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提督平安 黃海 咸鏡等處地方軍務總兵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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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3章 提督平安 黃海 咸鏡等處地方軍務總兵官

  葛郎中背著藥箱,隨著稀疏的人流,來到營地中央的空地時,壩子上早已經黑壓壓地聚滿了人。他們或蹲或站,擠擠挨挨,交頭接耳。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小,但匯聚到一起,就合成了一片持續不斷的、令人心煩的嗡嗡聲。

  空地中央,幾名朝鮮士兵吭哧吭哧地抬來一個隨搬隨用的木質高台。「哐當」一聲放在地上。

  木台剛放穩,人群邊緣便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只見那位青衫嚴書辦,在一眾協管書吏和一小隊持槍朝鮮士兵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他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半垂眼皮、仿佛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太大興致的模樣。

  嚴書辦走到木台前,據起袍子,抬腳踏了上去。他站在台上,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攢動的人頭,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嚴書辦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微微側頭,對身邊一個提著小銅鑼的朝鮮書吏使了個眼色。

  那書吏立刻會意,掄起手中的鑼槌,用力敲在鑼面上一「哐—!哐!哐!」

  短促的鑼響轟然炸開,瞬間便壓過了場中的嘈雜。

  「肅靜!都肅靜!嚴老爺有話要說!」書吏扯開嗓子,高聲喊道。

  鑼聲與呵斥很快起了作用。壩子上的議論聲迅速減弱,最終只剩了一些壓抑的咳嗽聲和細不可聞的竊竊私語。

  嚴書辦輕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隨即深吸一口氣,用朝鮮語朗聲宣布道:「都聽好了!」

  「明日午前,提督平安、黃海、咸鏡等處地方軍務總兵官李如柏李軍門,將親臨龜城,巡視防務!因此,明天上午,工役暫停!營中所有男女老幼,除病弱傷殘、無法行動者外,皆需在營前列隊,由營中官吏引領至城外三里,列隊候迎!」

  聲音傳開,場上先是一片死寂,仿佛沒聽懂他在說什麼。但很快,場上便泛起了一陣明顯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總兵官,聽起來是個大官兒啊!比毛將軍還大嗎?

  」

  「廢話!平安、黃海、咸鏡三道都歸他管,能不大嗎.

  「」

  「李如柏是誰啊?」

  「還能是誰,肯定那位領兵征倭、收復平壤的征東提督。」

  「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

  「誰跟你說的..

  「」

  「來得好啊。正好沾他老人家的光歇半天了!不用挖那見鬼的壕溝了。

  「呵。大清早地爬起來,然後去太陽壩下站著,恐怕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唉唉唉。你們說。明天早上,會不會讓咱吃頓好的,比如給點肉什麼的。馬肉斷了之後,都好幾天沒見著葷腥了。」

  「你倒是想得美!要不要再給你備壺酒啊?」

  「那感情好....

  」

  「哐——!哐—!哐—!」

  銅鑼猛敲,金屬震顫。即將蜂起的喧鬧又被鎮壓了下去。

  「安靜!都安靜!」提鑼的書吏瞪著眼睛,厲聲呵斥,「聽嚴老爺把話說完!」

  嚴書辦已經沒什麼話要對這些難民講了,但那書吏既然已經把全場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便又追了一句:「明日辰初,營前集合!都聽清楚了嗎?!」

  嚴書辦的面子顯然要比那些朝鮮書吏的面子要大得多,不待催促,台下便響起了一陣響亮,但不怎麼整齊的應答聲:「聽————聽見了————」

  「曉得了————」

  嚴書辦對這樣的回應似乎還算滿意,他朝烏決決的民眾點了點頭,隨即便走下了木台。

  隨行的書吏和士兵也立刻簇擁著他,朝著管事小院的方向走去。人群在他們的身前分開,自動讓出了一條小路。

  葛郎中站在人群邊緣,隱約聽到嚴書辦對身邊的朝鮮軍官說:「————你要仔細安排,讓你手下的兵,分散到人群里,吩咐他們在李總鎮的來的時候領聲高呼,把場面給我撐起來,聽見了嗎?」

  那朝鮮軍官忙不迭地點頭哈腰:「是是是,卑職明白!請嚴老爺放心...

  」

  翌日清晨,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東方的天際線上剛浮起一層魚肚白般的微光。雞還沒有打鳴,難民營里的絕大多數人還蜷縮在簡陋的窩棚之中,貪戀著難能可貴的休憩時光。


  突然—

  「哐哐哐」」

  「哐哐哐——!」

  好幾陣急促的銅鑼聲,幾乎同時在營地里的不同區域炸響,粗暴地撕碎了黎明前最後的寧靜。

  鑼聲刺耳尖利,仿佛冷水潑進熱油鍋,瞬間將整個難民營都炸醒了。絕大多數難民只是默默地起床,摸索著穿上單薄的衣物。但也有些角落裡,響起了幾聲壓得極低的咒罵:「他娘的催命啊————這麼早————」

  「還讓不讓人活了————」

  難民們不耐煩,招呼他們起床的書吏們更是一肚子火氣。他們沒法也不敢沖高高在上的嚴書辦發火,只能將怨氣下沉到受他們管理的民眾身上:「起來!都起來—!」

  「別他娘睡了!都給老子滾起來!」

  書吏們舉著燈籠或火把,在狹窄的棚戶區間穿行,用腳踢踹著那些尚未完全清醒的窩棚門帘,或者直接用鑼槌敲打支撐棚子的木桿。

  李大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喧鬧驚醒,心臟兀自怦怦急跳。他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剛坐起身,就看見一個穿著皂隸服飾的朝鮮小吏,提著一面小鑼,從他們這片窩棚區前的小路上快步走過。那小吏一邊敲鑼,一邊大聲喝:「起來!都他娘的給老子起來!別在地上挺屍了!」

  「該撒尿的撒尿,要拉屎的拉屎!你們只有兩刻鐘的工夫!趕緊收拾利索了!」

  「兩刻鐘以後,各灶台準時放飯!過時不候!沒趕上的,就給老子餓著肚子去迎駕!」

  「起來!都他娘的給老子起來!別在地上挺屍了..

  」

  朝鮮小吏腳步不停,身影和聲音很快便沒入了更密集的棚戶區深處,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刺耳餘音。

  約莫一刻多鐘後,天色稍微亮了些。

  李大鉉、李二水,還有同棚的另外幾個同鄉,簡單地用涼水抹了把臉,便隨著逐漸匯集的人流,朝著打飯的地方去了。

  難民營里架了好幾台大灶,每口灶前都排起了彎彎曲曲的隊伍。隊伍蠕動著前進,但絲毫沒有縮短的跡象。

  李大鉉排了許久,終於挪到了灶台前。灶台後面,一個圍著油膩圍裙的朝鮮廚子,正機械地揮舞著大木勺,臉上寫滿了不耐。

  李大鉉走到近前,遞出手裡的碗。廚子看也不看他,直接從旁邊碩大的木桶里舀起一勺黃澄澄的、略顯干硬的粟米飯,「啪」地扣進碗裡,隨即又從旁邊的竹筐中摸出一塊顏色焦黃、硬邦邦的麥餅,塞到碗邊。

  打了飯,李大鉉卻沒有立刻挪開,而是舉起了另一隻空碗,賠著小心道:「師傅,麻煩您,再給打一份吧。」

  廚子動作一頓,抬起浮腫的眼皮,張口就是一句罵的話:「你是豬啊?這一份還不夠你撐的?滾滾滾!後面還有人呢!」

  「不是不是,」李大鉉趕緊解釋,「師傅,不是我要,是幫我同鄉打的。他————他受了傷,走不得,所以就叫我來......」說著,他急忙從懷裡掏出李天正的那塊身份牌,想要展示給廚子看。

  廚子側頭瞥了一眼那再普通不過的竹牌,本就尖利的聲音瞬間又高了幾度:「你他娘的拿塊普通的牌子過來糊弄鬼呢?這該不是你自己私刻的牌子吧!」

  難民營的管理雖然嚴格,但也不是一點人情也不講。如果有勞工在勞動的過程中受了工傷,營方會在養傷期間繼續給他配給正常的伙食,如果傷到走不動道,也可以讓人手持經過了特殊標記的身份牌代領伙食。李天正受的不是工傷而是刑傷,所以他的身份牌上也就沒有特殊的標識。

  「不是,師傅,他真的是————」李大鉉想要辯解,但似乎又不能辯解,便語塞愣在那兒。

  「滾滾滾!」廚子徹底失去了耐心,揮舞著勺子,像趕蒼蠅一樣,「你家裡要是真有傷得動不了的,就去找上面報備!再在這兒囉唆,信不信我叫人把你叉出去!」

  李大鉉的心裡一陣悶和酸楚,但也沒有任何辦法。李天正那個情況,肯定是沒法兒申領救濟的,嚴書辦沒給他撐出去,都已經是格外開恩了,哪還會給他這種待遇?

  李大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悻悻地朝著領取副食的地方去了。

  「唉!你們幾個!站住!馬上要集合了!還要去哪兒啊?」

  吃過早飯,還了碗筷,李大鉉和幾個同鄉商量著想先回窩棚看看李天正,順便把省下來的那點吃食給他帶回去。沒想到,幾人剛走到用飯區的邊緣,就被守在那裡的朝鮮士兵攔了下來。


  李大鉉停下腳步,微微躬身,含糊地解釋道:「軍爺,我們一個同鄉————受傷了,沒法動彈,我們得回去照看他一下,給他送口吃的。」

  那士兵皺著眉頭打量了他們幾人一眼,卻也沒有特別為難他們:「就是有傷員要照看,也要不了這麼多人。去一個就行了,其他人老實在這兒等著,一會兒就要整隊出發了。」

  幾個同鄉面面相覷,低聲商量了幾句。最後,還是決定讓金好女帶著大家擠出來的食物回去。她畢竟是婦人,還帶著孩子,留下來照顧李天正,也順帶免了一番奔波。

  金好女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小心翼翼地用衣襟下擺兜住那些食物,朝著李天正養傷的窩棚走去。

  當金好女回到聚居區的時候,這裡已幾乎被騰空了。絕大多數能走動的人都被帶去了集合點,只剩下零星幾個確實無法行動的老弱病殘,以及留下來照看他們的家屬,散布在空曠而凌亂的棚戶之間。

  金好女很快回到了他們那頂低矮破舊的窩棚口,頂開草簾鑽了進去。

  李天正依舊趴在那張簡陋的門板床上,臀部的傷痛折磨得他幾乎整夜未眠。此刻的他正低低地、無意識地呻吟著,整個人處在一種半昏半醒、意識模糊的狀態。

  聽到動靜,李天正幾乎是本能地咬緊了牙關,試圖將痛苦的呻吟壓回喉嚨深處。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里出現了金好女的身影。「嬸子————」李天正嘶啞地喚了一聲,努力想擠出一個沒事的表情,但扭曲的嘴角和緊蹙的眉頭出賣了他。

  「別動,好好趴著。」金好女低聲說著,先將懷裡的小兒子放在一旁的草鋪上。隨後慢慢蹲下身,將一直用衣襟兜著的食物,放在了床鋪邊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上。

  營里發的餅,都是那種為了長期儲存而烤得很乾很硬的麥餅。直接啃咬,簡直能把牙齒給磕掉。對於只能趴臥、臉頰貼著床板的李天正來說,更是無從下口。

  金好女先從棚角的水瓮里舀了小半碗涼水,然後拿起一塊餅,仔細地掰成小塊,放進碗裡的涼水中浸泡。

  等那些小餅塊被涼水泡得稍微軟化了些,不再那麼梆硬,金好女才用一根削得光滑的小木片,小心翼翼地將泡軟的餅糜舀起來,遞到李天正的嘴邊:「來,天正,吃東西了。」

  李天正沒法坐起,甚至不能大幅度側身。他只能極其艱難地、微微偏過頭,將臉頰更貼近床沿,然後費力地張開乾裂的嘴唇,等待食物入口。

  溫涼、寡淡、帶著麥子原始粗糙口感的餅糜滑入喉中,並沒有什麼滋味,卻仍能讓他空癟了許久的胃袋得到些許撫慰。

  李天正吞咽得很費力,每一下吞咽似乎都會牽動臀部的傷處,帶來一陣抽痛。但好在金好女也很有耐心,每一次遞送後都等待李天正完全吞咽,再遞出下一口。

  吃了小半碗,金好女又餵他喝了幾口水。

  吃著吃著,李天正突然停下了吞咽的動作,低下頭,將臉埋在粗糙的草墊里,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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