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一本萬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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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1章 一本萬利

  「高行長?哪個高......」高逢秋話音未落,就同望過來的高時明看了個對眼。他心頭一凜,直接把沒說完的話給咽了回去。接著大步跨進正房,來到高時明的面前,躬身作揖道:「乾爹,兒子回來了。」

  「看看。」高時明笑著指了指端坐在下首客座上的高國旌,「誰來了。」

  高逢秋順著指引望過去,看清那張熟悉的面孔,臉上立刻顯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公兄!真的是你啊!」

  「子旻兄!」高國旌站起身,朗聲笑道:「方才先生說,景澄兄還在京里交接,我就猜是不是你陪著先生來了。看來我果然沒猜錯啊!」

  高逢秋擺擺手,自謙道:「我沒什麼本事,不能像師兄那樣獨當一面,為乾爹分憂。也就只好跟在他老的身邊鞍前馬後,盡點孝心了。」

  「唉!子旻兄這話就不對了。」高國旌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又望向仍坐著的高時明。「正所謂虎父無犬子」,先生睿智卓識,怎麼會將庸才納在自己名下?再說,陪隨擁護也不見得就比獨任獨為差了,你陪在先生身邊,替他料理庶務,這本身也是分憂嘛。」

  高國旌一番話誇了兩個人。高時明聽得眉開眼笑,高逢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房裡的氣氛頓時熱絡了不少。「公兄什麼時候過來的?」高逢秋笑著問道。

  「我就是剛到,」高國旌指了指茶几上還冒著熱氣的茶盞,「我這一盞茶都還沒喝完,你就回來了。」

  高逢秋順著高國旌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下子就看見了那個放在茶几上的信封。他下意識地猜測那是高國旌給高時明帶的禮單,於是隨口問道:「公旗兄,那是什麼?」

  「你說這個?」高國旌拿起信封搖了搖。

  「嗯。」高逢秋點了下頭。

  「這是先生托我轉交給畢侍郎的房款呀。」高國旌瞥了高時明一眼。

  「哦,」高逢秋恍然,「是那個啊。」

  高國旌拿著信封,轉頭看向高時明,略帶幽怨地說道:「先生剛才可是壞心眼兒了呢,故意用那種暖昧難明的說法,讓我誤以為他是要我做什麼犯忌諱的事...

  高時明故意板起臉:「說什麼呢?這能怪到我?還不是你心思不純,疑神疑鬼,拿著茶盞遮遮掩掩、裝模作樣,我才略施小計的......」說著,高時明又望向高逢秋,笑道:「知道嗎,我就是逗逗他,他倒好,一下子上勁兒了。冷不丁地就跪下來磕頭,搞得我......」

  「唉唉唉,先生,先生,」高國旌一下子紅了臉,連忙擺手告饒,「咱們不提這個了,誰都不提了行不行?」

  高時明見他這副模樣,也見好就收,得意地哼了一聲,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啜了起來。

  這時候,很有眼力界的何孝魁又捧著一盞熱氣氤氳的新茶進來了。他來到三人面前,躬身問高時明道:「東家,這盞茶放哪兒?」

  高時明抬抬下巴,朝那個和高國旌共用一個茶几的位置示意了一下:「就放那兒吧。」

  何孝魁應了聲「是」,隨後小心翼翼地將茶盞放在指定的位置。高國旌和高逢秋也順勢並肩坐了下來。剛落座,就又聽何孝魁問:「東家,高公公,要不要給您二位也換一盞新茶?」

  高國旌沒有接茬,只是望著高時明。高時明則搖頭:「不必了,我這茶水才剛涼下來,換了茶又得等半天才能喝。」

  高時明拒絕了,高國旌也就順勢搖頭了。「我也不用。」

  「那小的就先退下了。」何孝魁告辭。

  高時明點點頭,望了一眼天色:「你去跟驛站說一聲,叫他們把午餐備好。」

  「是,小的這就去。」何孝魁躬身領命,輕輕退了出去。

  「子旻兄,」何孝魁離開後,高國旌轉向高逢秋,好奇地問道:「你剛才去哪兒了?」

  高逢秋抬手擦了擦鬢角未乾的汗,回道:「我奉乾爹的命,去餉部衙門給畢侍郎遞拜帖了。」

  「哦?」高國旌挑眉,「那你見到畢侍郎本人了嗎?」

  「沒有。」高逢秋聳肩搖頭道,「餉部的蒲書辦告訴我說,畢侍郎這會兒正在和劉員外郎,商討下一批洋米的接收與轉運問題,無暇接見。」

  「那畢侍郎安排見面時間了嗎?」高時明插話問道。

  「安排了,就明天。」高逢秋從懷裡掏出一個被火漆密封著的信封,起身快步走到主位前,雙手遞上:「這是餉部衙門給您的回函。」


  「回函......」高時明伸手接過回函,輕輕地掂了掂,卻沒有拆開來開看。「呵呵。畢侍郎還真是重視我們啊,就連回函都是提前寫好的。」

  北塘餉部衙門的主會客廳里,專督遼餉戶部侍郎畢自嚴,與提舉貢商事戶部廣西司員外郎劉道隆之間的,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的會談,已經接近尾聲了。

  按理說,畢自嚴是三品侍郎,劉道隆不過五品員外郎,兩個人坐在一起議事,是應該有個高低座次的。可此時,兩人卻並肩坐在面南的主位上,下方的兩列客座都是空蕩蕩的。

  之所以這麼反常,是因為劉道隆萬曆十四年中進士的時候,畢自嚴還在苦讀,連舉人都未中。

  說起來,劉道隆的仕途也真是坎坷,坎坷到能稱之為萬曆時期的典型。他二十八歲中舉,二十九歲聯捷,先授知縣,後擢兵科,再轉刑科。如果他能熬過科期,外放地方,那麼連升個三四級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可萬曆二十一年,時任吏部尚書孫與吏部郎中趙南星主持癸巳京察鬧得實在是太大,一通亂打下來,內閣、吏部、科道幾乎攪了一團。吏部斗內閣,科道劾吏部,各官交相鬥爭。劉道隆就是在這時候,彈劾吏部專權,矛頭直指孫和趙南星。

  最後一通亂打下來,孫被迫致仕,趙南星被斥為民,劉道隆也像許多被攪進這趟渾水裡的官員一樣,被迫稱病引嫌。他這一閒,就是六年,直到萬曆二十七年風頭過去,才重新起補。可是這時候的神宗萬曆皇帝,已經徹底成了「擺宗」,十疏九不報。就算吏部把官員的任命狀寫好了遞進宮去,皇帝態度也只有一個,那就是「不報」。

  萬曆三十三年,戶科右給事中梁有年暫署刑科印務。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刑科右給事中劉道隆、給事中朱一桂候命日久,屢催不下,刑科無人,連錦衣衛的駕帖都簽不出來。

  萬曆三十七年。劉道隆實在受不了,上疏請辭,辭書仍不報。於是,劉道隆便和孫善繼、顧天峻、李騰芳、王元翰等人便不等皇帝批示,直接離開了。

  皇帝得知之後的反應,也很有意思。上曰:人臣進退,自當候旨。這被論各官,不遵君上,紛紛徑去,是何法紀?孫善繼擅自狂肆,於文華門進本首先倡率,著革職為民。劉道隆、顧天峻、李騰芳、王元翰相繼效尤,姑從寬降三級用。陳治則久離職守,也降三級用。余的少待簡發。

  皇帝的旨意是降級使用,但這些人走了就沒回來,皇帝也沒有派人去追。最後的結果,就是劉道隆辭官不做,回鄉養老。直到泰昌改元,老成人悉起田間,劉道隆才起補戶部主事,後升戶部員外郎提舉貢商事。

  出於對前輩的敬重,畢自嚴在面對劉道隆時,從來也不端上官的架子。每逢劉道隆來議事,畢自嚴都讓他坐在自己的身邊。

  「也就是說。」畢自嚴放下手裡的清單,望向身側的劉道隆:「你們這幾天談下來,就只敲定了六千三百七十七兩的商貨貨值?」

  「沒錯。」劉道隆頗有些驕傲地點了點頭:「按照這個兌價,餉部這邊可以起運九千一百一十石的米糧,或是六十三萬七千七百斤的毛鐵。畢侍郎,您這回打算運糧,還是打算運鐵啊?」

  「還是運糧吧,」畢自嚴說,「餉部這邊正好也計劃運一批糧出去,正好一併安排了。」

  「好。」劉道隆點頭應下,「我回去就跟洋商那邊打招呼。」

  畢自嚴隨即補充:「餉部這邊,今天就能調集空船到碼頭候著,你那邊也儘快催著洋船卸貨。」

  劉道隆先應了聲「成」,隨後沉吟道:「畢侍郎。這樣上上下下、裝裝卸卸會不會太煩瑣了?還白白浪費人力。何不直接徵用那些洋人的船,讓他們把貨物運到遼東去?」

  「不行,」畢自嚴搖頭,「要是開了這個口子,日後恐怕會有很多麻煩。」

  「麻煩?」劉道隆不解,「不過是借船運貨,能有什麼麻煩?」

  「運費怎麼算?途中損耗誰來擔?還有和遼東方面的溝通。這些都是問題。」畢自嚴隨口列舉了幾項。

  劉道隆卻不以為意:「這個好解決啊?派咱們的人押船隨行,帳目、交割都由咱們的人盯著,其餘照舊。這樣一來,就只是少了上下裝卸的過程,不會有什麼麻煩。」

  畢自嚴仍搖頭:「那些洋商財大氣粗,就算是收買押船的人,也不會有什麼奇怪的。」

  「收買了又能怎樣?」劉道隆還是不以為意,「戶部有總帳,餉部有分帳,遼東有收帳,三邊一對帳,他們就是想幹什麼也幹不了啊。」

  「我剛才說的那些都只是細枝末節。」畢自嚴正了正身子,稍微嚴肅了些,「最關鍵的是,我一點兒也不信任這些西洋夷人。」


  「他們確實錙鐵必較,但總的來說還是挺恭順的啊。」劉道隆困惑道。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畢自嚴沉聲道,「當年,倭酋平秀吉假道射天,入寇朝鮮,就有西洋夷人私獻沿海輿圖,妄圖牟利。如今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但我還是不覺得他們的本性會有什麼改變。若是讓他們在肘腋近海自由航行,必定貽患無窮。」

  劉道隆見他態度堅決,便笑著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我也就是隨口一提。

  畢侍郎覺得不妥,當我沒說便是。」

  「我不是說這些洋夷都不好,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畢自嚴緩了語氣,「若真要加快運輸,你那邊儘早把交割事宜談妥,比什麼都強。」

  「這事兒偏就急不得。」劉道隆微微前傾身子。

  「為什麼?」

  「就是得拖著他們,才能把價錢抬上去啊。」劉道隆笑道,「據我所知,這些西洋商人一旦把咱們中國的貨倒回本國,利潤能翻十幾倍。我要是按貨品的一般市價跟他們談大宗商品的價格,那不是白白便宜他們了嗎。反正餉部這邊又不急著要糧,就拖著他們唄。」

  「你說的倒也在理。」畢自嚴嘆了口氣:「但這才幾萬石糧食,不到二百萬斤毛鐵就談了快兩個月還沒能談完,日後要是擴大貿易量,那該怎麼辦啊?」

  「這個您不必擔心,」劉道隆胸有成竹。「我已經想到法子了。」

  「什麼法子?」

  「貨未至而先定價。我算過了,如果按照目前的進度繼續往下談,那麼談到最後,我們也只會用掉總價不到三萬兩的貨。剩下的部分就繼續談,等他們下一次拉貨過來,我們就只需要把他們的貨驗了,就可以大規模的交割了。」

  「這法子是好,」畢自嚴點點頭,隨即又皺起眉:「可您這麼搞,就不怕他們嫌虧,乾脆放棄交易?價值五萬多兩的糧、鐵,被不到三萬兩的貨換走,這怎麼想也不是一筆好生意吧?」

  「嗨呀。」劉道隆笑著搖頭,「我剛才說了啊,這些西洋商人一旦把我們中國的貨倒回本國,能得到十幾倍的利潤。就是不倒回本國,倒去日本或者南洋諸國,那也有數倍的利潤。就算是三萬兩的貨,到了他們的手裡也能變成十萬甚至幾十萬。他們大賺特賺,怎麼會不來。而且我還覺得我的出價低了呢。」

  「低了?」畢自嚴有些詫異,「三萬對五萬,這可是有近一倍的價差了啊。」

  「哼哼。」劉道隆輕哼道:「您是不知道,一個國內賣價幾十文的普通瓷器,在月港能以幾錢銀子的高價賣給那些西洋人。那至少是三四倍的價差。我不過賺他們一倍,算得上仁至義盡了。他們還想讓我降低報價,那就拖著唄。」

  「好吧,好吧。」畢自嚴笑著點了點頭:「您別把事情搞砸了就行,朝廷還指著他們送更多的糧食過來減輕各地的供餉壓力呢。」

  「您放心,不會有問題的。」劉道隆站起身,理了理官袍下擺:「如果畢侍郎沒有別的吩咐,我也就回去讓那些西洋商人準備卸貨了。」

  畢自嚴也跟著起身,挽留道:「別急著走,看這天色也快到吃飯的時候了,留在這裡用了午飯再回也不遲。」

  「別了,來來回回挺遠的。我還想回去睡個午覺呢,」劉道隆我行我素,直接邁開了步子:「就不在您這兒蹭飯了。」

  畢自嚴跟上去送他,又叮囑一句:「那您明天記得早點兒來啊。」

  「知道了,忘不了的。」劉道隆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不就是幾個內官嘛,犯得著搞得這麼鄭重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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