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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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4章 堵截

  「唉。」李三順黯然地嘆出一口氣,正要邁步追過去,李再奉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連忙追問了一句:「三順。那天兵呢?不是說有天兵也駐進了朔州城嗎?有他們在,朔州怎麼會連打都不打就被韃子攻克了?」

  李再奉此話一出,周圍好幾個原本默默趕路的李家村同鄉,都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投來複雜的目光。

  他們這些普通的朝鮮村民,根本無法想像只依靠本國孱弱的軍隊,就擊退韃子、收復失地的場景。他們只能將希望寄托在幾十年前打退倭寇、再造朝鮮的大明軍隊身上。如果大明軍隊也擋不住韃子,那他們也就真的不知道還有誰能讓他們返回家鄉了。

  「我————」李三順頗有些慌亂地避開視線,「我也不知道。我當時只顧著逃命,根本沒多餘心思去留意天兵如何如何。不過......進駐朔州的天兵攏共也就只有兩隊人馬,百來號人,就算天兵有心挽救,怕也是......無能為力吧。」

  聽了他的話,周圍人皆是搖頭嘆息。配著風中時斷時續的小兒啼哭,逃亡路上的氣氛更加沉凝,絕望像暮色一樣層層籠罩下來。李三順不敢再看眾人的表情,低著頭,快步向前追趕父親和姥姥去了。

  仿佛是為了驅散這令人窒息的絕望,隊伍中,一位約莫五十來歲,而且輩分很高的老者,突然提高了嗓音,大聲說道:「都別垂頭喪氣的嘛!平壤、安州還有漢城,都駐著天朝的大軍!皇上兵多將廣,遲早能把這些該死的韃子撐回他們的老巢去!」

  這話帶來了一絲微弱的鼓舞,但很快,一個幽幽的聲音從人群的某處飄了出來,像一瓢冷水:「遲早遲早————到底是遲,還是早呢————」

  暮色如血,殘陽最後的餘暉將林間的曠野染成一片不祥的紫紅。曠野上的風終於帶上了涼意,但怎麼也吹不散逃亡人群心頭的絕望。長長的隊伍在昏暗的光線中蠕動著,人們疲憊至極,連孩子的哭聲都變得微弱。

  突然,大地隱隱傳來震動,遠處響起了悶雷般的馬蹄聲,起初是地皮的微顫,旋即化作撕裂黃昏寂靜的轟鳴,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馬蹄聲!韃子來了!」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絕望的嘶喊瞬間點燃了人群,恐慌如同瘟疫瞬間炸開。人群就像被驚擾的蟻群,頓時大亂。哭喊聲、尖叫聲、呼兒喚女的聲音一時沸反盈天,人們再也顧不得行囊,紛紛丟下肩上的糧食,本能地向著道路兩側更黑暗的林地、溝壑四散奔逃。

  雅穆布一馬當先,率領著騎兵如同暗夜中衝出的狼群,出現在了逃亡隊伍的側後方。他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揮刀指向混亂的人群:「散開!圍住他們!

  艾塞,你帶人截住通往林子的路,別讓那些兩腳羊鑽進去!其他人,隨我衝殺,膽敢反抗的,一個不留!」

  「嗚哦!!!」騎兵們發出怪異的呼嘯,熟練地分成數股,如同幾把燒紅的尖刀,狼狠地切入混亂的人群。刀光閃爍,弓弦震響,慘叫聲頓時撕裂了黃昏的寧靜。

  在聽到馬蹄聲的第一時間,李福男的心就沉到了谷底。他猛地將背上的劉氏放下,隨即一把將抱著小兒子的金氏狠狠推向路旁半人高的深草叢:「走!快走!你們趕緊往林子那邊兒跑!跑得越遠越好!快!」

  金氏臉上瞬間失了血色,變得慘白。她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但李福男卻直接踹了她一腳:「還愣著幹什麼,快走啊!」

  李福男目眥欲裂,怒吼聲壓過了周遭的混亂。他不再看她,反手取下榆木弓,抽箭搭弦,向著遠離金氏的方向跑去。

  他的視野里,一名金國騎兵正揮舞著彎刀,追逐著幾個奔逃的村民,但他一時並沒有發箭,直到那名金國騎兵獰笑著揮刀砍向一個試圖反抗的男人,李福男才屏息拉弦。

  弓弦震動,利箭離弦!箭頭「嗖」的一聲破開夜空,精準地沒入了那名金兵的脖頸。

  「啊!」金兵慘叫一聲,栽下馬去。

  「烏爾坤中箭了!」那名金兵的同伴大喊。

  「誰幹的?」一個聲音遠遠地問。「在哪裡?」

  「在那邊!那個會咬人的在那邊!」附近的另一個辮子兵很快注意到了李福男,用女真語怪叫一聲:「幹掉他!」

  「殺!」幾個正在堵截村民的騎手立刻扯韁轉馬,朝著李福男衝來。

  「啊!!!」李福男再射一箭不中,隨即拔出獵刀,怒吼著迎上。

  獵刀與馬刀碰撞出刺耳的火星。李福男憑藉獵人的敏捷和悍勇,借著地勢滾倒,一刀削斷了沖在最前那匹馬的前蹄,馬上的甲兵慘叫著摔落。


  李福男正要追擊割喉,但另一騎已然逼近。馬刀帶著風聲劈下,李福男舉刀硬格。兩刃相接,發出「鐺」的一聲。獵刀竟直接崩斷了!

  李福男自知十死無生,於是揮舞斷刀,準備搏命。只可惜,他的刀還沒向著那個倒地金兵的脖子揮去,幾支從側面刺來的長槍就洞穿了他的胸腹。他晃了晃,目光死死盯著金氏消失的那片草叢,生命迅速流逝,最終沉重地撲倒在地。

  金氏被丈夫推開,跟蹌著跌入草叢,荊棘劃破了她的臉頰和手臂,她卻感覺不到疼痛。懷中孩子的啼哭和身後丈夫那聲最後的怒吼像兩根繩子絞著她的心。

  她下意識回頭,正看見李福男被數支長槍刺穿的一幕,眼前頓時一黑。

  求生的本能和懷中孩子的重量讓她死死咬住了嘴唇,腥甜的血味在口中瀰漫。她不再回頭,用盡平生力氣,護著孩子,借著漸濃的暮色和混亂人群的遮蔽,手腳並用地向那片黑黢的山林爬去。

  幾乎在李福男推開金氏的同一刻,李再奉也護住了母親劉氏。他扔下肩上沉重的糧袋,用盡全身力氣,抱起母親狂奔起來。

  「你快走,自己走,別管我!」劉氏大哭,掙扎摔到了地上,又向前滾了兩圈。

  「娘!」李再奉怎麼可能拋下自己的母親,連忙伸手拉住她。

  那名挨了一鞭子的金兵,注意到了這對行動母子。他的心情很差,一點抓俘虜的心思都沒有。他催馬奔去,馬刀帶著寒光直劈下來。李再奉想也沒想,用盡全身力氣將劉氏往旁邊猛地一推,自己則被刀鋒狠狠劈在背上。刀傷及骨,血光迸現。

  「兒啊!」劉氏淒嚎。

  那金兵勒馬迴轉,看著倒地抽搐的李再奉和哭嚎的老婦,罵了句女真髒話,隨後再次舉刀。李再奉徒勞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麼,但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劉氏爬回到兒子身邊,抱著他尚存餘溫的身體,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枯槁的手指徒勞地想捂住兒子背上那道恐怖的傷口。「幾啊!我的兒啊!畜生!你這個畜生!天殺的韃子啊」

  她的哭罵聲在混亂中格外刺耳。一名落在後面的,能聽懂朝鮮語的金兵,厭惡地皺了皺眉,隨後抬手一箭射去。

  箭矢精準地穿透了劉氏的胸膛。哭聲戛然而止,她佝僂的身子,伏在兒子背上,再也不動了。

  「阿爹!這邊!」另一頭,李三順一手扶住父親李石根,另一手托著姥姥,往一處人少的緩坡跑。

  「你別管我們了!分開跑!」李石根看著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騎兵和四散奔逃、互相衝撞的人群,猛地將背上年邁的老母又往上顛了顛,對著李三順嘶聲吼道,「你往那邊去!快!」他指向一處更陡峭、遍布碎石灌木的方向。

  「不行!阿爹!我能丟下......」

  「你想讓咱家絕後嗎!」李三順急得眼睛通紅,直接搶斷了他的話,「滾,趕緊滾啊!」李石根目眥盡裂,不再看他,反而背著老母,跟踉蹌蹌地向著人群最密集、也是大部金兵衝擊的方向跑去。

  李石根的老母一句話也沒說,只嘆了一口氣,隨後便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滿是褶皺的老臉貼在兒子的肩上。

  兩個剛砍翻了一個村民的金兵立刻注意到了這對顯眼的組合。一個臉上帶疤的士兵咧嘴笑道,立馬就沖了過來。李三順看到父親決絕的背影和那逼近的騎兵,知道再猶豫誰都活不了。

  他狠狠一跺腳,淚水混著汗水流下,猛地轉身,像一隻受驚的野兔,憑藉年輕和常年打獵練就的身手,手腳並用地撲向父親指的那片黑暗。

  暮色徹底吞沒了天地,追殺的呼喝與垂死的呻吟逐漸稀落。大部分沒來得及逃入黑暗的村民,像受驚的羊群被驅趕到一起,在寒光閃閃的刀槍下瑟瑟發抖。

  雅穆布駐馬環視這片剛剛經歷殺戮的場地,看著手下們興高采烈地捆綁俘虜、撿拾散落的值錢物件,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他抬頭望了一眼天邊那如同鮮血般凝固的赤紅餘暉,稍斂臉上的亢奮,沉聲對身邊的傳令兵下令:「吹號,集結。」

  「嗚——嗚——嗚——」低沉的牛角號聲再次響起,穿透了漸漸平息的哭喊和零星的兵刃交擊聲。

  號令之下,那些仍在追逐零星逃亡者的後金騎兵紛紛勒住了馬韁,撥轉馬頭,向著號聲傳來的方向匯聚。有幾個箭術精湛的,在調頭前迅速摘下鞍旁弓箭,對著幾個鑽入林緣黑暗的背影,「嗖嗖」地射出幾支奪命的箭矢。遠處傳來一兩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曠野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唯有風聲還在掙扎。

  散落在各處,像受驚鵪鶉般瑟瑟發抖的朝鮮俘虜們,被驅趕著,一批一批帶到雅穆布的馬前。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眼神空洞的老人,有緊緊摟著孩童、面色慘白的婦人,也有少數幾個面露不甘或徹底麻木的青壯男子。


  這些都是一早就放棄了抵抗的,或者被撲倒後失去了反抗能力的倖存者。至於那些曾舉起刀弓或農具試圖反抗的,此刻都已變成了散布在周圍的、逐漸冰冷的屍體。

  一個十夫長模樣的軍官小跑到雅穆布馬前,粗聲稟報:「額真!清點過了,咱們一共抓了五十三個朝鮮人,二十個男的,三十三個女的。」

  話音剛落,又一個後金兵罵罵咧咧地拖著一個掙扎哭喊的小男孩走來,他身前還跟著一個披頭散髮、不斷哀求的婦人,顯然是小男孩的母親。那十夫長往那邊瞥了一眼,笑著改口道:「現在是五十五個了。」

  雅穆布面無表情,目光掃過這群俘虜,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他淡淡下令道:「把青壯都給我捆結實了。那些沒用的老貨就不必了。」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各自拿出繩索,如狼似虎地將那些青壯男子反剪雙手,牢牢捆住。老人們則被推到一邊,無人理會。

  就在這時,一個皮甲沾血、腰掛皮囊的中年後金兵匆匆跑來,他是隊中的軍醫,專門負責給傷員提供止血、包紮之類的戰場急救。他的臉上帶著尚未擦淨的血點,神情悲傷,跑到雅穆布馬前,撫胸行禮:「額真.....

  」

  「拜渾岱,怎麼了?」雅穆布眉頭微蹙。

  「烏爾坤......」軍醫嘆息道。「死了。」

  雅穆布記得剛才有人在喊烏爾坤中箭,但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不過是中了一箭,怎麼就死了?」

  「那一箭直接釘到了這兒。」軍醫抬起頭,點了點自己的脖頸:「鮮血泉眼似的往外噴,根本堵不住......」

  雅穆布沉默了一下,腮邊的肌肉微微抽動。他深吸一口涼氣,又問:「還有別的傷員嗎?」

  「沒有了,額真。」軍醫連忙搖頭,「只有烏爾坤一個人戰死,其他人頂多是些磕碰擦傷,都不礙事的。」

  「那個放箭的朝鮮人呢?」雅穆布的聲音冷得像冰。「在哪兒?」

  「已經死了,就在烏爾坤旁邊。」軍醫抬手遙指道。「他還想殺阿福尼來著,但沒能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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