搖頭道:「汴河水漫灌,雖然不至於淹沒我軍營,但水深逾尺,人馬盡沒水中,地面泥濘,輜重糧草損壞腐爛,就使我軍不得不移營到地勢高處。」

  「然而移營之時,人心必然動盪。」

  「齊克讓是想通過水淹,迫使我軍放棄偃王城的有利地形,再趁亂突擊,而土山上的強弩石炮,更是能在我軍於空曠地面移營時,加以火力壓制。」段紅煙道。

  「正是。」黃巢喝道:「眾將,隨我領軍出營,向北汴河而去,進擊泰寧軍,阻其決堤行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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