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頂風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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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9章 「頂風作案」

  西院灶房裡的熱水已經燒了好一會兒了,熱水沸騰,壺口冒著陣陣熱氣。何孝魁將一塊兒打濕的布巾套在壺把上,隨後提起水壺,分別向兩個瓷盞注入熱水。

  何孝魁沒有急著上茶,而是先往銅壺裡添了一瓢涼水,將銅壺注了個半滿,才端起茶托盤,離開小灶房。

  何孝魁門也不敲,直接就走到了高時明的身邊,將茶盞穩穩放在主位旁的茶几上,隨口囑咐道:「東家,滾水沏的,當心燙。」

  高時明沒搭他的茬,只是點了點頭,隨即藉此機會跳過剛才那個稍顯沉重的話題,轉而問高國旌道:「公。你們塘沽支行的鋪子設在哪兒啊?」

  這時,何孝魁又走到高國旌身邊,將另一隻茶盞擱在他面前的小几上,同樣囑咐一句:「高行長,當心燙。」

  高國旌做了個虛接的姿勢以示回應,並回高時明道:「塘沽支行就設在餉部衙門西邊的那條街上。離衙門很近,走幾步路就到了。」

  「哦,衙門邊上......」高時明端起自己的茶盞,湊到唇邊吹了吹。正要繼續說話,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明顯地頓了一下,改口道:「阿魁,等等。」

  何孝魁已經跨出門了,聞言立刻停步轉身,垂首問道:「東家有何吩咐?」

  「去後院,把那個裝著銀票的信封給我拿過來。」高時明的氣息打在水面上,卻沒濺起什麼漣漪。

  何孝魁一愣:「裝著銀票的信封?在哪兒啊?」

  「就在那口大箱子裡,你打開就能看見。」水太燙,高時明吹了好幾下都喝不了,索性把茶盞放下了。

  「可是那口箱子是鎖著的呀。」何孝魁說道。

  「鎖了就開唄。」高時明從腰間解下一把鑰匙,拋給何孝魁,「接著!」

  「哎喲!」何孝魁下意識地邁出步子,用手裡的木托盤去接那把飛過來的鑰匙。

  鑰匙飛得不高,落得又快,所以即便何孝魁眼疾手快,也還是沒能接穩。

  鑰匙在托盤的邊緣磕了一下,隨後旋轉著掉在了地上。何孝魁弓腰撿起,衝著高時明訕訕一笑:「嘿嘿。」

  高時明沒理他,只擺了下手。

  高國旌知道西廠的人來了,心裡一直埋著警惕,如今聽了「銀票」二字,思緒一下子就發散了開來。何孝魁帶著鑰匙離開後,高國旌也捧起了茶盞,用揭開的盞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幽幽地問高時明道:「先生,什麼銀票啊?是宮裡給銀行的經費嗎?」

  高時明一下子就看出了高國旌那遮遮掩掩的小心思。「呵呵呵呵。水正燙著呢,喝不了的,放下吧。」

  高國旌臉一紅,端著茶的手頓在半空。「先生......我......」

  「你猜不錯,那確實不是一筆公款。」高時明眯著眼睛,壞笑道:「但也不是給你的,只是要你幫忙轉交一下。」

  高國旌放下茶盞,心卻提了起來。「那是給誰的啊?」

  「畢侍郎。」高時明故意壓低聲音,「我要你幫忙給畢侍郎送一筆錢去。」

  「啊?給他送錢!」高國旌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原本正坐的身體也不自覺地朝著遠離高時明的方向偏去。「先生,餉部案子可還沒有告結呢,這時候頂風..

  「」

  「沒結案就不能給錢了嗎?」高時明抬手打斷他,「放心吧,我就是讓你幫忙遞筆錢而已,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高國旌不是什麼初出茅廬的稚童,怎麼可能相信這種鬼話。之前餉部的那個案子,可以說是毀天滅地的,上到皇親、下到黔首,稍微沾一點就是身死族滅、舉家受累,如今頂風作案跟找死有什麼分別......可是,他真的能拒絕高時明嗎?高時明主動從司禮監出來,降調銀行衙門,如今不到半年光景就管上了一個光是聽起來就覺得威風的新衙門。這種升遷速度,要麼是得了那個大人物的提攜,要麼就是得了皇帝本人的賞識,而無論是哪種情況都不是他這個無依無靠的外派宦官所能對抗的.......而且他和高時明還有一層同鄉兼師生的關係在,如果只是一件無傷大雅的小事,幫著辦了就能賣高時明一個人情。即便這個人情不能讓他飛黃騰達,也至少有了保障.....

  就在高國旌思慮著是要直接拒絕,還是先探探高時明究竟想幹什麼的時候,何孝魁帶著那個信封回來了。

  「東家,」何孝魁小步快走到高時明身邊,遞出信封。「是不是這個?」


  「沒錯。」高時明拿過信封,掃了一眼封口。

  何孝魁又把鑰匙捧到高時明面前。「鑰匙您收好。」

  「箱子鎖了嗎?」高時明放下信封。

  「鎖了。」何孝魁點頭。

  「你去吧,這裡沒你事兒了。」高時明接過鑰匙,掛在腰上。

  「是。」何孝魁垂著腦袋退下去了。

  「公旗,來。拿著。」高時明拿起信封,側身遞向高國旌。

  「先生......」高國旌汗流浹背了。「這到底是什麼錢啊?」

  「受人之託,盡人之事而已。」高時明用了一種模稜兩可的說法,「如今事情辦完了,自然得把錢拿給人家啊。」

  「辦......事?」高國旌抬起袖子,拭掉一顆滾到鼻翼的汗珠。「辦什麼事啊?」

  「你覺得會是什麼事?」高時明一臉微妙地反問,又把那個信封往前遞了遞。

  「學生愚鈍,還請先生明示......」高國旌微微後仰,臉上寫滿了抗拒。

  「拿著!」高時明臉一翻,幾乎是瞬間就把所有的笑意都給收了起來。

  高國旌身子一顫,到底還是沒有硬頂上去。他一隻手扶著椅圈,另一隻手則伸長了去接那個信封。整個身子在一扶一伸之間,擺出了一個堪稱扭曲的姿態。

  「打開看看。」高時明捧起茶盞,啜了一口稍稍涼下來的茶湯。

  「是。」高國旌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口,一疊百兩面額的日月銀行紙鈔立刻顯露了出來。

  「一百兩,二百兩,三百兩,四百兩......」高國旌的心臟越跳越快。

  「別數了,一共是一千兩。」高時明又抿著嘴笑了起來。「你找個時間交給畢侍郎,他老要是想兌現,你就給他兌了。」

  「一千兩......」高國旌聲音發顫,整個人徹底慌了。「他......他到底幫您辦了什麼事啊?」

  「嘖......」高時明拿腔拿調,「你問那麼多幹什麼。」

  「我......不是......」高國旌咽下一口唾沫,勉強擠出笑容,「先生,您之前也是銀行的人,應該知道規矩,兌現大額銀票及一次性兌現大量現銀,是需要記錄銀票來源的。學生不問清楚,實在是不敢.....」

  高時明再一次抬手打斷他的話:「放心吧,我能把銀票帶出來,就不會出事。」

  「我們塘沽支行有多少現銀,總行那邊都是有數的,憑空多了這麼大一個窟窿,學生根本沒法對內監察局交代啊。」高國旌連連搖頭。

  「內監察局就是個殼子,連個正兒八經的現任官都沒有......」高時明頓了一下,嘴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你怕什麼?」

  這句話直接把高國旌的心態給說崩了。他立刻開始懷疑,高時明就是鑽了現行制度的空子在給自己謀私利。如果只是一件小事還好。一千兩,還關涉餉部,要是真抖摟出來,那他恐怕就得去東廠跟那些找死鬼一起擠油鍋了。

  高國旌望著高時明,最後勸說道:「先生,西廠的人就住在旁邊的院子裡,您這麼明目張胆地搞這一套,就不怕被他們逮到嗎?」

  「我不怕啊。」高時明一臉坦然地說。「我們一起來的,我怕他們幹什麼。」

  高國旌直接就把這句話理解成了高時明已經把西廠稽查官也給收買了。他咬緊牙關,把信封放到身邊茶几上,一臉嚴肅地說:「先生,紙是包不住火的,就連小侯爺這種一頂一的皇親都畏罪自殺了,您又能瞞到幾時呢?正所謂公生明,廉生威」,請先生恕學生忤逆,不敢代先生轉交、兌現。不過既有先生與我既有師生情誼在此,學生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呵......哈哈哈!」高時明先是一嗤,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高時明的笑聲,把高國旌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給激起來了。

  「先生,您要是沒別的事,學生就先......」高國旌倏地站了起來,但立刻就被高時明按了回去。

  「傻小子,你看看這個吧。」高時明拿起信封,從那一疊大額銀票後面,抽出一張被摺疊起來的宣紙。

  高國旌顫巍巍地接過那張紙,展開一看,傻了:「順天府契尾?」

  契尾是明代田宅交易完成,並契稅繳納後,由官府頒發的法定完稅憑證。它通常採用「騎縫製」,也就是一式兩聯,前半幅交業主收執,後半幅留官府存檔,兩者在接縫處加蓋州縣官印並編號,形成「鴛鴦契尾」。而高時明拿給高國旌的這份契尾,就是銀行購買畢自嚴所屬房產的契尾。


  「嗯。」高時明放下信封,又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高國旌抬起頭,詫異地望向高時明。「這是賣房的銀子?」

  「不然你以為這是什麼銀子?」高時明翹起腿,慵懶地斜靠在椅圈上。

  「我以為您這是要......」高國旌下意識答話,但立刻就把嘴給閉上了。

  「你以為我要賄賂畢侍郎?」高時明一臉戲謔地把高國旌沒說完的話給補全了。

  高國旌訕低頭,沒敢接話。

  「「公生明,廉生威」,唉......」高時明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在你心裡我就這麼不堪嗎?」

  「不是,」高國旌立刻搖頭。「學生不是這個意思..

  」

  「那你什麼意思?」高時明笑著揚了揚下巴。

  「沒什麼意思......」高國旌小聲道。

  「沒意思是什麼意思?」高時明不依不饒。

  「先生!」高國旌幽怨地睨了高時明一眼,「我不是小孩兒了,您別逗我了行不行。」

  「我逗你了嗎?」高時明端起茶盞,晃悠悠地說,「這錢是不是給畢侍郎的,是不是跟餉部的案子沒有關係,是不是受人之託、盡人之事?」

  「您直說不好嗎?」高國旌小聲蛐蛐:「非要繞來繞去的,真是嚇死人了。

  「」

  「是你自己疑神疑鬼、心思不純。」高時明抬手一指。

  「哼......」高國旌不服氣地輕哼了一聲。

  「不服氣啊?」高時明笑道,「那你說說我哪句話說得不對?」

  「沒有不對,是學生錯了!」高國旌的倔脾氣一下子上來了,他把那道契尾往信上一拍,乘勢起身,撩開袍子就跪了下去。「學生給您磕頭賠不是,成了吧!」

  高時明被他這下整得一愣。說到底,高時明其實也就是看高國旌裝模作樣地試探自己,起了逗逗他的心思。現在,高國旌這麼一跪,高時明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哎呀,公旗,你別這樣嘛。」高時明連忙放下茶盞,在高國旌真磕下去之前扶住了他的肩膀,「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先生是什麼意思?」高國旌抬起頭,脫口而出。

  高時明先是一怔,隨即大笑起來:「呵呵哈哈......你小子,真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學得還真是快啊。」

  「6

  「高國旌也怔住了,臉頰很快紅了起來。

  「好了好了。我就是跟你說說笑嘛,你那麼認真幹什麼。」高時明斂起笑,佯嗔道:「趕緊起來,不然我讓你滾了。

  「是。」高國旌就坡下驢,起身坐了回去。

  「之前,畢侍郎倉促受命,督餉天津,來不及打理家什,就把房產托給正陽門支行寄售。」高時明坐下說道,「如今,房產轉出去了,我也就順便把這筆錢給他帶過來了。」

  「他家房產能值一千兩啊?」高國旌拿起信封,頗有些詫異地端詳著裡面的銀票。

  「你把契尾拿起來。」高時明指了指那道被高時明拍在茶几上的契尾,說道:「從計開」那裡開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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